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輿論危機(4)
1月17日，晚上七點。
省公安廳主樓里，燈光亮得刺眼。
三樓會議室的窗戶透出光來，在夜色中像一塊發亮的方糖。
樓下車來車往，不斷有人進出，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周末的寧靜被徹底撕碎了。
鄭龍在辦公室里，看完了最後一份材料。
他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走到窗邊。
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臉，有些模糊，眼窩下有淺淺的陰影。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片片亮起來，車流匯成光的河流。
這個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手機屏幕前，討論著天南省公安，討論著那通電話，討論著一個年輕人的死亡。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有辦公室的，有宣傳處的，有臨南市局的。
還有幾條微信，母親發來的：「龍龍，忙完了嗎？」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他回覆：「還在忙，你們先睡。」
發完，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腦子裡還在過那些信息：輿情數據、案件材料、電話錄音、搜索記錄。
這些碎片像拼圖，有些地方能對上，有些地方還是模糊的。
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一個普通的自殺案，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引爆全網，背後一定有人推動。
門被敲響了。
「進。」
陸學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鄭廳長，江省長請您過去。在指揮中心。」
「好。」鄭龍拿起筆記本和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宣傳處的兩個民警正小跑著經過，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
見到鄭龍，他們停下來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跑。
空氣里有種緊繃的氣息，像弓弦拉滿。
指揮中心會議室的門關著。
鄭龍推門進去時，裡面煙霧繚繞。
江楓坐在主位，手裡夾著煙，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
其他班子成員都在，分管治安、交通、網安、法制的副廳長趙剛，政治部主任王秀英，還有幾個處室負責人。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顯示著實時輿情監測數據。
幾個曲線在跳動，數字在刷新。
鄭龍看了一眼，話題討論量已經突破四百萬了。
「坐。」江楓說，聲音有些沙啞。
鄭龍在空位上坐下。陸學友把文件夾遞給他，裡面是剛才收到的最新材料。
「都說說吧。」江楓彈了彈菸灰，「輿情控制不住了。宣傳處剛才報告，幾家中央媒體的記者已經到省城了，要求採訪。」
「省委宣傳部下了死命令，要求我們每小時報送一次情況。楊書記那邊……」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所有人都明白。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分管網安的副廳長先開口，語氣沉重：「刪帖刪不過來。」
「我們動用了所有技術手段，監測到的負面信息每小時新增十幾萬條。這邊剛刪，那邊又冒出來。」
「而且現在很多普通網民也開始參與，情緒已經煽動起來了，理性聲音根本發不出去。」
「媒體那邊呢？」江楓問。
王秀英說：「又有三家省級媒體發了評論文章，雖然沒有直接下結論，但質疑的傾向很明顯。」
「標題都是『派出所電話與青年墜亡，是巧合還是必然』『公權力邊界在哪裡』這種。」
「臨南市局那邊有什麼新情況？」
辦公室主任回答：「家屬還在公安局門口，人數增加到三十多人。」
「李浩的父母情緒很激動，拒絕接受任何調解，堅持要派出所民警出來道歉，要追究責任。媒體記者圍了一圈，一直在拍。」
江楓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里緩緩吐出來。
他看向鄭龍：「鄭龍同志，你看了一下午材料，有什麼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鄭龍放下筆，坐直身體。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期待，有審視，也有不確定。
他到這個崗位才半個月，還沒完全熟悉情況，就遇到這樣的危機。
現在他說的話，做的判斷，都會影響接下來的應對方向。
「我先說一個基本情況。」他開口，聲音平穩。
「從目前掌握的材料看，派出所那通電話，在法律和程序上沒有明顯問題。」
「銀行提供了涉嫌信用卡詐騙的初步證據，派出所聯繫當事人了解情況，是正常履職。電話錄音顯示，民警的措辭規範，沒有威脅恐嚇。」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先落下去。
「但問題不在這裡。」鄭龍繼續說，「問題在於，這通電話發生在一個特定時間點。」
「李浩當時已經因為債務問題瀕臨崩潰，手機搜索記錄顯示，他在接到電話後，搜索了『信用卡詐騙判幾年』『怎麼死沒有痛苦』。」
「所以這通電話，客觀上可能加重了他的心理壓力，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是我們的錯？」分管治安的副廳長皺眉。
「不是對錯的問題。」鄭龍說，「是事實的問題。」
「我們要承認這個事實：派出所的履職行為，在一個極端情境下，產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如果我們不承認這一點，繼續強調『我們沒錯』，輿論不會買帳，只會覺得我們在推卸責任。」
「所以對外，我們要勇於擔責，而不是想辦法去推卸責任，老百姓現在最反感的就是政府部門的人踢皮球，推來推去。」
「但是，該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沒必要去逃避推脫，不該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就必須查清楚，不能讓這口黑鍋扣到我們腦袋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鄭龍接著說：「但這只是第一層。第二層是，這件事為什麼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引爆全網？」
「我看了輿情分析報告，發酵速度異常快，有明顯的推動痕跡。」
「最早發布質疑視頻的幾個帳號，來自省外，歷史記錄顯示多次參與炒作社會事件。網安部門的初步判斷是，有組織的水軍操作。」
省公安廳主樓里，燈光亮得刺眼。
三樓會議室的窗戶透出光來，在夜色中像一塊發亮的方糖。
樓下車來車往，不斷有人進出，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周末的寧靜被徹底撕碎了。
鄭龍在辦公室里，看完了最後一份材料。
他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走到窗邊。
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臉，有些模糊，眼窩下有淺淺的陰影。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片片亮起來，車流匯成光的河流。
這個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手機屏幕前，討論著天南省公安，討論著那通電話，討論著一個年輕人的死亡。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有辦公室的，有宣傳處的，有臨南市局的。
還有幾條微信，母親發來的：「龍龍，忙完了嗎？」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他回覆：「還在忙，你們先睡。」
發完，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腦子裡還在過那些信息：輿情數據、案件材料、電話錄音、搜索記錄。
這些碎片像拼圖，有些地方能對上，有些地方還是模糊的。
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一個普通的自殺案，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引爆全網，背後一定有人推動。
門被敲響了。
「進。」
陸學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鄭廳長，江省長請您過去。在指揮中心。」
「好。」鄭龍拿起筆記本和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宣傳處的兩個民警正小跑著經過，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
見到鄭龍，他們停下來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跑。
空氣里有種緊繃的氣息，像弓弦拉滿。
指揮中心會議室的門關著。
鄭龍推門進去時，裡面煙霧繚繞。
江楓坐在主位，手裡夾著煙，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
其他班子成員都在，分管治安、交通、網安、法制的副廳長趙剛，政治部主任王秀英，還有幾個處室負責人。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顯示著實時輿情監測數據。
幾個曲線在跳動，數字在刷新。
鄭龍看了一眼，話題討論量已經突破四百萬了。
「坐。」江楓說，聲音有些沙啞。
鄭龍在空位上坐下。陸學友把文件夾遞給他，裡面是剛才收到的最新材料。
「都說說吧。」江楓彈了彈菸灰，「輿情控制不住了。宣傳處剛才報告，幾家中央媒體的記者已經到省城了，要求採訪。」
「省委宣傳部下了死命令，要求我們每小時報送一次情況。楊書記那邊……」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所有人都明白。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分管網安的副廳長先開口，語氣沉重：「刪帖刪不過來。」
「我們動用了所有技術手段，監測到的負面信息每小時新增十幾萬條。這邊剛刪，那邊又冒出來。」
「而且現在很多普通網民也開始參與，情緒已經煽動起來了，理性聲音根本發不出去。」
「媒體那邊呢？」江楓問。
王秀英說：「又有三家省級媒體發了評論文章，雖然沒有直接下結論，但質疑的傾向很明顯。」
「標題都是『派出所電話與青年墜亡，是巧合還是必然』『公權力邊界在哪裡』這種。」
「臨南市局那邊有什麼新情況？」
辦公室主任回答：「家屬還在公安局門口，人數增加到三十多人。」
「李浩的父母情緒很激動，拒絕接受任何調解，堅持要派出所民警出來道歉，要追究責任。媒體記者圍了一圈，一直在拍。」
江楓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里緩緩吐出來。
他看向鄭龍：「鄭龍同志，你看了一下午材料，有什麼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鄭龍放下筆，坐直身體。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期待，有審視，也有不確定。
他到這個崗位才半個月，還沒完全熟悉情況，就遇到這樣的危機。
現在他說的話，做的判斷，都會影響接下來的應對方向。
「我先說一個基本情況。」他開口，聲音平穩。
「從目前掌握的材料看，派出所那通電話，在法律和程序上沒有明顯問題。」
「銀行提供了涉嫌信用卡詐騙的初步證據，派出所聯繫當事人了解情況，是正常履職。電話錄音顯示，民警的措辭規範，沒有威脅恐嚇。」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先落下去。
「但問題不在這裡。」鄭龍繼續說，「問題在於，這通電話發生在一個特定時間點。」
「李浩當時已經因為債務問題瀕臨崩潰，手機搜索記錄顯示，他在接到電話後，搜索了『信用卡詐騙判幾年』『怎麼死沒有痛苦』。」
「所以這通電話，客觀上可能加重了他的心理壓力，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是我們的錯？」分管治安的副廳長皺眉。
「不是對錯的問題。」鄭龍說，「是事實的問題。」
「我們要承認這個事實：派出所的履職行為，在一個極端情境下，產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如果我們不承認這一點，繼續強調『我們沒錯』，輿論不會買帳，只會覺得我們在推卸責任。」
「所以對外，我們要勇於擔責，而不是想辦法去推卸責任，老百姓現在最反感的就是政府部門的人踢皮球，推來推去。」
「但是，該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沒必要去逃避推脫，不該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就必須查清楚，不能讓這口黑鍋扣到我們腦袋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鄭龍接著說：「但這只是第一層。第二層是，這件事為什麼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引爆全網？」
「我看了輿情分析報告，發酵速度異常快，有明顯的推動痕跡。」
「最早發布質疑視頻的幾個帳號，來自省外，歷史記錄顯示多次參與炒作社會事件。網安部門的初步判斷是，有組織的水軍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