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野生黨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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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鐵柱立刻把腳收了回去,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不敢隨便動彈,就連肩上背著的破筐都扶得穩穩噹噹的,儘管筐里的兩隻獾子還在輕輕地撲騰,可他的眼睛卻只是盯著陳東明手邊的那幾片小葉子,壓低了嗓子問道,「哥,是什麼好東西啊?能吃嗎?」

  「這東西既能救命,也能用來換東西,」陳東明蹲得更低了一些,用刀背撥開旁邊的腐葉說道,「這是野生的黨參,你看這藤蔓,再看這葉子,還有這土層,它生長的年份不短了。」

  李鐵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驚訝地說,「黨參?我聽別人說過,藥鋪里賣得老貴了,可這不就是幾根草嗎?」

  「山里值錢的東西,長出來的時候都很低調,」陳東明並沒有笑話他,只是從背簍里取出一小卷紅線說道,「你站在那裡別過來,腳底下也別亂踩,這東西非常金貴,須子斷的多了,價錢就會掉一大截。」

  李鐵柱趕緊往後挪了半步,動作輕得不像他這個大個子能做出來的。

  陳東明先把紅線輕輕地系在了露出的藤蔓上。

  李鐵柱看得滿臉納悶,他不解地問,「哥,給草綁紅繩幹什麼用啊?」

  「這是老一輩挖參人傳下來的規矩,叫做拴苗,」陳東明解釋道,「一方面是做個記號,免得在撥開土的時候弄丟主根,另一方面也是圖個穩妥,我們雖然不講那些玄乎的說法,但進山靠這個吃飯,對山裡的東西多一份敬重,總沒有壞處。」

  他說完之後,取出一根早先削好的骨釺子。

  那根骨釺子長度不長,尖頭磨得圓潤光滑,不像鐵器那麼堅硬,在撥開泥土的時候不容易一下子戳斷細須,陳東明用它貼著藤根的外側一點點地剔土,先清理掉腐爛的葉子,再撥開黑色的泥土,手腕穩得出奇。

  李鐵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連呼吸都有意識地放輕了。

  濕潤的泥土被撥開之後,一截黃白色的根須慢慢地露了出來,根須細長,帶著淡淡的藥香,主根往地下扎得很深,旁邊分出許多細須,像老人的鬍子一樣纏在泥土裡。

  「哎,真的有東西啊!」李鐵柱差點叫出聲來,又趕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聲點,」陳東明頭也沒抬地說道,「這片地方不止一棵黨參,別把林子裡的其他東西都驚動了。」

  「我不吭聲了,」李鐵柱用力點了點頭。

  挖藥材比打獵更磨練人的性子。

  打獵講究的是眼力和膽氣,而挖這種老黨參講究的是耐心,稍微著急一點,主根就可能會斷,挖的時候偏一點方向,須子就可能會折,藥鋪的掌柜一看品相就會壓價,陳東明想起自己上輩子跟老藥農打過交道,知道真正識貨的人非常看重藥材完整的品相,用粗手粗腳的方式挖出來的,只能當作普通的干藥來賣。

  他一點一點地往下擴土,遇到纏繞的樹根就用手指輕輕地托開,遇到小石子就先挖周圍的土,足足忙碌了小半個時辰,第一根黨參才被完整地託了出來。

  黨參的根身細長飽滿,須子也很齊整,泥土還裹著淡淡的清香。

  李鐵柱蹲在遠處看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好奇地問,「哥,這一根黨參能換多少糧食啊?」

  「這得看藥鋪的人識不識貨,」陳東明把黨參放到準備好的樺樹皮上,又蓋上一層潮濕的苔蘚說道,「要是碰上黑心的掌柜,幾斤粗糧就想把它哄走,要是碰上懂行的,這幾根黨參能讓我們家緩上好一陣子。」

  「那我們可不能讓人給哄騙了,」李鐵柱立刻著急地說,「誰敢壓你的價錢,我就站在他門口不走。」

  「站在門口不走沒什麼用,」陳東明笑了笑說道,「得拿出真正的好東西,說出其中真正的門道,讓他想壓價也壓不下去。」

  李鐵柱聽得似懂非懂,但卻覺得陳東明很厲害,他說,「哥,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第一根黨參挖出來之後,陳東明又順著藤蔓尋找了一番。

  在野豬拱翻的這片地的邊緣,竟然還藏著三株黨參,其中最大的那株藤葉被啃掉了一半,差點就被野豬糟蹋了,好在主根還在土裡,陳東明重新拴上紅線,換了個角度下釺子,硬是把它連須帶尾地挖了出來。

  太陽慢慢地向西邊偏去,山坳里的光線暗了不少。

  李鐵柱背著筐,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可他沒有催促陳東明,反而把自己的雜糧餅子掰下一半遞了過去說,「哥,你墊一口餅子,別餓得手抖。」


  陳東明接過來咬了一口說道,「你懂事了啊。」

  李鐵柱嘿嘿一笑說,「我奶奶說過,別人給了活路,我就得用心去回報,我沒什麼好東西,就只有一把子力氣。」

  「力氣是好東西,」陳東明把最後一根黨參托出來說道,「以後吃飽了飯,你這把力氣能派上大用場。」

  四根老黨參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樺樹皮上,雖然算不上是什麼百年奇珍,但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已經是實打實的硬通貨了,尤其是這幾根黨參須尾完整,藥香純正,拿到懂行的藥鋪,絕對能賣出好價錢。

  陳東明用苔蘚把黨參一層層墊好,再用樺樹皮包起來,外面捆上軟草繩,小心地放進自己背簍的最里側。

  李鐵柱看得比看著糧袋還要緊張,他說道,「哥,要不還是我來背吧,我力氣大。」

  「獾子讓你背著,藥材我來背,」陳東明把背簍的帶子收緊說道,「你走路容易磕碰,這東西可經不起顛簸。」

  李鐵柱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大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以後會練得穩當一些。」

  「會變得穩當的,」陳東明說道。

  兩個人沒再往山林深處走。

  陳東明把挖過黨參的坑重新用土蓋好,把落葉鋪回去,剩下的小參苗沒有動,只在旁邊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記號。

  李鐵柱看著覺得很奇怪,他問道,「哥,那邊好像還有小的黨參苗,為什麼不挖?」

  「太小的挖出來不值錢,而且還會把根弄斷,」陳東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說道,「留著它們,過幾年再來挖,山裡的東西不能一下子都採光,今天把它們吃絕了,明天就沒有指望了。」

  李鐵柱聽得很認真,他說道,「這跟人過日子是一樣的道理,不能把鍋底都刮漏了。」

  「你說得對,」陳東明表示贊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李鐵柱背著兩隻獾子,筐繩勒得肩膀都發紅了,卻半句苦都沒有喊,反而每走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陳東明,生怕背簍里的黨參出什麼事。

  走到一處山泉邊,陳東明讓他停下來歇腳。

  泉水從石縫裡流出來,冰涼又清甜,兩個人就著泉水啃干餅子,李鐵柱吃得格外香,吃完後抹了抹嘴,忽然小聲地說道,「哥,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山里真的能刨出活路來。」

  「山裡有活路,但也有兇險,」陳東明看著遠處漸漸變暗的樹影說道,「你今天也看到了,野豬群就在眼前,我們不能貪心,能拿的東西就拿,不能拿的就繞開,過日子也是這樣。」

  李鐵柱點了點頭說,「我以前只知道餓了就去幹活,有什麼就吃什麼,從來沒想過以後。」

  「以後得好好想一想,」陳東明把水壺遞給他說道,「跟著我,不敢說能大富大貴,起碼能讓你和你奶奶吃飽飯,給她買上藥,等你的身體養好了,再給你說個實誠的媳婦,生幾個胖娃娃,到時候院子裡天天吵得你頭疼。」

  李鐵柱握著水壺,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地說,「哥,我不圖娶媳婦,我就想讓我奶奶活著。」

  「那就先讓你奶奶活得穩當,」陳東明說道,「一步一步來,飯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李鐵柱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後猛地站起身,將筐子往自己的肩膀上用力一扛,開口說道:「哥,我們現在就走吧,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我保證一定能把獾子背到家,從今往後,不管你讓我做什麼事情,我絕對不會沒二話。」

  「遇到該思考的事情,眉頭還是應該皺起來好好想想,」陳東明面帶微笑,伸手拍了拍李鐵柱的胳膊,繼續說道,「不管碰到什麼事,都要多思考一番,千萬不要做一個魯莽行事的愣頭青。」

  最終,兩個人在天色剛剛擦黑的時候,回到了蛤蜊灣村。

  村子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已經冒出了裊裊炊煙,一陣陣野菜糊糊的味道隨著風飄散開來,四處都能聞到,有幾個孩子看到李鐵柱背著一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筐子,心裡充滿好奇,想要湊上前去看個究竟,不過陳東明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把他們制止住了。

  「我們只是在山裡撿了一些柴火,並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東西,」陳東明隨口編了個理由對孩子們說道。

  聽到陳東明這麼說,李鐵柱立刻把筐子往自己身後藏了藏,有些憨厚地接著補充了一句:「這些柴火特別沉。」


  幾個孩子聽了之後,覺得沒什麼意思,就撒開腿跑掉了。

  走進陳家的院子,趙月梅和紅霞看到他們回來,連忙迎了出來。

  「你們可總算是回來了,哎,你們看看這一身的泥,」趙月梅嘴上雖然在抱怨著,但眼睛卻先把陳東明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然後關切地問道:「沒傷到哪裡吧。」

  「沒有受傷,」陳東明將背簍輕輕地放在炕邊,說道,「今天的收穫還不錯,不過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出去。」

  接著,他把兩隻獾子處理得乾乾淨淨,然後分出一大塊肉讓李鐵柱帶回去,獾子的油脂則單獨留下來準備熬油。

  李鐵柱無論如何都不肯拿那麼多肉,他說道:「哥,我今天已經在你家吃了飯,還拿了你家的面,這肉我真的不能再要了。」

  「你背著這些東西走了一路,這是你應該得到的,」陳東明把肉塞進李鐵柱的筐里,又叮囑道,「拿回去給你奶奶熬湯喝,記得熬湯的時候少放一些水,要把肉燉得爛一點。」

  趙月梅也在一旁幫腔說道:「孩子,你就拿著吧,你奶奶身體虛弱,喝點肉湯能夠讓她稍微緩過來一些。」

  李鐵柱抱著那塊肉,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他沒有下跪,只是深深地彎了一下腰,說道:「哥,嬸子,我明天早上還來幹活。」

  當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陳東明把那包黨參取了出來。

  他沒有把黨參拿到外面去晾曬,只是在土炕的角落裡鋪了一層乾淨的草木灰,在草木灰上面墊了一層舊粗布,然後把四根黨參一根一根地擺好,讓炕的餘溫慢慢地把黨參里的潮氣帶走。

  旁邊的油燈跳動著小小的火苗,一股藥香慢慢地散發出來,在清苦的味道之中還帶著一絲甜味。

  陳大山蹲在炕邊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帶著疑惑地問道:「這東西真的能賣出高價嗎?」

  「能,」陳東明輕輕地把粗布蓋在黨參上,回答道,「不過得找到懂行的人,普通收山貨的人給不出這麼高的價錢,縣城裡有一家老字號的藥鋪,名字叫同仁藥房,那家藥鋪的掌柜應該認識這東西。」

  趙月梅聽到又要進城,心裡一下子就緊張起來,她問道:「剛從外面回來,這又要去啊。」

  「不著急,先讓黨參陰乾兩天,獾子油也需要慢慢熬,」陳東明看著油燈下那幾根帶著泥土氣息的老黨參,心裡已經把下一趟進城的事情盤算得清清楚楚了,「這一次進城,我們不去鴿子市,去和正經藥鋪的掌柜見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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