第16章:爺孫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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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無數圍觀客商驚駭的目光中,錢掌柜親自將六千天元現鈔交到了陸鳴岐手中。

  這位精明的商人,唾沫橫飛地發表了一番「寶器軒寧可賠死,也絕不糊弄仙民」的慷慨陳詞,引得滿街喝彩。

  陸鳴岐在無數人艷羨的目光中,夾著沉甸甸的木匣擠出人潮,功成身退。

  六千天元啊……

  他這輩子還沒賺過這麼多錢,可仍是差四萬太遠。

  好在是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倘若爺爺也籌到了些錢,那還能留一部分當下一步的啟動資金。

  他塞了塊麥芽糖進嘴裡,一邊盤算著後面該怎麼做,一邊一直往回走。

  直到暮色西沉,那個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蘇杳杳才現出身形。

  陸鳴岐自顧自走著,隨口說道:「看來蘇同窗是真的很害怕被人認出與我走在一起。」

  蘇杳杳抿了抿唇:「並非如此……我是妖族,跟在你旁邊,勢必藏不住要叫人圍觀。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樣……」

  「別,我什麼也不知道。」

  陸鳴岐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數出三張百元大鈔:

  「喏,本金兩百,外加一百利息。」

  捫心自問,半個時辰五十個點,這都算高高高利貸了。

  陸鳴岐正是用錢之際,捨得給這一百,也是希望這女人能夠知足,莫要因為錢而纏上他。

  蘇杳杳小心翼翼接過,碎步跟上陸鳴岐:

  「我看你跟那個女小二聊了很久,有說有笑的,你們聊什麼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

  陸鳴岐一臉鄙夷地望著一身素白的少女:

  「還有,現在已經不叫『小二』了,現在叫店員,或者叫夥計,叫學徒。

  「當然,東天庭的人還是更喜歡別人叫自己的名字,人家也有名有姓,叫祁未央。你若是學不會禮貌,可以回你們妖庭。」

  「我……鳴岐,你不會看得上那種人吧?」蘇杳杳不敢置信地問。

  「那種人是哪種人?你又是哪種人?你何以看不起別人?」

  陸鳴岐語氣幽冷,接連質問。

  他原本心情不錯,此時卻也被這女人徹底攪壞,頭也不回就往前走。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只覺這八個字用來形容她簡直再貼切不過,只不過他以前有暗戀濾鏡在,竟覺此女哪裡都好,也是可笑。

  「我沒有……」

  蘇杳杳似是被戳中心思有些羞惱,但顯然不願今日維持了一天的示弱姿態就此浪費。

  「鳴岐,你不是說看我表現嗎?我今天幫了你這麼多忙,只收你一百天元,你是不是可以原諒我了?」

  陸鳴岐聞言真是被氣笑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一陣風拂過,他看著對方面紗下那張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臉,忽然釋懷了。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這樣,習慣了被捧在手心,總覺得全世界都會圍著她們轉。

  可世界不是這樣運轉的,陸鳴岐現在覺得跟這個女人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口舌,偏偏他得說明白。

  「蘇同窗,你不要誤會了,我並沒有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所以也就不存在原諒這個說法。

  「我只是借那件事看明白了你這個人,因此並不想再與你有什麼接觸。

  「今天的事我們已經兩清,以後也請不要叫我鳴岐了,我們僅僅只是同窗關係,就跟你在人前叫的一樣,叫我陸同窗就行。」

  他轉回身,擺擺手:

  「至於修學紀略,半個月之內我就會給你。別跟來了,你要是回學舍,走老槐街更快。」

  ……

  陸鳴岐收拾好心情,在花潯夜市切了半隻燒雞,又買了壇竹葉青,順便把那次欠下的面錢給還了,這才往家走。

  那顆黑星雖不能說話,但聽他講話似是無礙。

  而且它脾氣雖然不好,但卻意外地通情達理,在陸鳴岐的苦苦央求下,這五千七百天元,它確實未再下嘴。

  陸鳴岐想著投桃報李,便把買東西剩的幾十塊散錢放進了右邊口袋。


  「我們約法三章,秉持男左女右的原則,以後這左邊口袋放的錢你絕不能動,右邊口袋的錢你想吃就吃。」

  等快到家門口時,陸鳴岐驚訝發現右邊口袋的錢還真沒了。

  這錢到底咋消失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對黑星信守規矩的行為還是表示了讚賞:

  「好狗狗,蒸蚌!」

  然而犯賤嘴欠,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六百沒了。」

  識海里驀地響起回應。

  陸鳴岐大感不妙,連忙躲起來數左邊口袋裡的錢,結果絕望地發現,他竟然只剩下五千了!

  他喵的,還真沒了!!

  「姑奶奶,我錯了!我是狗!我是狗!」

  「把錢還我吧……你把錢還我啊!」

  沉默。

  ……

  推開門。

  燈開著,爺爺陸南行坐在餐桌前,背挺得筆直。

  面前的桌上擺著兩碟家常小炒,還有碗蛋花湯。

  似有些涼了,爺爺一直在等他。

  陸鳴岐心裡一暖,把燒雞和酒罈放在桌上。

  「買了半隻燒雞,還有酒。您把碗裡那高粱燒喝完,嘗嘗這竹葉青,不比您那酒差。」

  陸南行沒說話,只是終於動了筷子。

  陸鳴岐察覺到氛圍似乎有些不對,沒再說話,也自顧自吃了起來。

  只是注意到老頭的筷子怎麼也不往燒雞上夾,只在兩碟小炒間來回,酒更是半天沒動,他再忍不住:

  「好不容易孝敬您一回,怎麼不吃?這雞也不便宜呢。」

  陸南行放下筷子。

  「錢哪來的?」

  陸鳴岐若無其事地笑道:「靠那二百賺的唄。」

  「你不是跟你鍾爺說,去學舍看書了嗎?」

  「看書的時候順手賺的。」陸鳴岐扒了口飯。

  「順手跨了大半個城,跑到益工坊去,又順手買了個假貨,最後順手當著全街的面拆穿?」

  陸鳴岐夾菜的手僵了僵,「您都聽說了?」

  「那片都是熟人,我能不聽說嗎?」陸南行聲音又重了些,「你陸鳴岐今天在益工坊大出風頭,當著一整條街的人敲鑼打鼓拿六千塊賠償。你可真行啊陸鳴岐,比你爺爺我可強多了。」

  「那哪能吶……這手藝不都您教我的麼?」

  「老子就隨口一說,你還真以為你比我強了?!」

  陸南行氣得吹鬍子瞪眼,陸鳴岐乖乖閉嘴,不敢再觸他霉頭。

  老人就這樣緩了好一會兒,一口酒下肚,這才沉重開口:

  「鳴岐,你若有志為民除害,就該直接上報官府,讓仙官去查、去抓,去封他們的店。你卻投機取巧,偏要做那打狗人。你覺得這錢真就這麼好賺?」

  他指著門外,手指微微發顫:「那些撿髒肉吃的野狗,當街當然不敢咬你。可若是在僻靜處呢?你若惹多了呢?你一個學生,你有招嗎?」

  陸鳴岐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酒。

  他原本想替那寶器軒解釋幾句,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只因無論怎麼說,在爺爺眼裡,今天這事兒能成,運氣都至少占了一半。

  而老頭想的其實也很簡單,天大地大,什麼也不如獨孫的性命安全大。

  「您放心吧。」

  陸鳴岐抬起頭,笑眯眯用竹葉青給老人的空碗斟滿:

  「今天這事兒大張旗鼓的,益工坊的老闆都認得我了,以後我再去人家都會防著我,這種事也就幹不成第二次了。您不用擔心。」

  陸南行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儘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嘆了口氣,端起新酒飲了一大口。

  「我去你大爺的!這什麼破酒?」

  老人被嗆得連咳好幾聲,沒忍住破口大罵。

  陸鳴岐啞然失笑:「您這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陸南行老臉一紅,拿起筷子夾了塊燒雞,又用筷子頭敲了敲酒碗:

  「倒酒。」

  「好嘞!」

  ……

  「那爺爺考考你,你又是如何篤定,那塊最下面的三代藍蝶環就是有問題的?而不選那柜上其它的映影環?」

  菜冷了也不耽誤老人喝酒,陸南行晃著腦袋問。

  陸鳴岐則掰著手指答:

  「一,咱店裡修藍蝶環修的最多,我最有把握。」

  「二,咱江潯終究是小地方,赤橙黃綠這種級別的哪是咱百姓消費的起的?我去店裡一瞧,發現果然就是藍蝶環賣的最好。」

  「三,這店是新店,卻還賣舊款,其實就能看出貓膩。他新店開業,不至於賣新款砸自己招牌,於是就在老款上濫竽充數,專門坑那些想占點小便宜的人。」

  「怎麼樣?我都說了我不是胡來的啦。」

  陸鳴岐揚著下巴,頗有些洋洋得意。

  陸南行端著酒碗,眯著眼聽完了,半晌沒吭聲。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竹葉青抿進嘴裡,咂摸了兩下,也不知是在品酒還是在品孫子的話。

  「鳴岐,這世上的事,不是你覺得算得准就真的穩了。

  「你也說了,這錢有義是真的假的摻著賣的,萬一給你的這枚就是真的呢?」

  陸鳴岐乖乖點頭,沒敢接話。

  「不過想賺錢嘛,那是要點膽色。」陸南行罕見地誇了孫子一句,然後斜了他一眼,忽然話鋒一轉,「想不想聽聽爺爺怎麼看的?」

  「還有什麼看的?」陸鳴岐不解。

  陸南行抽起了飯後煙,慢悠悠開了腔:

  「你說的那個錢有義,按你的講法,他手裡有批老款藍蝶環本來就是次品,對吧?可他收了次品還不甘心,偏要以次充好想辦法賣出去——你琢磨琢磨,這是個什麼人?」

  「唯利是圖?」

  「那是恨不得認錢做親爹的人!」

  「那不還是唯利是圖?」

  「就你讀過書?」

  陸鳴岐不說話了。

  「這錢有義甚至反過來,借你把『假一賠十』的招牌徹底打響。這樣的人,眼裡就只有賺錢兩個字。

  「你不說,但爺爺也猜得到,那錢有義當街演完賠款的戲,是不是還單獨留你聊了幾句?」

  陸鳴岐一怔。

  「看來爺爺猜對了。但哪怕那錢有義今日不留你,改日也會主動找上門來。他是看中你了。」

  陸南行目光沉下來:

  「你一個學生,能徒手拆開映影環,能一眼看出哪處材料有問題,這種本事,整條益工坊的夥計里都找不出幾個。

  「錢有義那種人,他會在乎真的假的?他只在乎你能不能幫他賺錢。今天他能賠你六千,明天他就能給你六萬,讓你坐到他那張桌子後面去,替他造更真的假貨。」

  陸鳴岐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爺爺並沒有猜錯,那錢有義確實還單獨請他喝了杯茶。

  雖然那錢有義話里話外都是客套,可陸鳴岐不是傻子,他聽得懂所謂「真朋友」的弦外之音。

  他沒有直接拒絕的原因,一是怕對方翻臉,二是他現在真的缺錢。

  在那一刻,他確實也動了歪心思,至少,他想要保留這個可能性。

  只是他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老人會算得這麼准。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鳴岐,爺爺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愛倒騰點破爛,沒攢下什麼家業。但有一條,爺爺敢拍著胸脯說——我陸南行修了一輩子法器,沒造過一件假貨,沒坑過一個客人。」

  他抬起眼,看著孫子,目光里沒有嚴厲,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人可以窮,可以沒本事,甚至可以窩囊。但不能壞了良心。這打狗人尚且算是以惡制惡,但你若有一日敢去造假,那你也就不用認我這個爺爺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

  靈石燈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知道了,爺爺。」

  陸南行盯著他看了幾息,最終嗯了一聲,撐著桌沿站起來:

  「行了,收拾收拾,我出門一趟。」

  陸鳴岐看了一眼星晷,這個時候出門,不用問也知道是去幹什麼。

  他沒有攔,而是取出那沓厚厚的紙鈔,叫住了老人。

  「對了,爺爺,這是錢有義賠我的錢。太多了,放我身上不安全,您幫我收著吧。」

  陸南行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那沓嶄新的紙幣,手指在邊角上摩挲了一下。

  老人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自家孫兒一眼。

  「好。」

  他把錢揣進懷裡,用力按了按,轉身推門走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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