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壓價買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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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闆說完,轉身就去掀牆角那層草簾。

  草簾一抬,後頭那排苗全露了出來,跟前頭那批一比,高下立馬就出來了。

  這邊的葉片厚實,顏色壓得住,風一吹只是輕輕的晃,不像前頭那批,綠是綠,卻浮在表面,經不起細看,根上的土球也紮實,泥裹得緊,拿眼一掃就知道不是臨時湊出來撐門面的貨,嫁接口圓潤,養得很穩,帶回去只要不亂折騰,成活把握就大多了。

  唐文義杵在旁邊,先前那股子熱情,一下就變了味兒。

  服氣,也有點窩火。剛才要不是陳子云看得細,這會兒他們多半已經叫人拿前頭那批貨糊弄過去了。

  「這批跟前頭那批可不一樣,是真傢伙,留給懂行人的,價錢也不一樣」,劉老闆咳了一聲,臉上的肉又堆成了一團笑。

  陳子云沒接茬,先過去上手,他抽出一株,託了托根部,又拿指甲輕輕的刮開一點泥皮,裡頭濕度剛好,不散,不爛,說明起苗後一直護著。再看葉背,脈路清楚,葉肉發厚。

  他把苗放回去,心裡已經定了,就是這批。

  劉老闆盯著他,開口報了個數。

  「兩塊二一株,少一分都拿不走。」

  唐文義眉頭一下就擰成了疙瘩,這個價,不低,現在鄉下人家裡攢點錢難得要死,兩百塊都夠壓得一家人睡不著覺了,真按這個數拿,樹苗一買,後頭裝車,裹根,運回去,哪樣不要錢。

  陳子云卻不急著砍價,他看著劉老闆,語氣平平的說。

  「老闆,你這批苗是好苗,這個我認。」

  「可我今天不是來買一兩株回去擺起看的,我是要成批拿,拿回山裡頭去種活,種成了,往後才有後話。」

  「你想咋說。」劉老闆聽出了點門道,眯起眼看他。

  陳子云抬手指了指前頭那批,又指了指後頭這批。

  「你今天賣我差苗,我回去種死了,只會說龍門的苗不行。」

  「你今天賣我好苗,我回去種活了,往後不止我一家來。」

  劉老闆臉上的笑淡了些,沒立刻接話。

  陳子云繼續往下說。

  「新品種剛出來,城裡頭認不認,山外頭曉不曉得,都還在看。你在龍門賣是一條路,賣到外頭去,又是一條路。」

  「我年紀小,穿得舊,不像大買主,這個沒得法,可我今天既然能自己跑到你院壩里來,就不是來碰運氣的。買回去種成了,你的名聲也跟著出去。」

  這時候,唐文義總算接上了腔。

  「劉哥,這話真不是瞎說,小陳這趟是專門從山裡跑來的,路上坐車都坐得臉發白了。他要真是耍嘴皮子,不會看得這麼細。」

  「再說了,頭一回拿苗就敢批量拿,還是現錢,這個誠意你總該看到噻。」

  劉老闆捏著毛巾,在手心裡轉了兩下。

  他做生意的人,心裡算盤比誰都快。

  前頭那批次苗,本來就是拿來試探人的,能糊弄一個是一個。糊弄不住,說明人是真懂。真懂的人,反而不能隨便得罪。

  院壩里安靜了好一陣。

  「你要多少」,劉老闆終於問了句正經話。

  陳子云早就盤算過了,屋後那兩片坡地,不算大也不算太小,真要一窩蜂多拿,家裡顧不過來,樹也未必養得住,少了又撐不起樣子。

  八十株,最合適。

  傷筋動骨,但還扛得住。

  種活了,看得見成色。種死了,也疼得出聲。

  「八十株。」

  這個數一出口,連劉老闆都多看了他一眼。

  一個山里來的後生,第一次拿苗,張口就是八十株,不是小打小鬧了。

  「兩塊二不行。」

  「我錢是借出來的,每一張都有數,苗錢花完,後頭就沒得法子弄回去。」

  「你要真想認我這個路子,一塊九,我今天就拿現錢。」

  陳子云說的很直。

  「一塊九?!你這是拿刀在我身上刮肉哦!!!」劉老闆當場就笑了,「我這批苗,放在鎮上,根本不愁賣。」

  陳子云點頭。


  「所以我沒說你東西不值錢,我只說我只能按這個數拿。」

  「今天拿不成,我再去別家看。」

  他這話說完,真就把手從苗上收了回來,又是要走的架勢。

  頭一次這樣,劉老闆還能當是年輕人拿捏姿態,第二次還這麼幹,就不是虛張聲勢了。

  這後生是真穩。

  「兩塊。」劉老闆咬了咬牙。

  「一塊九。」陳子云還是沒鬆口。

  「劉哥,八十株噻,不是八株,少一毛,後頭你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就是了,」唐文義也在旁邊幫了句,「再說了,小陳回去要真種活了,往後再有人來問龍門大五星,先想到的是哪個院壩?」

  這一下,劉老闆不吭聲了。

  風從棚邊吹過去,草簾輕輕的拍了兩下木樁。

  片刻後,他終於把毛巾往肩頭一甩。

  「行,一塊九。」

  「八十株,一百五十二。可話說前頭,苗我給你挑好的,回去你自己種壞了,莫回來怪我。」

  陳子云這才露了點笑意。

  「這個你放心,種壞了怪我自己。」

  價定下來,後頭就是真辦事了。

  劉老闆也不再拿喬,親自下場挑苗,八十株一株一株的點,粗的,細的,旺的,穩的,接口養得好的,都給他儘量配勻了,不讓他拿一堆一邊倒的。

  陳子云全程站在邊上盯著,挑到一株根球稍虛的,他當場就要求換掉,挑到一株葉片邊緣被蟲咬過的,他也不要。

  劉老闆看得牙痒痒,又沒法發作,到最後反倒給氣笑了。

  「你這後生,買苗比娶媳婦還挑剔。」

  「錢都花出去了,總得挑個能過日子的。」陳子云回了句。

  唐文義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苗定完,陳子云先數錢。

  舊票子一張張攤開,毛票,角票,夾著幾張整十的,全都壓得平平整整,拿出來的時候,連劉老闆臉上的神色都正經了不少。

  劉老闆收了錢,給他開了張收條-一百五十二塊-寫的清清楚楚。

  陳子云折好收條,貼身放進衣兜里,跟著又開始算別的帳。

  「舊麻袋幾條。」

  「四條,一塊二。」

  「草繩。」

  「六毛。」

  「濕草,補泥呢。」

  「一塊八。」

  「喊人抬苗裝車。」

  「一塊六。」

  這些零零碎碎的,平時聽著不起眼,真落到帳上,也是一筆一筆割肉。

  陳子云沒嫌煩,嘴裡一項項的問,心裡一項項的記。

  一共一百五十七塊二,還剩四十二塊八,但這還沒算運費。

  苗買下來只是第一步,怎麼把東西好好的弄回山里,才是真本事。根不能散,葉不能暴曬,平放的時候還不能壓折,這批苗要是路上顛死一茬,那前面砍下來的價,後面全得吐回去。

  唐文義一看他又開始皺眉,立馬說:「走,我帶你找胡師傅,他跑山路熟。」

  三個人從院壩出來,順著巷子往鎮口走。

  龍門鎮下午更熱了,路邊攤販收了一半,修鍋的把家當往陰涼處挪,街口停著兩輛帶車斗的農用車,旁邊幾個漢子正蹲著抽菸。

  唐文義過去就喊了聲胡師傅,一個曬得黢黑的中年男人抬起頭,先看唐文義,又看陳子云,聽完來意以後,張口要十八。

  「山路遠,路還爛,苗又嬌氣,跑慢了你嫌耽誤,跑快了你又怕壓壞,十八都不算高。」

  「熟人帶來的,少兩塊」,唐文義跟他磨嘰。

  胡師傅嘖了一聲,拿手背抹了把汗:「十六,不能再少了,再少就當白跑一趟了。」

  「行,十六」,陳子云沒拖。

  他答應得爽快,胡師傅反倒多看了他一眼。這小子,砍苗價的時候狠,到了該花的錢上,又不摳,是個明白人。

  運費定下,陳子云更不敢馬虎,立馬折回去盯裝車。


  根部先裹濕草,再補一層濕泥,用草繩紮緊,粗苗放下頭,細苗平碼在上頭,葉片朝同一個方向順過去,免得一路顛來顛去互相磨傷。

  舊麻袋也不是隨便一搭,上頭要遮陽,四邊又不能捂得太死,得留個風口,不然熱氣悶在裡頭,到了家一樣傷苗。

  那兩個幫著抬苗的漢子起先還嫌他事多,裝了十幾株以後,也不吭聲了。

  這個後生不是瞎使喚人,他是真懂。

  「大五星這東西,果子是真好,城裡人見了就喜歡,甜,個頭也大。」劉老闆站邊上看了一陣忽然開口說了句,「就是皮嫩,怕壓,熟了以後賣得快,拖久了不值錢。」

  這話像是隨口一說,陳子云卻記在了心裡。後頭要真把果子種出來,賣只是一步,運出去,保住品相,又是一步,好在,現在離那一步還遠。

  眼下先把苗保住,才是正經。

  等到最後一捆苗扎穩,車斗已經塞的滿滿當當,青綠一片,看著都叫人心口發燙。

  陳子云站在車邊,把剩下的錢又數了一遍,還剩二十六塊八。

  這點錢不多,可揣在身上,他心裡才算踏實,回去能交帳也能有個交代。

  「上去坐穩點,路上多看兩眼,哪個麻袋鬆了就喊胡師傅停車。」唐文義拍了拍車幫,「還有,後頭你要再來龍門,先到郵電局找我。」

  陳子云點了點頭,認真的說了聲謝。

  唐文義擺擺手,嘴上還裝得輕鬆:「謝啥子,等你真把那批苗種活了,再請我吃枇杷。」

  陳子云踩著車斗邊沿坐了上去,手還扶著最外頭那排苗,車頭一響,突突突的動靜立馬把熱浪都震開了些。

  龍門鎮的街道在他眼裡一點點的往後退,石板路,瓦房檐,供銷點門口褪色的牌子,還有半空里曬得發白的光,全被揚起來的黃土慢慢的蓋住了。

  這一趟來的時候,他懷裡揣的是借來的錢,回去的時候,帶走的是八十株大五星。。。他覺得,自個兒這條人生路,到這會兒,才算是真的開了個頭。

  農用車拐出鎮口,黃土一下卷了起來。

  滿滿一車樹苗,就這麼朝著山裡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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