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受傷鸚鵡:野外工作的日常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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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在那裡,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在記錄本上飛速畫著螺旋的草圖。

  陽光透過樹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那件舊工裝背心的肩部已經被曬得褪了色,露出一圈深淺分明的曬痕,那是常年戴遮陽帽留下的印記。

  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痕跡,指甲修剪得很短,野外工作者的手,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好用。

  盧雨聲打開筆記本,翻到記錄異常現象的那一頁。

  「6月14日,霜落原,南緯47度,桃樹反季開花,冬季盛放,非局部小氣候所致。」

  「6月28日,蒼北山脈,北緯31度,毛竹異常增粗,平均直徑增加約15%,超出禾本科正常生長速率。」

  「7月3日,蒼北山脈·青瀾河谷,苔蘚生長方向偏移,偏離光照方向約37度,指向西北。苔蘚層下土壤溫度高於環境0.3℃,疑似地下熱源。」

  「7月8日,青瀾河谷中段,夜間昆蟲集群現象,約10^4個體聚集河谷上空,呈螺旋狀上升,持續3小時。」

  「7月12日,青瀾河谷·西岸營地,蟻群死亡螺旋,直徑約1米,上萬隻個體持續繞圈超30分鐘,未見脫離。信息素通訊疑似受干擾。」

  每一條記錄的最後,他都畫了一個問號。

  這些現象單獨看可能只是偶然,但放在一起,就太不正常了。

  而且頻率在加快,過去一周內記錄的異常數量,超過了之前一個月的總和。

  最讓他困惑的是那個跨越半球的現象。

  南半球的桃樹在冬天開花,北半球的竹子在夏天瘋長,季節完全相反,異常卻同時出現。

  這說明驅動這些變化的因素不是本地氣候,而是某種全球性的東西,它同時作用於南北兩個半球,不受季節影響。

  他翻出過去三個月的溫度記錄,手指在數據欄上逐行划過。他的手指在一處數據點停住了,赤道海域一百米深處的洋流溫度出現了異常抬升。

  那個深度的水溫本應相對穩定,不受季節波動影響,但數據曲線在過去幾個月里畫出了一道平穩的上揚弧線。

  一百米深處的熱量不會來自太陽,陽光穿透不了那麼深。

  有某種能量直接注入了海洋內部。

  他合上筆記本,抬起頭,望向天空。

  雲層很低,鉛灰色的積雲堆疊在天際線上,像一面沉默的牆。

  三年前開始出現的紫色閃電今天沒有打閃,天空看起來和普通的陰天沒什麼兩樣,但他知道,那些雲層背後藏著什麼。

  盧雨聲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可攜式電磁監測儀。

  儀器的外殼上布滿了劃痕,邊角有一處明顯的凹陷,那是去年在玄蒼山脈考察時從岩壁上摔下來磕的,機器居然還能用,他也懶得換。

  開機,校準,然後舉起來對著天空。

  儀器的指針在刻度盤上跳動,數值明顯偏高,但也沒有高到離譜的程度。

  他皺了皺眉,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如

  果這些異常真的是紫色閃電引起的,電磁讀數應該更劇烈才對。

  他換了一個位置,走到河谷中央再次測量。這一次,指針猛地偏轉,數值飆升到了剛才的三倍。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

  同樣的天空,同樣的紫色閃電,不同位置的電磁讀數卻相差巨大。

  這說明干擾源不是均勻分布的,有些地方的電磁異常特別強烈,有些地方則相對正常。

  他沿著河谷走了一公里,每隔五十米測一次,繪製出了一張電磁強度分布圖。

  結果顯示,異常最強的區域集中在河谷中段的一片扇形地帶,恰好和他觀察到昆蟲集群的位置重合。

  他收起儀器,繼續往前走。

  林間的空氣越來越潮濕,腐殖質的氣息混雜著一股不尋常的甜膩味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加速分解、加速生長。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片不尋常的白色,不是石頭,不是積雪,是一種細密的絲狀物,像一層薄薄的蛛網覆蓋在枯枝落葉和裸露的土壤表面。

  他蹲下來,從腰間抽出採樣刀,用刀尖輕輕挑起一縷。菌絲堅韌而有彈性,在放大鏡下能看清那些細長的絲狀細胞相互交織,形成一張緻密的網。


  更讓他意外的是,菌絲的尖端泛著一種極淡的紫色,不是沾染了什麼東西,而是菌絲體本身呈現出的顏色。

  他沿著菌絲蔓延的方向追蹤了十幾米,發現這些菌絲並非零星分布,而是以河谷中段為中心,呈放射狀向外擴散,越靠近中心密度越高,菌絲也越粗。

  他採集了幾份樣本,裝進無菌採樣袋,在記錄本上畫下了菌絲網絡的分布草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準備轉身離開,餘光掃到旁邊灌木叢根部有一團灰褐色的東西縮在陰影里。

  他蹲下來撥開枝葉,發現是一隻幼年的緋胸鸚鵡,羽毛還沒長齊,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胸脯急促地起伏。

  他輕輕托起它,雛鳥的身體在掌心裡微微發抖,左翅關節處有一片淤血,像是從巢里摔下來時撞到了樹枝。

  「緋胸鸚鵡,兩個月大。」他低聲說,手指輕輕撥開羽毛檢查傷勢。他的動作很輕,指腹貼著骨骼的走向緩緩移動,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這是和動物打了半輩子交道練出來的手感。

  你越急,動物越怕;你越穩,它越放鬆。

  檢查完外傷,他習慣性地湊近雛鳥的羽毛聞了聞,沒有腐臭味,說明傷口沒有感染,但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像是某種氣味從雛鳥的皮膚里滲出來,和正常的鳥羽氣味不太一樣。

  他記下了這個細節,但沒有深想。

  「這個月份的幼鳥,不應該獨自待在巢外。」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樹冠。

  鳥巢在七八米高的枝杈上,巢口朝上,完好無損,不是被天敵破壞的。

  雛鳥的嗉囊是空的,說明至少半天沒有進食了。

  這個季節食物應該很充足,親鳥沒有理由棄巢。

  他想了想,最近幾天傍晚確實刮過幾陣反常的大風,氣溫驟升驟降,應該是那種亂流把幼鳥從巢里卷下來的。

  「小傢伙,你也是那東西的受害者?」他低聲說。

  雛鳥當然不會回答,只是用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他,身體還在發抖。

  盧雨聲從背包里翻出一條乾淨的紗布,他的背包永遠有一個側袋裝著急救用品,這是十年野外工作養成的習慣,救過自己,也救過不少意外遇到的動物。他在採樣盒裡鋪了個簡易的窩,把雛鳥輕輕放進去。

  翅膀的傷不算太重,關節沒有錯位,休息幾天應該能恢復。問題是它太小了,靠自己活不下來。

  「行吧,算你命好遇到了我。」他把採樣盒蓋好,留出透氣縫隙,塞進背包側袋,「等你翅膀好了,自己飛走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夕陽的餘暉從雲層縫隙里斜射出來,給連綿的峰巒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他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肩膀,衝鋒衣下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看著不算壯,但那種精幹是野外生存磨出來的,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那雙磨平了紋路的靴子,走過南半球的凍土,踩過北半球的溪谷,鞋幫上沾著兩個半球的泥土。

  他忽然覺得,這雙靴子可能還要走更遠的路。

  他掏出衛星定位儀,調出晶脈礦場的坐標。海拔三千二百米,比他現在的位置高了將近兩千米。難怪那邊常年積雪,這個季節上去也得帶厚裝備。

  他打開筆記本,在最新的記錄後面加了一行:

  「7月16日,青瀾河谷西側,真菌菌絲異常爆發,菌絲網絡以河谷中段為中心呈放射狀擴散,尖端呈淡紫色,密度和蔓延速度超出正常範圍。疑似電磁異常促進真菌生長代謝。」

  「計劃前往晶脈礦場。」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背上背包,帶著受傷的小鸚鵡,朝著營地的方向走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密林覆蓋的地面上。遠處的河谷方向,那些菌絲網絡正在加速蔓延。

  他走出樹林,夕陽的餘暉灑在臉上,帶著一絲金色的溫暖。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混雜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但那股金屬味還在,比白天淡了一些,卻始終沒有散去。他皺了皺眉,又呼出一口氣。

  「至少今晚不用加班了。」他拍了拍背包里的筆記本,「明天再說。」

  這場探索,即將迎來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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