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聽取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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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5日上午八點五十分,鄭龍的副市長辦公室門外的小會客區,已經坐了三個人。

  市司法局局長吳國棟,市維穩辦主任馬前進,市信訪局局長李芳已經等候著鄭龍的到來。

  三個人各自坐在沙發里,或翻看手裡的匯報材料,或低聲交談幾句,氣氛談不上熱絡,但也維持著基本的客氣。

  他們不約而同地提前了近十分鐘到達,顯然對這位新任副市長的首次正式召見,不敢過於怠慢。

  八點五十八分,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鄭龍準時出現,依舊是一身得體的深色夾克,步履生風。

  看到等候的幾人,他點了點頭:「各位都到了,請稍坐。吳局長,你先來吧。」

  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好的,鄭市長。」 吳國棟連忙起身,拿著文件夾,跟著鄭龍進了裡面的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外面的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沒說什麼,繼續等待。

  幾人看到鄭龍如此年輕,都是神色複雜,同時心中也多了幾分輕視。

  辦公室里,鄭龍在辦公桌後坐下,示意吳國棟坐在對面。

  「吳局長,請坐。不用拘束,把司法局近期的主要工作、存在的問題、以及下一步打算,簡明扼要地說一說。」

  吳國棟清了清嗓子,打開文件夾,開始匯報。

  他從普法宣傳的覆蓋人數、法律援助案件的受理數量、人民調解的成功率、社區矯正的規範管理,一直講到司法行政信息化建設的進展。

  數據詳實,條理清晰,聽起來各項工作都在有序推進,成效顯著。

  提到存在的問題時,他用了「普法宣傳的深入性有待加強」、「基層司法所力量相對薄弱」、「專業人才引進存在一定困難」等措辭。

  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準、不痛不癢的表述。

  鄭龍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不時記錄幾筆。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細節。

  吳國棟匯報了約三十五分鐘,最後以「在市委市政府和鄭市長的領導下,司法局將如何如何」作結。

  「嗯。」鄭龍放下筆,看向吳國棟,「普法宣傳,除了覆蓋人數,群眾真正記住、能用上的法律知識有多少?」

  「基層司法所『力量薄弱』,是編制不足,還是人員能力不行,或者積極性不夠?」

  「專業人才引進困難,是待遇問題,還是平台問題,或者別的什麼原因?」

  他的問題直接、具體,讓吳國棟準備的一堆解釋性套話堵在了喉嚨里。

  吳國棟推了推眼鏡,略微想了一下措辭後,又用了一番更官方但依舊缺乏實質內容的語言回應了一遍。

  鄭龍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情況我大致了解了。」

  「司法局的工作關係到法治建設的根基,任務重,責任大。」

  「下一步,你們要在提升普法實效、夯實基層基礎、優化法律服務供給上多下功夫,拿出更具體的舉措。」

  「尤其是涉及百姓切身利益的領域,比如農民工討薪、婚姻家庭糾紛、鄰里矛盾調解,要確保法律服務和援助渠道真正暢通有效。」

  「是,鄭市長,我們一定認真落實您的指示。」吳國棟連忙表態。

  「去吧,請馬主任進來。」

  接下來,維穩辦主任馬前進、信訪局局長李芳依次進入匯報。

  馬前進大談特談各類矛盾風險「預警及時」、「處置得當」,社會面「總體平穩可控」。

  李芳則匯報了信訪總量「穩中有降」、積案化解「取得新進展」、信訪渠道「保持暢通」。

  他們的匯報,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成績羅列清晰,問題輕描淡寫,未來規劃充滿信心。

  仿佛天州市的司法、維穩、信訪工作一片大好,偶有小恙,也無傷大雅。

  鄭龍依舊專注地聽,認真地記。

  只在每個人匯報完後,提出一兩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馬前進被追問那些「處置得當」的群體性事件背後,根本矛盾是否真正化解。

  李芳則被問及信訪「總量下降」中,有多少是問題真正解決,有多少是程序性終結或被擱置。

  每個人都像吳國棟一樣,用宏觀的語言試圖繞過問題的實質。

  鄭龍沒有再深入逼問,只是將他們迴避或含糊其辭的地方,在筆記本上做了重點標記。

  當最後一位匯報的李芳離開辦公室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

  鄭龍靠進椅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一上午的匯報聽下來,他心中非但沒有對這幾個領域的工作有更清晰的把握,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疑慮和警覺。

  這幾個人,顯然把他當成了一個只需要聽好消息、看漂亮數據的外行領導。

  他們所呈現的,是一個經過精心粉飾、剔除了所有尖銳矛盾和真實困境的「盆景」。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鄭龍低聲自語,這是他信奉的原則。

  光聽匯報,尤其是這種明顯帶有應付和糊弄性質的匯報,什麼都了解不到。

  這幾個部門的負責人,或許並非個個都是庸才或貪吏。

  但長期浸淫在官僚體系中,他們已經習慣了報喜不報憂,習慣了用文件和會議落實工作,習慣了與真實的一線脫節。

  這不行。

  他重新攤開筆記本,根據上午聽到的內容和自己的疑問,開始制定一個簡單的調研計劃。

  正好,接下來幾天,公安局那邊有政委盯著日常,輔警招考在籌備中,紀檢調查在秘密進行,他暫時可以抽出一些精力,投入到分管的這幾個領域。

  他圈出了幾個關鍵詞:基層司法所、法律援助中心、信訪接待大廳。

  這幾個地方將是他調研的重點。

  維穩辦那邊暫時就不去看了,維穩工作和社會治安密切相關,這裡面也有公安的一部分責任。

  在天州市治安如此差的基礎上,維穩工作也不可能幹得好。

  他要在掌握真實情況的基礎上,再來跟這些負責人好好談一談。

  制定好初步計劃,鄭龍看了看時間,已過正午。

  他簡單吃了點東西,沒有休息,而是打開了電腦,開始搜索和查閱有關司法行政、信訪條例、維穩機制等方面的政策法規和先進地區經驗。

  他要儘快補課,確保自己下去調研時,不僅能發現問題,還能看出門道,提出有針對性的、專業的改進意見。

  地方工作的複雜性,遠超單純的行軍打仗。

  但本質上,依然是洞察、判斷、決策、執行的過程。

  只不過這裡的「敵情」更隱蔽,「地形」更複雜。

  但這難不倒鄭龍。

  在部隊時,為了摸清敵後情況,他帶領偵察分隊能在熱帶叢林裡潛伏數日。

  為了制定作戰方案,他能對著沙盤和地圖推演幾天幾夜。

  如今,為了摸清這幾個領域的情況,他同樣有耐心、有方法、有決心。

  他把電腦鎖屏,目光投向窗外。

  陽光正好,但鄭龍知道,在這片陽光照耀的行政體系之下,有許多角落或許常年不見光亮。

  他要去照亮那些角落,無論那裡藏著的是積弊、是不公,還是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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