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心中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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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了。」

  謝坤杵著鐵槍,長吁短嘆。

  鬼愁崖先是傳出陣陣嘶吼,如同連環霹靂,震得他耳膜生疼,之後寂靜下來,料想兩方已然分出高低,卻不知是魔高一尺,還是道高一丈。

  「唉,出來了…」

  他伸頭打量一陣,看清楚後,滿心歡喜,趕上前相迎。

  「原來是這畜生作怪!」

  陳漁揪著妖虎耳朵,拖上大道來,身長兩丈,重逾千斤,此時趴在地上,全須全尾,色彩斑斕,好像還有氣一樣。

  常言道:虎死威猶在。

  謝坤本想踢它幾腳,泄泄心頭之恨,被虎威一嚇,消了念頭,改成罵它幾句。

  「長得這般兇惡,還不知作過多少孽,除了陳道長,烏蒙山誰有本領降它?」

  「道長真乃山神也!」

  ……

  謝坤連連誇讚。

  「道長辛苦,這點力氣活交給在下吧。」

  他擼起袖子,抱住一條虎腿,用力往後拖拽,妖虎紋絲不動。

  「啊!」

  「啊——」

  謝坤見陳漁只用一隻手揪著老虎耳朵,便能輕鬆拖行,以為再重也不過兩三百斤,他能當跑山商賈,也非等閒之輩。

  隨知使出吃奶的力氣,也難撼動。

  「謝掌柜歇著吧。」

  陳漁輕輕搖頭,這頭妖虎筋肉紮實,氣血精純,骨骼勝過精鐵,威風尚未全消,少說有千二百斤,謝坤根本幫不上忙,還得自己扛回孤鷹嶺。

  「若有件儲物法器,就便利多了。」

  白雲觀有個方寸壺,能裝兩間屋子,數萬斤東西,還是白雲祖師傳下的,枯木真人進王宮鬥法,沒再出來,想來也落入黑衣拜月教手裡。

  「陳道長回來了…」

  「道長拿住了妖怪,快來看啊……」

  「好惡的大蟲!」

  陳漁扛著妖虎,扔在凌雲寨前,男女老少都跑了出來,指著虎屍,議論紛紛。

  他們的喜悅,並非只源於新奇熱鬧。

  在烏蒙山,普通山民通常是妖獸的嘴邊食。

  虎為山中王,現在這樣一頭凶威赫赫的山君擺在寨前,能極大提振心氣。

  「…那畜生猛地竄出,一撲,一咬、一剪,陳道長豈會懼它,抽出寶劍,朝天空一指,霎時間陰雲密閉,寰宇變色,三清四帝齊發力,雷公電母來相助……天雷滾滾好害怕,妖虎變成死大蟲……」

  謝坤踩在虎背上,手舞足蹈,在他口中,為了對付一頭尚未煉化橫骨的妖虎,陳漁快將三千里烏蒙山夷為平地了。

  凌長春擔心陳漁不喜,道:「我這就讓他閉嘴!」

  陳漁其實在看那十來個烏蒙寨孩童,他們蹲在一頭死虎旁邊,想伸手去摸,卻都不敢,聽見故事後,恐懼稍稍褪去,眼神開始發亮。

  「破山中虎易,滅心中虎難,讓謝掌柜說吧。」

  「破山中虎易,滅心中虎難…」

  凌長春若有所思,整座凌雲寨,或許只有他聽見陳漁在說什麼。

  「壞…壞老虎…打你…」

  這時,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姑娘,猶豫許久,伸出小拳頭,顫顫巍巍,朝老虎尾巴捶了一下,又連忙縮了回去,她抬頭向大人望去,似乎想尋求慰藉,卻見陳道長正笑著看向自己。

  「她叫什麼?」

  「魏靈鵲,是個可憐孩子,生下來沒娘,妖狼攻寨那日,爹又被咬死了,家裡就剩她一個人,現在每日輪流到寨中各戶吃飯。」

  凌長春看著自己的斷臂,也嘆了聲氣。

  「道長,這頭山君如何料理?」

  「幫我找幾個手藝純熟的獵戶,取下虎皮、腿骨、肋骨,送到白雲觀來,其餘盡交老先生處理。」

  凌長春笑道:「多謝陳道長照拂,我一定辦妥當。」

  虎膽、虎心、虎尾…虎鞭,乃至血肉,全是好東西,這頭妖虎,吃了三十多個人,但天下何處土地不埋人,真有忌諱,連地里長的瓜果菜蔬也吃不得。

  陳漁也不會因心中厭惡,拒食人面鬼桃。


  *

  *

  *

  離開凌雲寨,腳下踏風,離地三尺,朝東南方飄然而去,來回走過兩遭,地理風貌瞭然於心,三十里路不到半刻鐘,他便重新回到鬼愁崖。

  很快,夕陽落,明月升。

  陳漁在高崖絕壁上鑿出藏身洞,坐了進去,嵩草遮擋洞口,極為隱蔽,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正是寂靜至極的地方。

  「就是這裡了。」

  他望向洞外那輪碧霄上的明月,存念觀想,絲絲月華匯入丹田,壯大那股玄光。

  「白雲行宵,明月懸心,真性不泯,萬物聚靈……」

  《白雲吞月決》,與其他吐納法門一樣,捕捉天地靈氣,聚于丹田,侯命調用,在月夜吞吐月華,修煉速度能比平時快上許多。

  五年前陳漁入門,白雲觀已然衰弱,封地祿田,一削再削,空頂著國教名分,卻被王室聯合各方勢力暗暗打壓,靈石、丹藥等提升修為之物匱乏,逢年過節才有少量賜予。

  「現在想來,早在黑衣拜月教進入石國前,王室就已著手削弱白雲觀。」

  枯木真人收了十六位徒弟,除了自己和傅師妹,其他多是石國貴族子弟,石甲衛封白雲觀那天,各家馬車早在後門等候。

  他們沒有悲傷,似乎早就盼著這天到來了。

  如今細想,有很多事都透出詭異。

  只是那五年裡,陳漁專一修行,除了師父枯木真人、傅容師妹,與其他師兄弟,都沒什麼交集。

  他們也不喜歡自己。

  仿佛整座白雲觀,就是枯木真人、陳漁、傅容他們三個的。

  逢年過節,這一師二徒,關起門吃素齋,枯木真人是個話癆,兩個徒弟話都少,卻有種溫馨氛圍,好過平時的喧囂。

  「不知師妹怎樣了。」

  混出國都時,隱約聽見議論,石甲衛抓住個女冠,捆在菜市口,澆了滿頭滿身的黑狗血,對於修道之人,這是極大的侮辱。

  「她又是那麼愛乾淨的一個人。」

  「多想無益,先做好眼前事…」

  「至少這世上還有一座白雲觀,還有一個白雲弟子!」

  話雖這麼說,浮念怎麼也撇不開,強行入定,很可能走火入魔,陳漁覺得自己是受了崖下那方陰地的影響,能長出人面鬼桃樹,會是什麼善地?

  「對,一定是這樣!」

  他索性停止吐納,睜開雙目,望向那輪明月,思緒難平,明月如鏡,似有故人影,以及過往五年的一些事,在他心中逐漸清晰起來。

  明月漸至中天,山崖下傳來一陣說話聲。

  半夜子時,荒山野嶺,崖下只有成堆的屍骨。

  誰會說話呢?

  陳漁從洞中出來,往下一看,雙目微冷,不枉受這半夜寒霜,他等的東西總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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