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灘涂拾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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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東明沒發現的是,遠處一座土坡上,有個乾瘦老頭,正驚訝地盯著他,尤其是他身上的大魚和梭子蟹。

  老頭正是村裡的村長老張頭。

  「這小子,啥時候有這麼準的眼神了?」

  老張頭看了半天,收起菸袋鍋,納悶道。

  陳東明自然是不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他拿著魚和梭子蟹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到那片沙窪地,陳小冬見著他立刻喊道:「哥!你快過來看!」

  他的聲音充滿了慌張和興奮,陳東明心中一緊,連忙跑了過去。

  陳小冬正蹲在地上,雙手扒著一塊東西死命往上拽,半個身子都要陷到泥里了。

  陳東明二話不說,伸手就給他拽了出來。

  「哥,你看,那個東西是啥呀,我拽了半天都拽不動。」

  順著陳小冬指的方向看過去,陳東明發現是一塊泛著光的東西。

  陳東明蹲在爛泥地里,雙手扣住反光物體的邊緣,屏住呼吸,雙臂猛地向上一提。

  「嘩啦!」

  黑泥裹著渾水被帶出來,濺了他一身,那個大物件終於脫離了淤泥的吸附,露出了全貌。

  這塊大約有兩個巴掌寬、一臂長的厚實鐵板,拿在手裡十分沉重,估計重量有小二十斤,表面沾滿了海泥和死藤壺,但是被小冬剛才用手指頭擦過的部位,透出了冷硬的金屬光澤。

  在旁邊水坑用力涮過一番,粗糙的手指在鐵板邊緣細細地摸了下,鐵板邊緣竟然還有鋒口,摸起來發硬發澀,和村里常見的廢鐵片完全不同。

  他心裡「咯噔」一下,隨後湧起一陣狂喜。

  以前他多次蹲守在村西的老鐵匠鋪門口,也從老孫頭那裡聽他講過好鐵和爛鐵的區別,這鐵比平常的農村打水桶用的生鐵皮重,硬度高、手感好,絕不是一般的農村打水桶用的生鐵皮,八成是當年打仗留下的硬鋼板。

  蛤蜊灣一帶早年打過大仗,海里沉過許多鐵王八,這塊鋼板估計是在海底沉睡了數百年,被最近一場百年未遇的大風浪卷到淺灘的淤泥中。

  這可是砸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啊!

  有了這塊硬鋼板,只要找一個手藝好的老鐵匠,開一個紅爐,打一把趁手的開山獵刀,以後進深山老林子碰到大傢伙時,心裡就會多幾分底。

  「哥,這個東西是什麼,拿在手上重量很大,能不能拿去賣廢品?」小冬湊近過來,滿心好奇地用小竹耙子去戳了戳那塊鐵板,鐵板立刻發出「叮」的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是一塊廢鐵,帶回去可以用來墊桌子腿。」

  陳東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把鐵板塞到柳條筐的最底下,然後在鐵板上面墊上厚厚的一層海草,再將那條大黑頭魚和兩隻梭子蟹穩穩地壓在海草上面,「小冬,這件事情不要跟外面的人提起,你聽明白了嗎。」

  「好的,我不會說的!就算爛在肚子裡面我也不會說出去!」小冬雖然心裡並不清楚一塊破鐵有什麼值得保密的,但對他哥說的話,現在是完全聽從。

  柳條筐被兄弟倆背在背上,感覺沉甸甸的,他們頂著越來越刺骨的海風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兄弟倆剛剛推開自家那扇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的破舊院門,趙月梅在屋子裡面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於是裹著一件單薄的破舊棉襖,扶著門框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到了門口。

  當看到兄弟倆凍得通紅的臉和滿身的泥漿時,她心疼得眼淚一直往下掉:「哎,快點進屋裡去,這麼冷的天還到海邊去蹚水,要是寒氣進骨頭裡面可該怎麼辦啊,這簡直是不要命了。」

  陳東明把柳條筐裡面的東西倒在院子的石板上。

  「這……這是黑鮶魚嗎?竟然有這麼大的個頭?還有這麼肥的梭子蟹!」趙月梅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的兩隻手不停地顫抖著,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在圍裙上反覆地擦來擦去,生怕眼前看到的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陳大山當時正坐在門檻上,低著頭默默地編織著草鞋,聽到外面的動靜也站了起來,就連手裡的稻草掉落在地上都沒有察覺到。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沒有點燃的旱菸,目光注視著地上那條大黑頭魚,過了好半天才勉強說出一句話:「東明,你的眼真是太准了啊,村里那些打了一輩子魚的老海狼,都不一定能夠在退大潮的時候摸到這麼大的海貨。」

  「其實就是運氣好罷了,平時這種魚都在深水裡面,今天也是老天爺賞飯吃啊,」陳東明微笑著說道,順便把那塊藏在海草底下的硬鋼板悄悄地踢到了牆角的柴火垛底下,還用乾草把它蓋得非常嚴實,「娘,別愣在那了,中午咱們吃海鮮。」


  趙月梅卻發起愁來,她看著那條大魚不停地搓著手:「家裡現在連一滴油都沒有了,甚至連一根蔥都找不到,這魚的腥味太重了,如果只是用清水煮的話根本沒辦法吃,這簡直是糟蹋了這麼好的東西啊。」

  在那個年代,海邊的窮人家實際上最害怕吃海魚了,因為沒有油和蔥姜蒜這些可以去除腥味的東西,僅僅憑藉清水煮出來的海貨又腥又澀,吃兩口就會讓人覺得噁心,還會一直往上反酸水。

  「沒有關係,我有辦法處理它的腥味。」

  陳東明轉身走向院子後面的那棵老松樹下面,用手扒拉了一大捧掉落下來的干松針,又在牆角扯了幾把長滿倒刺的干海草。

  他利索地把黑魚的肚子剖開,將內臟清理得乾乾淨淨,在厚實的魚背上斜著劃了幾道深到骨頭的刀口,再把剩下的一點點粗鹽均勻地抹在魚肉裡面。

  接著,他在灶膛裡面生起了火,等到乾柴燒成了暗紅色,火苗不再向上亂竄的時候,就把那一大把干松針全都鋪在了炭火上面。

  在炙烤下,乾枯的松針很快便升騰起一陣濃厚的白煙,那煙中還夾雜著松脂所獨有的、令人心曠神怡的馥郁香氣。

  陳東明連忙將用樹枝串起來的黑頭魚放到煙上進行燻烤。

  用松針煙燻其實是山里那些經驗豐富的老獵戶經常使用的土辦法,在沒有蔥姜蒜,也缺乏油水的情況下,就依靠松針本身帶有的那股油香來去除腥味,經過這樣的煙燻處理後,魚肉裡面蘊含的鮮味反而能夠被激發出來。

  至於另外那兩隻體型較大的梭子蟹,他直接拿干海草把它們外殼上的泥沙搓擦得非常乾淨,接著藉助昨天煮林蛙湯剩下的鍋底,添加了半瓢水,就那樣直接將蟹扔進去干煮。

  沒過多久,整個院子裡就瀰漫開松脂的煙燻香味以及海鮮所特有的那種強烈而獨特的鮮美味道。

  陳小冬和陳紅霞兄妹兩個人,各自端著一個破碗,猶如兩隻等待餵食的小饞貓一般,蹲在灶膛旁邊,眼睛睜得溜圓,不停地吞咽著口水,看著他們這副可愛的模樣,陳東明覺得既好笑又有些心疼。

  「都別光看著了,可以吃了。」

  陳東明把烤得表皮焦黃、還不斷往外冒著油的黑頭魚遞給了父親和母親,隨後又用力將煮得通紅的梭子蟹掰開。

  金黃色的蟹膏和蟹黃順著手指流淌下來,那股鮮美無比的味道直接衝擊著鼻腔,他趕緊挑出其中最肥美的一塊蟹黃,放進紅霞的碗裡,接著又給小冬分了一條滿是白色蟹肉的蟹腿。

  這裡沒有現代烹飪中使用的味精和醬油,也沒有辣椒和孜然這些調料,有的只是最原始的粗鹽以及松針燻烤出來的純粹味道。

  陳大山顫抖著雙手撕下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外層焦脆還帶著松脂的香氣,裡面的蒜瓣肉則白嫩多汁,那鮮美的滋味讓他幾乎要把自己的舌頭也一起吞下去。

  「真好吃啊!哥哥,這蟹腿裡面全都是肉,實在是太香了!」小冬連同蟹殼帶肉一起用力地嚼著,說話都含糊不清,甚至連手指頭上的汁水都要嘬乾淨,一副吃得很滿足的樣子。

  趙月梅捨不得多吃,一家人勉強分著吃了一大半的魚肉和蟹鉗,剩下的半條黑頭肉以及最肥的兩條蟹腿,陳東明堅持做主留了下來,說是打算用來換糧食,小冬很懂事,把剩下的蟹殼都硬生生嚼碎咽了下去,說是為了補鈣,一丁點碎肉渣都沒有浪費。

  吃飽喝足之後,肚子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油水,全身上下都感覺暖和了起來,然而屋子裡的氣氛卻慢慢變得沉悶起來。

  陳大山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用來裝糧食的破缸。

  缸已經空了,底兒朝天,哪怕是一顆米,一粒棒子茬都沒有剩下。

  「東明啊,」陳大山深深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深刻,「這些魚和兔子雖然能解解饞,但人是鐵飯是鋼,不吃糧食哪裡來的力氣幹活,明天要是套不到兔子,又趕不上退大潮,咱們全家還得繼續挨餓。」

  陳東明沒有說話,他站起身來,走到屋子後面陰涼的牆角,把早上撐開晾著的兩張野兔皮拿了進來。

  兔子皮已經風乾得差不多了,用手摸上去,毛色油亮,沒有出現掉毛的情況。

  他又把今天挖的一小筐白蜆子挑選出來,連同特意留下來的半條黑頭肉、兩條蟹腿以及剩下的兩隻林蛙,用粗鹽稍微醃製了一下,擺放在石板上瀝乾水分。

  「爹,娘,你們別發愁,」陳東明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壓得很低,「這幾張質量不錯的皮子,再加上這些醃好的海貨干,我明天夜裡進一趟縣城,去鴿子市轉轉,看看能不能換點糧食回來。」

  「鴿子市?」

  陳大山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那支沒有點燃的菸袋鍋子直接掉在了地上,聲音都開始發顫:「東明,你瘋了不成,要是被大隊民兵抓住了。」

  趙月梅更是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從炕沿上探過身子一把抓住兒子的袖口:「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行!娘就算是去要飯,寧可餓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蹲班房啊。」

  那個年代的鴿子市,其實就是見不得光的黑市,風聲非常緊,查處也極為嚴格,普通老百姓一談到那裡就會臉色大變,誰也不敢去觸碰那個霉頭。

  「爹,娘,我心裡有數。」

  陳東明反過來握住趙月梅那雙粗糙且長滿老繭的手,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小冬和紅霞正在長身體,家裡要是再沒有糧食,肯定會餓出病來的,我不走大路,不去人多的地方,白天也不露面,真要是碰上查路的,我就說去縣城找活路,背簍上面全都是野菜,他們翻不出什麼問題來。」

  陳大山還想說些什麼,但看了看旁邊雖然吃了一頓飽飯但依舊面黃肌瘦的小冬和紅霞,又看了看兒子那副已經打定主意的樣子,慢慢地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里,半天沒有吭聲。

  他心裡清楚,兒子說得對,這個家,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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