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單于噬子,孤軍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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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顧辰大軍繼續開拔,開始往各地追剿單于。

  荒原盡頭,天色昏黃如舊帛。

  穿著一身普通衣袍的單于父子,勒馬於一處乾涸的河床前。

  一路上,不少親兵要麼自己逃了,要麼為他們墊後而死。

  河床龜裂,寸草不生,連風都帶著將死的氣息。

  身後,馬蹄聲隱約可聞。大乾的追兵,依舊不遠。

  阿史那窩畢翻身下馬,雙腿一軟,幾乎跪倒。

  他的鎧甲歪斜,髮絲散亂,嘴唇乾裂出血。

  左臂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可一動就又裂開,血珠滲出來,把布條染成暗紅色。

  他已經快忘了自己是單于之子了。

  他現在,只是一個狼狽逃命的人。

  他看著父親。

  阿史那啜默仍騎在馬上。腰背挺直,目光望著遠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枯草,和天地相接的那條線。

  「阿塔……」

  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

  「馬,只剩這一匹了。」

  這是他們從一個牧民身邊搶到的,只有這一匹了。

  阿史那啜默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我明白。」

  阿史那窩畢嘆著氣:「阿塔!我們跑不掉了!追兵已近,馬只有一匹——」

  「所以呢?」

  阿史那啜默終於側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目光冷若寒霜。

  阿史那窩畢被那目光嚇得後退一步。

  嘴唇也哆嗦著,勉強擠出幾個字。

  「我們……怎麼辦?」

  阿史那啜默翻身下馬,走到那匹僅存的馬匹面前,伸手摸了摸馬的鬃毛。

  馬打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的聲音陰惻惻的:「兒,我曾教過你——草原上,只有狼,和羔羊。還記得嗎?」

  「……記得。」

  「那我再教你一句。作為人,要比狼更殘忍。」

  阿史那窩畢怔住了。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應是猜到了什麼,卻不敢相信。

  「阿塔……你……」

  「馬只有一匹。追兵將至。同乘一匹馬,兩個人,就都走不了。」

  阿史那啜默的語氣仍然平淡。

  「所以,你留下。」

  阿史那窩畢他的臉,霎時間就褪盡了血色。

  他張著嘴巴,喉間卻仿佛被一隻無形之手死死掐住。

  他努力呼吸,讓自己的聲音平緩,整理自己的思緒。

  過了稍許,他才終於從齒縫間擠出一句——

  「阿塔,中原有句話……虎毒不食子。」

  阿史那啜默看著兒子。

  反而笑出來了。

  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他搖了搖頭:「虎?我不是虎。」

  他拔出彎刀。

  刀身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紅,裡面裹挾著無數血,漬浸入刀,血色再也洗不掉。

  「我是狼。我,比虎,更毒。」

  刀光一閃。

  阿史那窩畢發出一聲慘叫。

  左臂已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開肉綻,白骨隱現。

  鮮血噴涌而出,濺落在乾裂的河床,濺落在父親翻飛的衣袍,濺落在那一匹不安踱步的戰馬蹄前。

  他踉蹌後退,緊緊捂住左臂。

  殷紅血水自指縫間湧出,止也止不住。

  他抬眸望向父親,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阿塔……你……」

  「你受傷了,不能騎馬。」

  阿史那啜默收刀入鞘,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大乾人追到此處,見你傷重,得知你的身份,必會救你。」

  他勒住韁繩,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兒子。

  目光中,也沒有歉意與愧疚。

  他拉長了聲音:「不是我害了你,是你的身份害了你。生在了狼窩裡,這是你的原罪。」

  馬蹄揚起塵土。

  那道身影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沒有回頭。

  阿史那窩畢癱坐在河床的龜裂泥土上。

  手臂的血還在流,一滴一滴,滲進草原的土裡。

  風從他身後吹來。

  他穿過他散亂的髮絲,穿過他破損的鎧甲,穿過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

  很冷。

  比草原上的任何一夜,都冷。

  思緒迴轉到很久以前。

  他七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他騎馬。

  父親把他抱上馬背,自己牽著韁繩,在草原上慢慢地走。

  那天的風,也是這樣冷。

  可那時候,他還沒有刀。

  他還不知道什麼是狼。

  直到今天,他這個軟弱的羔羊,終於明白什麼叫狼了。

  -------

  數個時辰之後。

  顧辰於荒野之中,尋見了那名倒在血泊之中的年輕胡人。

  顧辰聽聞後當即下令,將其救下。

  隨軍醫者來到,撕下衣襟,為他裹傷止血。

  阿史那窩畢倒也未曾掙扎反抗,只默然坐在那裡,任由醫者擺弄。

  他目光一直投向北方,望向那片蒼茫無垠的天際。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岳聰策馬靠近顧辰,壓低聲音問道:「國公,此人如何處置?」

  顧辰望著阿史那窩畢的側臉:「關押。別讓他死。」

  這個人,還有大用。

  ------

  戰事進入第四個月中旬。

  大軍逐漸深入北胡腹地,中途遇到了一些北胡北邊部落的襲擊,被高、羅二將指揮伐退。

  草原越來越荒涼,草越來越矮,水越來越少,風越來越大。

  有時候走上整整一天,都看不見一個人影,看不見一縷炊煙,只有無邊無際的枯草在風中沙沙作響,好似在低聲抽噎。

  顧辰一直令岳聰派人驅趕胡人部族沒有帶走的牛羊牲畜,填補為己方糧草。

  顧辰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羅肅擎策馬跟在他身邊,手裡攥著那份從俘虜嘴裡拷問出來的簡易地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國公,咱們已經走了一個月了。王庭到底在哪兒?這些胡人俘虜說的話,到底靠不靠譜?」

  顧辰沒有回答。

  又走了幾個時辰,他勒住馬,抬頭看著北方。

  北方的天際有一座山,山體呈土黃,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顯得格外突兀。

  他伸出手,指著那座山。

  「那裡。」

  羅肅擎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眯起眼睛:「那座山?王庭在山上?」

  「怪不得,草原上沒有險可守,胡人逐水草而居,可王庭不能沒有屏障。」顧辰分析。

  顧辰收回手,旋即策馬前行:

  「那座山易守難攻,山後有水,山前有路,還真是個建王庭最好的地方。」

  「下令,讓探馬先行,然後全軍壓上。」

  這是上輩子,他找了十幾年的地方。

  他在北境一直守著,派出了無數斥候,拷問了無數俘虜,可始終沒有找到王庭的確切位置。

  每次他以為快找到了,就會有一場暴風雪、一次補給斷絕、一道朝中來的撤兵旨意,把一切都打斷。

  這一世,他終於找到了。

  一個時辰後,大軍抵達山腳,斥候正在進山探路。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顧辰則在外圍,帶著岳聰,仔細觀察整座山。

  看著那些天然形成的險隘,眉頭越來越深。

  那裡,每一道隘口都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顧辰問:「怎麼評價這座山?」

  岳聰回答:「我如果要進攻這裡,恐怕只會選擇圍起來斷糧,想要強攻,很難。」

  顧辰點頭:「與我所想一樣。」

  兩個時辰後。

  「報——!」一個斥候從前方飛馬奔來,臉色慘白:「顧大人,王庭是空的!我進入了王庭深處,帳篷里只有一些來這裡尋找糧食的牧民!」

  顧辰有些不可置信:「沒有人?」

  「報——!」又一個斥候從後方飛馬奔來,聲音都在發抖:「顧大人,外圍發現了胡人騎兵!漫山遍野,不知道有多少!來路被截斷了!」

  「報——北邊,北邊至少有兩萬人集結。」

  「報——東南處,一個胡人部落打出了單于的旗號,沖了上來。」

  岳聰聽後,心中似乎早有預料:「看來,他們圍過來了。」

  顧辰閉上眼睛,開始在內心思索。

  他明白了。

  這個王庭是真的,是那個他找了十幾年的真正的王庭。

  可北胡單于用他的王庭做誘餌,用牧民做誘餌,用他的祖宗基業做誘餌,把他引到了這個四面環山的死地。

  而那些部隊,肯定是北胡諸部臨時拼湊,論戰力,絕對比不上被他們殲滅的北胡主力。

  這裡的山,簡直就是防守的絕佳地利。

  況且這山上有水源。

  自己的糧車也一直隨大軍的。

  他勾起唇。

  阿史那啜默,用王庭做誘餌,要圍住他。

  他定然是發動了一切能發動的北胡軍民,叫來了所有想反抗大乾的部落,來打這一戰。

  如果按照常理,他該走了。

  可是,阿史那啜默不會循規蹈矩。

  再者,北胡主力軍已經被滅,大乾軍備和兵員素質超過殘存的敵軍。

  或許,應該激進一點。

  「進山。」顧辰下達命令。

  羅肅擎愣了一下:「什麼?進山?敵軍圍上來了——」

  「嗯,進山。」顧辰已經轉身往回走了:「現在。」

  「傳令全軍,就地布防,依託山勢,據險而守。」

  羅肅擎看著顧辰的臉色,唯抱拳一禮,沉聲應諾,旋即轉身大步而去。

  岳聰卻已經明白了。

  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兩軍一樣。

  地利,占據王庭山的大乾軍擁有絕對優勢。

  人和,大乾軍質量遠超北胡殘軍。

  等所有部落都陸陸續續圍上來,再中心開花,一舉殲滅北胡的有生力量。

  這一戰,看來鎮國公,又打算兵行險著了。

  此時,大軍開始進山。

  四萬大軍,沿著那條崎嶇的山路,一隊一隊地往裡走。

  前鋒已很快達了王庭所在的那片平地,中軍還在山路上蠕動,後軍剛剛進入山口。

  顧辰走入那最大的那頂金色帳篷,帳頂插著一面狼頭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帳篷內有牧民被控制住,牛羊在圈裡哞叫,炊煙從帳篷頂上裊裊升起,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這裡,是空的,卻成了大乾軍隊可以拒守的地利。

  而在山下,一支由北胡殘存的軍民組成的,良莠不齊的軍隊,正在從四面八方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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