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一厘米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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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卡斯從廳里跑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慘白。

  「投影沒問題,拷貝測試跑了兩遍,畫面正常,聲道正常。」

  他搓著手,呼出的白氣在走廊燈下散開。

  「但是……」

  「說。」

  「廳里的調光系統壞了。」

  盧卡斯停止搓手。

  「技術組試了四遍,前排兩側的壁燈關不掉。」

  伊森靠在走廊牆壁上,後腦勺抵著石膏板。

  「全都關不了。」

  「關不了,前排左右各一盞壁燈功率不大,但在全黑環境裡非常明顯,技術組說要換繼電器最快明天下午才能修。」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是十一點十八分,沒有明天這部片子只有今晚這一場。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有影迷和影評人,也有幾個穿西裝套大衣的片商。

  伊森在人群里掃了一遍,至少有三個片商。

  他們西裝領口翻出公司工牌的掛繩,其中一個工牌上印著派拉蒙的標誌。

  凌晨十二點來看午夜場的片商不是來挑片的,是來驗貨的。

  長時間的網絡營銷把帕薩迪納錄像帶炒成了都市傳說。

  這些人飛一趟帕克城花一晚上的睡眠,就為了驗證那個在網上吹了三個月的年輕人到底是天才還是騙子。

  「壁燈的事不管了。」

  伊森從牆上直起身。

  「按原計劃放。」

  盧卡斯張了張嘴。

  「前排有光……」

  「有光才好。」

  伊森推開放映廳的門,盧卡斯愣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要追問的時候,隔音門已經合上了。

  十一點四十七分觀眾開始入場,三百二十個座位沒有坐滿,大概有兩百六七十人。

  後排空了幾個位置,中間區域擠得很緊,有人把外套鋪在過道台階上坐下來。

  前排兩側的兩盞壁燈亮著,光不強但在暗下來的影廳里就是兩團橘黃色,把前三排觀眾的側臉照的清清楚楚。

  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跟旁邊的女伴說了句什麼,女伴捂著嘴悶笑。

  左側第三排那個穿大衣的影評人把筆記本翻開擱在膝蓋上,他把筆帽咬在嘴裡,一副準備寫差評的姿勢。

  盧卡斯站在最後一排的過道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大拇指摳著食指關節。

  伊森不在放映廳里,他站在後台的放映窗口旁邊,透過玻璃往下看。

  投影機在身後嗡嗡轉著,膠片盤的轉軸需要上油了,每轉一圈就吱一聲。

  伊森的目光掃過去,在派拉蒙片商的位置停頓了一瞬。

  十二點整燈光按程序暗下去,除了那兩盞壁燈。

  銀幕亮了,沒有片頭標誌,沒有出品公司標誌,也沒有製作人名單。

  畫面直接切入,DV畫質的像素顆粒很粗。

  一個年輕男人扛著攝像機,對著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臥室門。

  前排有人吹了一聲口哨,聲音尖銳短促帶著輕蔑。

  第三排的影評人在筆記本第一頁寫了兩個詞。

  盧卡斯側著脖子勉強能看見業餘和DV之類的字眼。

  銀幕上男人走進臥室,女人坐在床邊散著頭髮,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兩個人的對話開始了,是日常碎片化沒有劇本感的對話,他們聊晚餐吃什麼,樓下的貓昨晚叫了一整夜,還有臥室門的鎖好像卡住了。

  沒過多久,戴棒球帽的男人開始跟女伴說話。他沒壓低音量,旁邊兩排的人也在交頭接耳。

  盧卡斯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心全是汗。

  猶他州零下十五度的夜晚,他的掌紋之間滲著一層熱汗。然後畫面切到了夜間模式,時間戳顯示兩點十四分三十三秒。

  沒有任何過渡和音效提示,畫面從暖黃色的臥室燈光直接跳進夜視鏡頭的灰綠色。

  攝像機固定在三腳架上對著床。


  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肩膀以上。

  畫面右上角臥室的門關著,周圍完全安靜。

  時間戳的秒數在跳,跳了一下什麼都沒發生。

  放映廳里的竊竊私語還在繼續。

  那個影評人翻了一頁筆記本,棒球帽男人伸了個懶腰。

  兩點十七分五十一秒臥室門動了。沒有任何聲音,門從關閉的位置往外移開了大約一厘米然後停住。

  這是純粹物理層面的位移,門沿著合頁的軸線轉動了一點。

  放映廳里的竊竊私語瞬間截斷。二百七十個人同時閉嘴,速度快的連呼吸都沒來得及調整。

  那個影評人的筆尖停在筆記本上按出了一個墨點。

  門沒有再動,畫面繼續時間戳繼續跳。

  秒針每跳一下,那扇門就在灰綠色的夜視畫面里多停一秒。

  一厘米的縫隙豎在那裡。盧卡斯忘了擦手心的汗。

  他看向前排,每一張臉都是同一個表情,大家下頜收緊嘴唇越抿越緊。

  那兩盞關不掉的壁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映出前三排觀眾的側臉輪廓。壁燈沒滅,前三排的恐懼暴露在光線下。

  第四排的人能看見第三排的人在發僵,第五排能看見第四排。以此類推,恐懼從前排傳到後排。

  銀幕上女人翻了個身,被子滑落了一截露出鎖骨。

  時間戳跳到兩點二十二分零七秒,門縫沒有變化還是一厘米。

  然後門關上了,無聲無息的退回原位嚴絲合縫。

  剛才那一厘米從來沒有發生過。畫面切回白天,陽光是暖色調。

  男人拿著攝像機追著女人在客廳里繞圈子,女人在笑。放映廳里沒有人跟著放鬆,沒有一個人靠回椅背。

  二百七十個身體保持著向前傾的姿態,等著夜晚再來。

  夜晚來了三次,每一次夜視模式的畫面切入,門縫都比上一次寬一點。

  從一厘米到三厘米再到五厘米。

  第四個夜晚門大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灌進來,灰綠色的畫面里什麼都看不清,但那團黑色的形狀不對。走廊不應該有那種輪廓,不該有肩膀,也不該有傾斜的頭顱。

  前排那個影評人的筆記本掉在地上了。

  壁燈照著他的臉,盧卡斯從最後一排看過去。

  他臉上的評判神情蕩然無存。鏡框滑到鼻樑中段他沒推,眼球盯著銀幕眼睛瞪的滾圓布滿眼白。

  伊森站在放映窗口後面。他的視線穿過玻璃掃過二百七十個後腦勺,大家都不再晃動了。

  伊森插在口袋裡的右手鬆開拒信的紙角,該來了。

  銀幕上到了最後一個夜晚,時間戳顯示凌晨三點零七分二十二秒。

  畫面里的女人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慢,不是睡眼惺忪的慢。

  是關節一節一節拉直的慢。先是脊椎一節一節的豎起來,然後是脖子。

  最後是頭顱從低垂的角度抬起來正對鏡頭。她的臉在夜視鏡頭下是灰綠色的,瞳孔放大毫無神采,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站在床尾面朝鏡頭不動。

  時間戳依舊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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