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三章別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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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祈玉在一種溫暖而安全的感覺中,緩緩恢復了意識。沒有預想中的頭痛欲裂,只有一種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縈繞在鼻尖,以及身下柔軟床鋪的舒適觸感。他睜開眼,入目的是陌生的、但裝修極為考究溫馨的天花板,柔和的燈光並不刺眼。

  這是哪裡?他最後的記憶,是酒店房間裡刺鼻的氣味、窒息的濕布,和冰冷的絕望……

  綁架!

  他猛地想要坐起,卻因為麻醉劑的餘威和身體的本能警惕而動作一滯,隨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別動。」一個低沉沙啞、卻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溫祈玉身體一僵,猛地轉過頭。

  江野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緊身衣,只是外面隨意披了件醫院的病號服外套,敞開著。他坐姿筆挺,但眉眼間是無法掩飾的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手,被一條深色領帶胡亂地纏裹著,但暗紅的血漬已經滲了出來,浸透了布料,甚至有幾滴乾涸的暗紅色,凝固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和手腕上。

  而他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俊臉上,此刻帶著一種溫祈玉從未見過的神情——是後怕未消的蒼白,是極力壓抑卻依舊從眼底泄露出的、駭人的冰冷戾氣,但看向他時,那雙深邃的桃花眼裡,卻又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慶幸,以及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兩種極端矛盾的情緒在他眼中交織,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其危險又異常脆弱的氣場。

  「你……」溫祈玉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聲音也有些啞,「這是哪裡?發生了什麼?你的手……」

  「一家安全的私立醫院。」江野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他,「你被綁架了,現在已經沒事了。手……不小心弄的,不礙事。」

  綁架……沒事了……

  溫祈玉的心臟還在因為剛才的驚悸而劇烈跳動。他環顧四周,確認環境安全,又看向江野。是江野救了他。在異國他鄉,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刻,又是這個人,如同神祇(或惡魔)般出現,將他帶了回來。

  他看著江野那慘不忍睹的右手,還有他眉宇間深重的疲憊。很顯然,過程絕不像他說的「不小心弄的」那麼簡單。

  「對方是什麼人?」溫祈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但微微的顫抖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還在查。活口已經控制住了。」江野的眼中戾氣一閃而過,語氣卻異常平穩,「你放心,所有痕跡都清理乾淨了,不會有人知道今晚的事,也不會影響『萊茵計劃』的談判。對方的目標很明確,是你。我會處理乾淨。」

  他的「處理乾淨」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殺意。

  溫祈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此刻翻湧著暗流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其陌生的、被如此強烈而偏執地保護和在意的感覺。江野此刻的樣子,就像一頭守護著唯一珍寶的凶獸,任何試圖觸碰的人,都會被他撕得粉碎。

  這種感覺,危險,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你……一直守在這裡?」溫祈玉移開目光,看向自己被包紮得一絲不苟的手腕(檢查時留置針的痕跡),問道。

  「嗯。」江野應了一聲,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臉上,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醫生檢查過了,麻醉劑劑量有點大,但沒傷到根本,需要代謝和休息。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溫祈玉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謝謝。」

  江野似乎沒想到他會道謝,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桃花眼裡,竟飛快地掠過一絲狼狽和無措,他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擋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更低了些:「不用謝。是我沒保護好你。」

  他的語氣里,帶著深深的自責和後怕,與剛才說起處理綁匪時的冰冷狠厲判若兩人。

  溫祈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看著江野低垂的、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還有那染血的、隨意包紮的手,心裡某個角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擰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的酸澀。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指責他太衝動?感謝他救命之恩?還是質問他到底隱藏了多少實力和秘密?

  最終,他只是沉默。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醫療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過了一會兒,江野忽然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他走到一旁的桌子邊,倒了一杯溫水,然後走回床邊。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拿著杯子,微微俯身,將水杯遞到溫祈玉唇邊,聲音放得極輕:「喝點水。」

  這個動作過於自然,也過於親近。溫祈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血腥味和那股清冽的冰雪氣息,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江野本身的、強勢而溫暖的味道。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和壓迫力。

  溫祈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想說自己來,但看著江野那固執地舉著杯子、目光專注地看著他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微微低頭,就著江野的手,喝了幾口水。

  溫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江野的手很穩,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喝完水,江野並沒有立刻退開。他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距離近得溫祈玉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絲,看到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以及他右手指尖那不斷滲出的、刺目的鮮紅。

  「你的手,需要處理。」溫祈玉忍不住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江野仿佛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傷,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指,牽動了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渾不在意:「沒事,小傷。」

  「去處理。」溫祈玉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命令口吻。

  江野抬眸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

  他直起身,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溫祈玉,目光沉靜而專注,仿佛要將他的模樣深深地刻進靈魂里。

  溫祈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

  「阿玉,」江野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別怕我。」

  溫祈玉心臟猛地一跳,倏地轉回視線,對上了江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在那雙眼底,看到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恐懼——不是對敵人,不是對危險,而是對他……溫祈玉可能會因為他此刻的樣子,因為他展現出的另一面,而再次感到害怕、疏遠他的恐懼。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溫祈玉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怕」,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無法違心地說出口。在看到江野如同殺神般解決綁匪(雖然他並未親眼所見,但能想像),感受到他那滔天的殺意和偏執的守護時,他確實感到了心悸,感到了那種面對未知強大力量的、本能的忌憚。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份令人心悸的力量,此刻正毫無保留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用來保護他。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他心煩意亂。

  見他不說話,江野眼底那點微弱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些。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溫祈玉一眼,然後轉身,沉默地走出了病房。

  門輕輕合上。

  溫祈玉獨自躺在病床上,看著頭頂柔和的光線,腦海里卻不斷回放著江野染血的手,他眼中的後怕與戾氣,他俯身餵水時的小心翼翼,以及最後那句帶著顫抖的「別怕我」。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自己的嘴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水杯邊緣的微涼,和江野指尖極淡的血腥味。

  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這一次,似乎不僅僅是「動心」那麼簡單了。

  那是一種更複雜、更洶湧、也更危險的情感,正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自以為堅固的心防,並試圖將其徹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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