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四章 裂痕
江野離開病房後，溫祈玉獨自躺在安靜得只剩下儀器滴答聲的房間裡，卻再也無法入睡。閉上眼睛，便是酒店房間裡刺鼻的氣味、冰冷的絕望，以及江野染血的右手和那雙交織著戾氣與脆弱的桃花眼。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野身上那種割裂般的矛盾感。一面是冷靜自持、能力超群、無可挑剔的首席特助；一面是偏執瘋狂、手段狠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Alpha。而這兩個看似水火不容的側面，卻又因為對他的那份執著到可怕的愛意，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這種融合，帶來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種更深的、無處著力的惶恐。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個江野才是真實的，或者說，哪一個會在什麼時候占據上風。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那個溫柔體貼、能力出眾的「特助」江野，只是那個偏執瘋狂、掌控欲極強的「Alpha」江野精心偽裝的表象。一旦表象破裂，底下露出的，會不會是更加難以承受的真實？
可同時，心底深處，又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反駁——如果不是真的在意，誰會冒著生命危險，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去救人？如果不是真的害怕失去，那樣強大的人，又怎會露出近乎卑微的懇求眼神，說「別怕我」？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反覆拉鋸，讓他心煩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溫祈玉立刻閉上眼，裝作仍在沉睡。
進來的不是江野，而是之前那位老院長和兩名護士。他們動作輕柔地為溫祈玉做了簡單的生命體徵檢查，確認一切平穩。
「溫先生恢復得不錯，麻醉劑代謝得很好，再觀察幾個小時，如果沒有其他不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院長低聲說道，語氣恭敬。
溫祈玉這才「悠悠轉醒」，看向院長，聲音還有些沙啞：「江野呢？他的手怎麼樣了？」
院長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江先生他……他拒絕進行正規縫合，只讓護士簡單清洗消毒，打了破傷風，用了強效止血凝膠和繃帶自己包紮了一下。他說……皮外傷，不礙事。」 院長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您放心，用的都是最好的藥，只要注意不感染，癒合只是時間問題，但可能會留疤，而且……肯定很疼。」
溫祈玉的眉頭蹙了起來。留疤？很疼？他就這樣隨意處理了？聯想到之前江野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一股無名的火氣隱隱升起。這個瘋子，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他現在在哪裡？」溫祈玉問。
「在……在隔壁的休息室。他說在那裡守著，不打擾您休息。」院長回答。
溫祈玉沉默了片刻，對院長說道：「麻煩您，幫我叫他過來一下。就說……我有些不舒服。」
「好的，溫先生。」院長連忙應下，退了出去。
幾分鐘後，病房門再次被推開。江野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之前的疲憊和戾氣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擔憂：「阿玉，哪裡不舒服？」
他走到床邊，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探溫祈玉的額頭，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時，又猛地頓住，收了回來。他的右手已經重新包紮過，白色的繃帶纏繞得還算整齊，但依舊能看出腫脹，血跡也隱約可見。
溫祈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他包紮的右手上，語氣平淡：「手，伸過來我看看。」
江野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溫祈玉叫他來是為了看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右手伸了過去，但動作有些僵硬。
溫祈玉坐起身，仔細看了看。繃帶包裹下的手指形狀有些不自然的腫脹，指尖也透著不健康的青紫色。他甚至可以想像，紗布下的傷口是何等猙獰。
「為什麼不縫合？」溫祈玉抬眸，直視著江野的眼睛，問道。
江野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低了幾分：「沒必要。Alpha的恢復力很強，這點小傷很快就好。」
「小傷？」溫祈玉的語氣冷了下來，「骨頭都露出來了，叫小傷？江野，你是不是覺得，為了救我受的傷，就可以不用在意？還是你覺得，用這種方式，能讓我更內疚，更……離不開你？」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刺向江野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江野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白了。他倏地抬眼看向溫祈玉，桃花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受傷和慌亂：「不！我不是……我沒有那麼想！我只是……」 他急切地想解釋，卻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只是什麼？」溫祈玉步步緊逼，琉璃色的眸子冷靜得近乎殘忍，「你只是習慣了用身體去拼，去換，覺得疼痛無所謂，傷痕也無所謂，反正你能扛得住，是嗎？就像兩年前，你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刀插進自己的腺體一樣，是嗎？」
這些話，他憋在心裡很久了。從看到江野染血的手開始，從猜測到他與綁匪搏鬥的慘烈開始，那股混雜著後怕、憤怒、心疼和無力感的情緒，就一直在胸腔里衝撞。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江野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是狼狽，是痛苦，是百口莫辯的絕望。他沒想到，他拼盡全力去救他，換來的不是感激或靠近，而是更深的猜忌和……如此尖銳的指責。
看著江野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那抹清晰的痛色，溫祈玉的心，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傳來一陣悶痛。他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說重了，但他不後悔。有些話，必須說清楚。他不能再看著江野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愛」他，來綁架他的情感。
「江野，」溫祈玉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清冷，「我感謝你救了我。真的。但你的方式，讓我感到害怕，也讓我……負擔很重。我不需要你用自殘或拼命來證明什麼。如果你真的想留在我身邊，無論是作為特助，還是別的什麼，首先，請你學會珍惜你自己。一個連自己都不珍惜的人，讓我如何相信，你能好好地、長久地……珍惜別人？」
這番話，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攤牌，是劃下他所能接受的底線。
江野呆呆地聽著，心臟像是被放在冰火中反覆炙烤。他明白了溫祈玉的意思。溫祈玉害怕的，不僅僅是他的力量和偏執，更是他這種不顧一切、連同自身一起毀滅的「愛」的方式。溫祈玉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健康的、懂得珍惜的伴侶，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因為愛他而崩潰的瘋子。
巨大的恐慌和後怕再次攫住了他。他差點又搞砸了！他用錯誤的方式，差點再次將溫祈玉推遠！
「對……對不起……」江野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溫祈玉的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是我不好……我又讓你害怕了……我改，阿玉，我改……我真的在改……你別……別不要我……」
最後幾個字，帶著濃重的鼻音，幾乎低不可聞。
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和無助的男人，溫祈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他看到了江野的慌亂和真誠的悔意，也看到了他努力想「改」的決心。
也許……他真的在努力。只是方式錯了。
也許……自己可以試著，給他一點引導，而不是一味地推開和恐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滋生。
溫祈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野幾乎以為等待他的是最終的宣判。
「去把傷口處理好。」溫祈玉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讓醫生給你做正規的清創縫合。我不想看到留疤，也不想看到你因為感染髮燒。」
江野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像是絕境中看到了一絲曙光。他不敢確定溫祈玉是不是原諒他了，但這至少……是一個轉機。
「好！我馬上去！」他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語無倫次，「我這就去！你……你好好休息！」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又猛地停下，回頭看著溫祈玉，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先休息？我弄好了就回來？」
「嗯。」溫祈玉淡淡應了一聲，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江野這才像得到了特赦令，幾乎是跑著衝出了病房。
聽著門外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溫祈玉緩緩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琉璃色的眸子裡，情緒複雜難辨。
他好像……又心軟了。
面對這個為他瘋狂、為他受傷、卻又因為他一句話而慌亂失措的Alpha，他發現自己那堵冰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更大的裂痕。
而這一次，他似乎並不想再去修補它了。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野身上那種割裂般的矛盾感。一面是冷靜自持、能力超群、無可挑剔的首席特助；一面是偏執瘋狂、手段狠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Alpha。而這兩個看似水火不容的側面，卻又因為對他的那份執著到可怕的愛意，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這種融合，帶來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種更深的、無處著力的惶恐。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個江野才是真實的，或者說，哪一個會在什麼時候占據上風。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那個溫柔體貼、能力出眾的「特助」江野，只是那個偏執瘋狂、掌控欲極強的「Alpha」江野精心偽裝的表象。一旦表象破裂，底下露出的，會不會是更加難以承受的真實？
可同時，心底深處，又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反駁——如果不是真的在意，誰會冒著生命危險，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去救人？如果不是真的害怕失去，那樣強大的人，又怎會露出近乎卑微的懇求眼神，說「別怕我」？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反覆拉鋸，讓他心煩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溫祈玉立刻閉上眼，裝作仍在沉睡。
進來的不是江野，而是之前那位老院長和兩名護士。他們動作輕柔地為溫祈玉做了簡單的生命體徵檢查，確認一切平穩。
「溫先生恢復得不錯，麻醉劑代謝得很好，再觀察幾個小時，如果沒有其他不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院長低聲說道，語氣恭敬。
溫祈玉這才「悠悠轉醒」，看向院長，聲音還有些沙啞：「江野呢？他的手怎麼樣了？」
院長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江先生他……他拒絕進行正規縫合，只讓護士簡單清洗消毒，打了破傷風，用了強效止血凝膠和繃帶自己包紮了一下。他說……皮外傷，不礙事。」 院長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您放心，用的都是最好的藥，只要注意不感染，癒合只是時間問題，但可能會留疤，而且……肯定很疼。」
溫祈玉的眉頭蹙了起來。留疤？很疼？他就這樣隨意處理了？聯想到之前江野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一股無名的火氣隱隱升起。這個瘋子，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他現在在哪裡？」溫祈玉問。
「在……在隔壁的休息室。他說在那裡守著，不打擾您休息。」院長回答。
溫祈玉沉默了片刻，對院長說道：「麻煩您，幫我叫他過來一下。就說……我有些不舒服。」
「好的，溫先生。」院長連忙應下，退了出去。
幾分鐘後，病房門再次被推開。江野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之前的疲憊和戾氣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擔憂：「阿玉，哪裡不舒服？」
他走到床邊，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探溫祈玉的額頭，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時，又猛地頓住，收了回來。他的右手已經重新包紮過，白色的繃帶纏繞得還算整齊，但依舊能看出腫脹，血跡也隱約可見。
溫祈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他包紮的右手上，語氣平淡：「手，伸過來我看看。」
江野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溫祈玉叫他來是為了看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右手伸了過去，但動作有些僵硬。
溫祈玉坐起身，仔細看了看。繃帶包裹下的手指形狀有些不自然的腫脹，指尖也透著不健康的青紫色。他甚至可以想像，紗布下的傷口是何等猙獰。
「為什麼不縫合？」溫祈玉抬眸，直視著江野的眼睛，問道。
江野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低了幾分：「沒必要。Alpha的恢復力很強，這點小傷很快就好。」
「小傷？」溫祈玉的語氣冷了下來，「骨頭都露出來了，叫小傷？江野，你是不是覺得，為了救我受的傷，就可以不用在意？還是你覺得，用這種方式，能讓我更內疚，更……離不開你？」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刺向江野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江野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白了。他倏地抬眼看向溫祈玉，桃花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受傷和慌亂：「不！我不是……我沒有那麼想！我只是……」 他急切地想解釋，卻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只是什麼？」溫祈玉步步緊逼，琉璃色的眸子冷靜得近乎殘忍，「你只是習慣了用身體去拼，去換，覺得疼痛無所謂，傷痕也無所謂，反正你能扛得住，是嗎？就像兩年前，你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刀插進自己的腺體一樣，是嗎？」
這些話，他憋在心裡很久了。從看到江野染血的手開始，從猜測到他與綁匪搏鬥的慘烈開始，那股混雜著後怕、憤怒、心疼和無力感的情緒，就一直在胸腔里衝撞。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江野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是狼狽，是痛苦，是百口莫辯的絕望。他沒想到，他拼盡全力去救他，換來的不是感激或靠近，而是更深的猜忌和……如此尖銳的指責。
看著江野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那抹清晰的痛色，溫祈玉的心，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傳來一陣悶痛。他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說重了，但他不後悔。有些話，必須說清楚。他不能再看著江野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愛」他，來綁架他的情感。
「江野，」溫祈玉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清冷，「我感謝你救了我。真的。但你的方式，讓我感到害怕，也讓我……負擔很重。我不需要你用自殘或拼命來證明什麼。如果你真的想留在我身邊，無論是作為特助，還是別的什麼，首先，請你學會珍惜你自己。一個連自己都不珍惜的人，讓我如何相信，你能好好地、長久地……珍惜別人？」
這番話，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攤牌，是劃下他所能接受的底線。
江野呆呆地聽著，心臟像是被放在冰火中反覆炙烤。他明白了溫祈玉的意思。溫祈玉害怕的，不僅僅是他的力量和偏執，更是他這種不顧一切、連同自身一起毀滅的「愛」的方式。溫祈玉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健康的、懂得珍惜的伴侶，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因為愛他而崩潰的瘋子。
巨大的恐慌和後怕再次攫住了他。他差點又搞砸了！他用錯誤的方式，差點再次將溫祈玉推遠！
「對……對不起……」江野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溫祈玉的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是我不好……我又讓你害怕了……我改，阿玉，我改……我真的在改……你別……別不要我……」
最後幾個字，帶著濃重的鼻音，幾乎低不可聞。
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和無助的男人，溫祈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他看到了江野的慌亂和真誠的悔意，也看到了他努力想「改」的決心。
也許……他真的在努力。只是方式錯了。
也許……自己可以試著，給他一點引導，而不是一味地推開和恐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滋生。
溫祈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野幾乎以為等待他的是最終的宣判。
「去把傷口處理好。」溫祈玉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讓醫生給你做正規的清創縫合。我不想看到留疤，也不想看到你因為感染髮燒。」
江野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像是絕境中看到了一絲曙光。他不敢確定溫祈玉是不是原諒他了，但這至少……是一個轉機。
「好！我馬上去！」他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語無倫次，「我這就去！你……你好好休息！」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又猛地停下，回頭看著溫祈玉，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先休息？我弄好了就回來？」
「嗯。」溫祈玉淡淡應了一聲，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江野這才像得到了特赦令，幾乎是跑著衝出了病房。
聽著門外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溫祈玉緩緩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琉璃色的眸子裡，情緒複雜難辨。
他好像……又心軟了。
面對這個為他瘋狂、為他受傷、卻又因為他一句話而慌亂失措的Alpha，他發現自己那堵冰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更大的裂痕。
而這一次，他似乎並不想再去修補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