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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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通宵,他們拍完了十二場戲,比計劃多了兩場。

  凌晨三點收工,所有人都累得站不穩,但臉上全是亢奮。

  從沒經歷過這麼高效的拍攝,也從沒見過一個導演能把現場控制得這麼精確。

  第二天晚上,趙吏出場。

  第一集後半段,夜裡,一輛黑色大吉普停在便利店門口,車門打開,穿著黑色皮衣的男人走下來,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懶洋洋地掃了一眼招牌。

  車是戴瑩去租的一輛的二手大吉普,砍價半天,價格不是很快,就租半天,這半天就得把車的鏡頭全部排位。

  邰光遠坐在車裡,深呼吸。

  黑色皮衣,煙燻妝,灰色美瞳,利落背頭。

  外形上已經是趙吏了。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緊張。

  試鏡那天表現不夠好,他心裡有個結。

  「action。」

  車門打開。

  邰光遠邁出一條腿,站穩,抬頭,然後卡殼了。

  江澈說的是「懶洋洋地掃一眼便利店」,但他的眼神全是緊繃,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cut。」江澈語氣平靜,「再來一條。」

  第二條,刻意放鬆了,矯枉過正,軟了,沒氣場。

  第三條好了一點,但眼神飄忽。

  第四條走位沒問題了,表情還是僵。

  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第八條。

  連續NG了八條。

  邰光遠額頭上全是汗,妝都快花了。

  周圍開始有人交頭接耳「果然是拍段子的,演不了正劇吧」「江總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每個字都像針扎在耳朵里。

  第八條NG後,邰光遠自己走到一邊,蹲在便利店側面牆根下,點了一根煙,手還在抖。

  陳翔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光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邰光遠吸了口煙,聲音很低:「翔子,我是不是不行?要不讓江總換人吧,別因為我耽誤整個劇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煙抽完了沒?」

  邰光遠抬頭,江澈站在面前,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喝口水,歇一會兒。」

  邰光遠接過水瓶。

  江澈在他旁邊靠牆站著,也不急,等他煙抽完了才開口。

  「緊張?」

  「嗯。」

  「緊張什麼?」

  邰光遠想了想,老實說:「怕演不好,怕給您丟人,怕那些人說得對——我就是個拍段子的,演不了正劇。」

  江澈笑了一下:「你知道趙吏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嗎?」

  「痞?帥?」

  「不是。」

  江澈看著遠處暗沉的天際線,「是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活了幾千年,什麼評價沒聽過?讚美和詆毀對他來說就像風吹過耳朵,聽見了,但不放心上。你現在緊張,是因為你太在乎。在乎旁邊人的目光,在乎我的評價,在乎自己夠不夠好。」

  他轉頭看向邰光遠:「但趙吏不在乎這些。他唯一在乎的,是接引的亡魂能不能放下執念,走得安心。除此之外,什麼都無所謂。」

  邰光遠聽著,指間的煙燃到盡頭燙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掐滅。

  江澈繼續說:「你在話劇院演了十幾年,同一齣戲演到閉著眼都不出錯。有時候演完一整場,觀眾鼓掌,你站在台上謝幕,心裡想的是什麼?」

  邰光遠愣了一下:「想的是……今天晚上吃什麼。」

  「對。」江澈笑了,「就是這種感覺。干一件事幹了幾千年,早沒激情了,也沒緊張了,只剩肌肉記憶。別人覺得你酷、覺得你帥、覺得你冷漠,其實你只是累了,懶得解釋了。這就是趙吏。你不用去『演』他。

  你把自己在話劇院最疲憊最無所謂那個狀態拿出來就行。

  走路不用抬頭挺胸,微微駝一點,手插兜里。


  眼神不用聚焦,懶洋洋掃一下就收回來,好像什麼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記住,趙吏不知道自己帥。

  他甚至不在乎。

  他只想快點把活幹完,回去睡覺。」

  邰光遠站起來,閉上眼睛。

  不去想鏡頭,不去想旁邊的人,不去想自己在拍網劇。

  他想的是話劇院。

  2008年冬天,他在雲南話劇院演了第三百場《茶館》。

  散場後所有人去吃宵夜慶祝,他一個人坐在後台化妝間,對著鏡子發呆。

  那時候在想什麼?什麼都沒想。

  就是累了,麻了,無所謂了。

  這就是趙吏的狀態。

  「我再來一條。」他睜開眼睛,聲音平靜了很多。

  江澈點點頭:「去吧。」

  邰光遠走回大吉普旁邊,場務給他補了妝。

  他坐回車裡關上門。

  外面三十多雙眼睛注視著那輛黑色吉普車,竊竊私語停了。

  「action。」

  車門打開。

  一隻穿馬丁靴的腳先踩上地面,然後整個人從車裡出來。

  沒有刻意的帥氣,甚至有點慢,不是故意慢,是那種「又要上班了真煩」的慢。

  他站直了身子,但肩膀微微耷拉著,脊背不完全挺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手自然插在皮衣口袋裡,沒點著的煙叼在嘴角,微微下垂。

  然後他抬眼,看了一眼便利店招牌。

  就一眼。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是那種每天路過同一家店抬頭瞄一眼又收回來的隨意,像看了一萬遍。

  但在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好像他看到的不是一塊招牌,而是一整條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時間線。

  幾千年的時間線。

  全場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那一瞬間,站在便利店門口的不是邰光遠,不是毛台,不是雲南話劇院的國家二級演員。

  就是趙吏。

  一個活了幾千年、看透了一切、什麼都不在乎的陰間鬼差。

  「cut。」江澈的聲音打破寂靜。

  但沒人動,所有人還沉浸在剛才那個鏡頭裡。

  直到江澈說了第二句:「過了。」

  回放的時候,戴瑩第一個反應過來:「這就是趙吏!這就是趙吏啊!」

  陳翔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整張臉都在放光。

  老周盯著監視器,嘴巴合不攏:「臥槽,這是同一個人?」之前竊竊私語的那幾個人全閉了嘴,看邰光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邰光遠自己也愣了。

  他站在原地回味剛才那幾十秒,沒有用力,沒有緊張,什麼都沒「演」,只是放鬆下來把最疲憊無所謂的狀態拿了出來。

  就這麼簡單,效果比前八條加起來都好。

  他轉頭看向江澈,江澈正靠在牆上雙手環胸,嘴角有一絲很淡的笑,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邰光遠深深鞠了一躬:「江總,謝謝您。」

  趙吏立住了,後面的戲就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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