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凱莎的詢問,涼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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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河星系。

  死歌書院。

  這座懸浮在冥河星系邊緣的殿堂沒有牆壁,沒有穹頂,只有無數道暗紫色的能量流在半空中緩緩交織,構成一座永遠在變動中的建築。

  斯諾穿過長長的迴廊。迴廊盡頭,一道由純能量構成的門無聲滑開。

  書院的頂層是一個開闊的圓形大廳,或者說,是一個微型宇宙的投影室。

  頭頂是全息星圖,數萬個星系在幽藍色的光幕中緩緩旋轉,每一顆被標記的恆星周圍都環繞著細密的數據流,文明的等級、人口的數量、科技的走向、戰爭的進程,一切都在實時更新。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張巨大的半透明書案,案面上攤開著一本同樣由能量構成的巨書,書頁無風自動,一頁一頁地翻過,每一頁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這是冥河文明獨有的記錄語言,一種比時間本身更古老的信息載體。

  書案後面站著一個人。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剪裁簡潔的深藍色長袍,袍角垂到腳踝,領口別著一枚不起眼的銀色徽記。

  他的面容清秀之中很是溫和,不帶一絲鋒芒,金色的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嘴角永遠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看起來就像一個安靜的學者。

  任誰也想不到這位會是整個冥河星系的死神,宇宙中最大的陰謀家和野心家。

  「斯諾。」死神卡爾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巨書的某一頁上,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滑過,「你很少在這個時間來找我。」

  斯諾停下腳步,垂首行禮。他知道卡爾不喜歡繁文縟節,所以只是簡單地低了一下頭:「我神。饕餮的先遣艦隊傳回了天河之戰的完整戰報,另有一份影像記錄,您或許會感興趣。」

  「或許?」卡爾終於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斯諾跟了他很久,不是一個會用模糊詞彙的人。

  「呈上來。」

  斯諾從袖中取出一枚數據晶體,深藍色,拇指大小,表面刻著冥河文明的傳輸密鑰。

  他將晶體輕輕放在書案邊緣,晶體自動嵌入,書案上方立刻展開了一道全息投影。

  畫面從一片煙塵瀰漫的城市廢墟開始,鏡頭晃動劇烈,明顯來自饕餮某個單兵飛行器的戰鬥記錄儀。

  聲音嘈雜,混雜著粒子炮的尖嘯、人類的哭喊、沉悶的爆炸聲。卡爾安靜地看著,視若無睹,甚至面帶淺淡的微笑。

  一道金色的流光從地面升起。

  卡爾的眼皮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不可察覺,但斯諾注意到了。在他侍奉這位主神的漫長歲月里,這位露出這種表情的次數屈指可數。

  畫面開始加速。金色流光撞擊護盾、能量護盾崩塌、戰艦對穿、殉爆,整個流程乾淨利落得像是被刀切開的豆腐。

  卡爾抬起右手,在全息投影上輕輕一划,畫面停在了四色流光從戰艦頂部衝出、懸停在空中的那一幀。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金色鎧甲表面輕輕一捏,將影像等比例放大。

  鎧甲、面甲、四色長劍,每一個細節都被擴展到了分子級別。他的目光在四色劍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移到那道身影的輪廓上。

  「有趣。」卡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暗能數據分析結果告訴我,這個人的體內沒有調動任何暗能量。」

  斯諾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我神,我已反覆核查饕餮傳回的能量掃描數據。該個體在戰鬥過程中,全程未檢測到任何暗能量使用的痕跡。他的能量來源……」

  「不是暗能量。」卡爾打斷他,手指在停滯的畫面上輕輕一點,全息投影重新播放,這一次以十分之一的速度慢放。

  金色流光往上沖,饕餮主力艦的護盾發生器功率曲線在右側的數據面板上實時跳動,一條藍色的曲線一路攀升到滿負荷,卻在接觸點突然斷崖式下跌,跌到零。

  「護盾發生器在接觸瞬間核心溫度超過了承受極限,不是被能量對沖耗盡的,是被某種能量直接破壞了基礎結構。」

  卡爾的目光從數據面板上移開,重新落在那道被定住的金色身影上,「不是暗能量,不是恆星能量,不是反物質,也不是虛空能。這種能量不在我的已知資料庫範圍內。能把能量護盾從物質結構層面瓦解,卻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能量指紋,至少在已知宇宙的文明體系里,沒有任何一個文明能做到這一點。」

  全息投影繼續播放。畫面切到了步行街上的那場戰鬥,趙信被一拳打飛,劉闖被一肘撞飛,蕾娜的耀斑能量球被單手捏碎。


  卡爾看到蕾娜那顆壓縮到極致的耀斑能量球在林舊掌心裡湮滅的那一瞬間,嘴角那抹慣常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緊接著的是興奮,一種來自學者的興奮。

  他伸出食指,在捏碎能量球的那一幀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畫面被截取,放大,再放大,放大到那隻包裹在燦金色甲片中的手掌占據了大半個全息投影。

  他的五指張開,掌心裡那層薄薄的赤紅色微光被一幀一幀地拆解開,—不是單純的熱能,不是核聚變,不是耀斑輻射,是一種連他的資料庫都無法正確定義的,純淨到近乎本源的火焰能量。

  它的底層結構比暗能量的維度更高,卻又不是虛空維度,既在時間線內運作,又完全獨立於物質宇宙的能量守恆體系之外。

  「捏碎耀斑。」卡爾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太陽之光的耀斑雖然只是小型能量彈,壓縮層級不高,但它的本質是恆星內核級別的聚變能量。要在一個手掌的距離內將它湮滅,要麼擁有比耀斑高出至少三個量級的能量輸出,要麼掌握了一種能夠從規則層面瓦解聚變反應的能量形式。前者意味著他的能量儲備至少接近恆星量級,後者……」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書案邊緣,巨書的書頁自動翻到一個空白頁,頁面上的符號開始自動生成新的記錄。

  「已知宇宙的物理規則在他身上不適用。即便不是全新的東西,也至少不屬於當前的宇宙文明體系。」

  卡爾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斯諾,「他還有其他信息嗎?任何身份標識、通訊頻段、蟲洞痕跡、能量殘留,任何東西?」

  斯諾搖了搖頭:「饕餮的掃描系統無法穿透他周圍的能量場。那層鎧甲的構成材料不在任何已知物質的資料庫之內,更像是某種純粹的能量實體化產物。光學影像可以捕捉到他的外形,但所有深層掃描,熱成像、暗能頻譜、基因採樣、微蟲洞軌跡追蹤,全部無效。他就好像……」

  斯諾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一個不屬於這個宇宙的變量。」

  卡爾沉默了三秒來消化這個信息。這三秒的沉默在別人看來也許不算什麼,但斯諾知道,對於卡爾來說,任何沉默都意味著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在穿越無數時間線,在可能性里尋找一個自己能接近的答案,但他沒有找到。

  「有趣。」死神卡爾又說了一遍這個詞,「一個不屬於這個宇宙的變量,出現在一顆核前文明的星球上,用著一種不需要暗能量的能量,捏碎了烈陽主神的耀斑,打穿了饕餮的主力艦,卻沒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他抬手關掉了全息投影,巨書的書頁合上,全息星圖重新占據了整個大廳的上空。

  卡爾走到星圖中央,抬頭看著銀河系懸臂邊緣那顆不起眼的藍色行星。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輕輕撥了一下,地球的圖像被放大到占滿整個視野。

  藍色的海洋、褐色的陸地、白色的雲層,一片安靜祥和,完全看不出就在幾天前這片土地剛剛經歷了一場外星文明的入侵。

  「斯諾,我之所以欣賞涼冰,是因為她有主見,又時常能給我一點出乎意料的驚喜。」卡爾望著地球,緩緩開口,「不過她跳不出已知宇宙的框架。可這個人,或許才是真正能給我答案的存在。」

  斯諾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聽著。

  藍袍下的虛空微微波動了一下,死神卡爾又將目光投向書頁,「幫我調取天河戰場上所有關於他的畫面,以千分之一分貝為單位逐幀復盤。利用好每一幀,每一絲的能量波動,每一個目擊者的證詞,去還原他的身份。現在就去。」

  斯諾微微躬身,轉身準備退出大廳。走了兩步,停下來。

  「我神,如果他再次出現,饕餮的艦隊是否需要改變戰術?或者……避開他?」

  卡爾沒有回答,看著星圖上的地球,沉默了很久。他微微偏頭,嘴角那抹微笑重新浮現。

  「不。」

  「一艘先鋒旗艦不足以作為試探的籌碼,那就加大籌碼。烈陽的耀斑能量球被完全克制住了,我想看看虛空引擎在他的能量體系面前是什麼反應。」

  斯諾微微頷首:「明白。」

  ………………

  「凱莎,喝一杯?」

  月夜當空,夜風清涼。老宅二樓的陽台不大,勉強放得下一張小方桌和兩把竹椅。竹椅有些年頭了,坐上去嘎吱嘎吱響,但結實得很,是林舊爺爺生前自己編的,扶手被磨得油亮油亮的。


  林舊邀請凱莎來到這裡,特意拿了些爺爺生前釀造的老紅酒,一起品味。

  「這是什麼?」

  「爺爺釀的紅酒。當然不是市面上那種葡萄酒,他自己上山采的野葡萄,加了點高粱和桂花。」林舊拿過兩隻玻璃杯來。

  倒酒的動作很慢,酒液從罐口滑進杯子裡,盪出一圈細密的泡沫,「他年輕的時候在東北那邊當過兵,跟當地一個老兵學的土法釀酒。退伍回來自己琢磨,這一壇是他封的最後一批。」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凱莎面前。凱莎接過去,把杯子湊近鼻尖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小口,酒液含在嘴裡停了片刻才咽下去,喉頭微微滾動,眼睫輕顫。

  幾秒後,她給出了評價:「很甜。也很烈。比天使星雲的蜜釀要烈很多。」

  「天使星雲也有酒?」

  「有。」凱莎把杯子放在方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我們叫蜜釀。養蜂在懸空花園裡,采的是幾百年的花蜜,埋在雪山頂上發酵。琥珀色的,裝在冰晶杯里喝,一口下去能甜到骨頭縫裡。不過度數很低,喝不醉人。」

  她停了一下,又端起老紅酒細看杯中暗紅色的酒液,補充道,「這個不一樣。這個喝下去,喉嚨是燙的,胸口也是燙的。」

  林舊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那杯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間,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裡然後猛地炸開湧向四肢百骸。他閉上眼頂住這股衝勁兒,等那股熱從胸口慢慢退下去才睜開眼。

  「其實我捨不得喝。」他的聲音忽然靜下來,油燈的火苗映在瞳孔里閃亮了兩下,「但是又想喝。因為一喝就能想到爺爺。」

  以前的林舊對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大的歸屬感,可就是因為在這個有愛的家庭里。才讓他逐漸感受到了愛,逐漸感受到這方世界有了溫度。

  它不再是一個虛擬的被創造世界,而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世界。

  凱莎低下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不知為何。她的情緒也低了下去。

  林舊很敏銳的察覺到了,輕聲問道:「怎麼了?」

  「我也有些想家了。」凱莎抬起頭,眸光認真,「想父王,母后以及妹妹。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雖然如此,但是我們關係很好。她叫涼冰,個性自由,調皮了一些,有些過於爭強好勝。」

  「對了,能問一下,你知道我妹妹嗎?就是這個時空我的妹妹,她還在嗎?」

  「在的。」林舊微微頷首,可是當目光觸及凱莎那帶著點點星光的眸子,卻又不知該如何說了。

  告訴現在的凱莎,她親愛的妹妹會在很多年後親手將一把利刃插過她的胸口?

  這無疑是殘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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