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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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襲擊發生不久前,營地北側的森林深處。

  七棵粗壯的樹被砍倒在地,首尾相接地圍出了一個空地。

  空場正中央,一個人正盤膝坐在一塊鋪好的鹿皮上。

  他的身形瘦削,穿著一身素白的棉袍,棉袍上沒有一絲污漬,在這片滿是泥土和腐葉的森林裡顯得格格不入。

  此時他正閉著眼,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偶爾微微顫動,像是在撥弄著什麼看不見的弦。

  但最特別的是他的額頭,一根天藍色的布帶緊緊地綁在眉骨上方,末端隨風微微晃動。

  羽蛇之帶,維蘭人日知者的象徵。

  在翡翠諸城邦的社會結構中,日知者意味著學者、書吏,以及……施法者。

  他們是羽蛇智慧的傳承人,掌握文字、曆法、地脈之術,地位僅次於祭司王族和貴族碧石之裔。

  如果說豹爪之徒是翡翠的爪牙的話,那麼日知者就是翡翠的眼睛。

  他的身旁還站著三個人。

  他們的手臂上纏著一整排黑曜石刃護臂,刀身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刃口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油潤的微光。

  那是豹爪之徒,而且是真正的豹爪之徒。

  與為了湊人頭,隨便給北方部落紋幾道豹紋就算數的「臨時貨」不同,這三個人是從聖城黑曜石山上實打實殺出來的。

  他們從十二歲起就在懸崖上練攀岩、在地道里練夜戰、在叢林裡用黑曜石刃與維蘭豹肉搏。

  空場周圍則零零散散地站著三百多個部落戰士。

  他們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倒下的樹幹上,有的則直直地看著中間那人,目光里既有畏懼又有期待。

  帕卡爾沒有理會那些無石之民,他正在仔細感受著腳下地脈的微微震顫。

  北方的地脈總是很淺,不像南方的聖城,地脈深嵌在山岩之下,與大地一樣厚重。

  不過他此刻真正在意的並非這個,而是半天前那場毫無預兆的夢。

  他當時正在駐守的溪谷里啃玉米餅,啃到一半的時候,眼皮突然就莫名其妙沉了下去。

  他沒有抵抗,因為他知道這是夢語。

  是遠在翡翠之心聖城的祭司王、神聖之主,偉大的伊察姆納,跨越千山萬水,準備和他交談。

  夢中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綠。

  神聖之主站在翡翠虛空中央,腳下是九十九隻白鹿,安靜地垂著頭,鹿角上結著苔蘚。

  他的周圍懸浮著三百片黑曜石,每一片都像刀一樣薄,映出一條條細如蛛絲的綠色光脈。

  祭司王的臉被一層翡翠粉末覆蓋著,看不太清,只露出兩隻碧綠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看向還有些發愣的帕卡爾,而是看著他身後某個更遠的地方。

  「北方有一條鐵蛇折斷了脊骨。」

  祭司王的嘴唇沒有動,聲音直接出現在了帕卡爾的腦子裡。

  「斷蛇之處有一人,世界樹的根須因他而顫動。」

  「帕卡爾,你是最近的牙,去,把他拔掉。」

  「若你做到,你將身披聖獸。」

  說完,沒有給帕卡爾進一步詢問的機會,夢就破碎了。

  身披聖獸?

  帕卡爾的心跳在驚醒的那一刻漏跳了半拍。

  他怎麼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那是碧石之裔,也就是翡翠貴族才能有的殊榮。

  他的父親是翡翠之心外圍村落的一個普通石匠,母親在市場上賣染布。

  他能成為日知者,已經是祭司學院從數千個孩子裡挑出來的「千里挑一」了。

  但日知者再厲害,那也只是「眼睛」。

  碧石之裔則完全不一樣,他們的名字會被刻在地脈上,子孫後代永遠都是碧石之裔。

  對於一個日知者來說,這是一步登天。

  這也是他一收到夢語,就帶著三名豹爪親信連夜疾行的原因。

  他不能停。

  他知道收到夢語的絕不會只有他一人,他只是幸運地離得最近。


  比他更資深的日知者已經在路上了,誰知道碧石之裔的名額到底有多少個。

  如果他不夠快,這份功勞就是別人的了。

  所以他拼了命地跑。

  只是他趕到的時候,剛好碰上本地的幾個無石之民發動了一次襲擊。

  拙劣、慌亂、不堪入目。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刻鐘,打了幾槍就往回跑,還死了一個偵察兵。

  『要不是這場戰爭,聖城怎麼會允許這種骯髒之人刻豹紋。』

  當然,帕卡爾臉上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

  日知者入門的第一課就是控制表情。

  一個日知者如果輕易讓旁人從臉上讀出心思,那他連給祭司王研墨的資格都沒有。

  覺得氣氛差不多了,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從左往右掃過去,開口道:

  「剛才……是怎麼回事?」

  下面的人頓時炸了鍋。

  「他們有法師——」

  「鐵管子打得太快了——」

  「阿庫爾死了,胸口被打穿了——」

  「不是我們的錯,白臉商人說車上有地脈石——」

  你一句我一句,各種口音的維蘭語混在一起,像一窩受驚的鸚鵡。

  帕卡爾眉頭微皺,「安靜!」

  一瞬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個身上紋身最多的人。

  「你來說。」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說了起來。

  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還夾雜著大量帕卡爾不熟悉的北方部落俗語。

  但他還是大致拼出了事情的輪廓。

  這群人伏擊了一列羅蘭德軍列,按照白臉商人——帕卡爾猜大概是某個想兩頭撈好處的殖民地高層提供的情報,這輛車上裝著大量高純度的地脈石。

  但實際上車裡裝的是兵,是奧法師。

  軍列脫軌之後,車上的羅蘭德人非但沒有潰散,反而很快就構建起了防禦,等待支援。

  帕卡爾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

  但他身旁的三名豹爪之徒可沒那麼好的脾氣。

  其中一個刀疤臉冷冷地哼了一聲:

  「無石之民只會在樹後發抖,要是黑曜山的戰士來了,那條鐵蛇早就被拖進林子了。」

  周圍一陣騷動。

  一個年輕的部落戰士忍不住叫了起來。

  「他們有鐵管子!一管子下去人就倒了,你以為我們——」

  豹爪之徒瞥了他一眼。

  「你們不也有嗎?」

  帕卡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確實,大部分的部落戰士身後都背著那種簡陋的、沒有上漆的硬木弓。

  但也有小部分人背著一些……槍?

  說是槍吧,其實更像是獵槍和鐵管子的雜交產物。

  有的槍管上纏著銅線固定裂縫,有的槍托乾脆是用繩子綁上去的木頭疙瘩。

  那個年輕戰士解下背後的火槍,舉起來給豹爪之徒看。

  「這些鐵管用幾次就壞了,根本沒法用!」

  帕卡爾掃了一眼,發現槍管里已經能看見明顯的鏽蝕,擊發裝置也松松垮垮的。

  這種槍要是再開一槍,炸膛的概率比擊中敵人的概率還大。

  帕卡爾心裡很清楚,這群無石之民連自己的弓弦都不一定會換,何況是這種白臉人的精密鐵管。

  但他同時知道,自己必須獲得這些無石之民的幫助。

  光憑他和三個豹爪之徒,要對付一整個羅蘭德營地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人數,需要熟悉地形的嚮導,需要能在森林裡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腿。

  而且時間不等人,其他的日知者說不定下一秒就會到。

  帕卡爾輕輕咳了一聲,站起身來,目光從每一個部落戰士的臉上掃過。

  年輕的、年老的,緊張的、激動的,全部收入眼底。


  「孩子們。」

  他的聲音沒有了剛才問話時的那種居高臨下,而是溫暖得像是長輩在篝火旁給孩子講故事。

  「你們知道自己是誰嗎?」

  沒有人回答。

  「你們是翡翠的牙!」

  「白臉人挖走你們的地脈石,砍倒你們的林子,在你們祖先安眠的河床上鋪鐵軌。」

  「他們管你們叫野蠻人,管你們的土地叫未開發領地,好像這片土地在他們來之前是空的,好像你們的祖父、祖父的祖父,從來沒有在這裡打過獵、種過地一樣。」

  幾個年輕戰士的呼吸頓時變粗了。

  帕卡爾繼續說下去,同時抬起右手指向南方。

  「世界樹的根須會記住每一個為它流血的人,你們的名字會被刻在根須上,永遠不會腐爛。」

  他的手放下來,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臉上。

  「而你們的孩子,你們孩子的孩子,也將永遠是豹爪之徒。」

  「他們將世世代代感謝你們今晚所做的一切。」

  部落戰士們低下了頭。

  他看到幾個年輕人已經激動得在顫抖了。

  但年長者的反應慢了一些,他們的眼神里還有猶豫。

  畢竟他們見過太多次「南方貴人」來了又走,承諾一大堆,最後什麼也沒留下。

  帕卡爾看到了那些猶豫的眼神。

  他知道光憑話是不夠的。

  於是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掌心中亮起一團光。

  翡翠色的光芒,和夢語中那片無邊無際的綠一模一樣。

  光芒從他的掌心溫和地散發出來,照亮了周圍每一個人的臉。

  「與此同時,我會用地脈之術,用七聖獸的力量,和你們一起——」

  他的手向南方一揮,綠光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回敬這些踏入我們土地的侵略者!」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團光。

  對於這些一輩子沒有見過超凡力量的部落戰士來說,這就是神跡。

  第一個人跪下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年輕人先跪,年長者緊跟其後。

  最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帕卡爾的嘴角微微上抬了一點,隨後收回手,綠光消散。

  他的目光越過下跪的人群,越過漆黑的森林,越過羅蘭德人的營地,幽幽地看向了南方的聖城。

  『祭司王大人,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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