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一城易銳甲,甥舅兩相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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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秀帶著燕軍眾將從帳中魚貫而出,靴底還沾著地毯上蹭來的血跡。

  他望著那隊遠去的騎兵,轉頭對身後的趙無忌、安摩耶等人吩咐道:

  「爾等也率本部人馬,協助舅父的人清除逆賊黨羽。」

  「諾!」

  燕軍諸將齊齊拱手,各自領兵散去。一時間,清漳縣大營各處都響起了甲冑碰撞的聲響和急促的口令聲,火把的光在營區間穿梭如遊動的火龍。

  這一夜,註定無人能安眠。

  溫秀站在帥帳外的空地上,望著那些遠去的人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對李橫笑道:

  「恭喜舅父,這魏州總算穩妥了不少。只是……」

  他略一沉吟,「天雄軍中的銀槍效節軍,與李存勖所率的銀槍效節軍畢竟同出一源,關係密切。今日清洗了符瞻等一批首腦,終究治標不治本。只要這些人還在,這顆雷就還埋在天雄軍裡頭。」

  李橫聞言也皺起了眉頭。

  他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營火映照下起伏的帳頂,沉默了很久。

  秋末的夜風從他鬢邊吹過,將那幾縷灰白的髮絲撩起來又落下。

  他心中清楚,外甥說的全是實情。

  銀槍效節軍驕悍難制,待遇優厚,尋常牙兵月俸比別鎮校尉還高,養著他們就是養著個無底洞。

  可眼下正與晉軍對峙,正是用人之際,總不能把四千人全殺光。

  殺光了,誰來打仗?

  自己從頭培養一支親信兵馬,沒有一兩年根本成不了氣候,但仍需取捨。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在夜風中凝成一團薄霧,隨即消散。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轉過身來看著溫秀,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

  「秀,你可得再幫幫舅父。」

  溫秀微微一怔:「舅父請說,秀必然能幫則幫,不必客氣!」

  李橫伸手按住溫秀的肩頭,聲音低了幾分:「如今唯有你的燕軍能制住這四千銀槍效節軍。我打算把他們割讓給你……讓他們歸你節制,隨你出征。」

  「這樣一來,你身邊多一支人馬可用,舅父這邊也能卸下這塊燙手山芋。況且他們的家眷都在魏州,在我掌控之下,不敢明面作亂,你可放心!」

  「這……」

  溫秀聞言愣了一下。

  他望著李橫那張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的臉,心裡轉了幾個彎,很快就明白了舅父的用意。

  這四千銀槍效節軍,與其說是割讓,不如說是甩鍋。

  李橫只占著一個魏州,魏博已經被拆分得不成樣子,底子薄,實在養不起這支驕兵悍將。

  銀槍效節軍待遇太高,光糧餉就能把魏州的府庫吃空。

  可偏偏又不能放他們走……放走了,轉頭投了李存勖,那才是心腹大患。

  但這對溫秀來說,倒也不全是壞事。四千銀槍效節軍,雖然驕橫,可也是實打實的久戰之兵,拿來當炮灰使,倒也順手。

  況且他的燕軍本就強悍,足以鎮住這支人馬。

  溫秀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舅父有所求,願將銀槍效節軍交予秀,秀豈有不答應之理?不過此等好處,秀也不敢白拿。願將博州歸還舅父,作為交換。」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送出一件用不上的舊物。

  可李橫聞言,眼睛卻猛地亮了一下——博州!那可是兩萬三千戶的富庶之地,僅次於魏州。

  他正要開口推辭,溫秀已經擺了擺手:「舅父不必推辭。秀此戰之後便要回燕國了,博州隔著魏州,距幽州太遠,距遼東更遠,孤軍守不住。與其被外人所占,不如給自家人。舅父需要錢糧養軍,才能坐穩魏博……光靠一個魏州和貝州,哪裡夠?」

  李橫嘴唇動了動,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這……這怎麼使得呀!你幫舅父解決了大麻煩,舅父感激還來不及,怎能再收你的博州?」

  溫秀堅持道:「舅父若不收,秀便不接銀槍效節軍,這四千人,秀可不敢白拿。」

  甥舅二人站在夜風裡推來讓去,你來我往地客氣了好一陣。

  最終李橫「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長嘆一聲:「罷了罷了,秀你這份情,舅父記在心裡了。博州我暫且替你代管,你什麼時候想拿回去,隨時開口。」


  他拍了拍溫秀的後背,聲音里多了幾分真情實意,「有你這般外甥,真乃我李橫三世之福!」

  溫秀笑了笑,心裡卻清楚得很……博州他原本就沒打算長守。

  這塊飛地離幽州太遠,補給線拉得像根繃緊的弦,遲早要斷。

  與其將來被人奪走,不如現在做個順水人情,換四千能打的炮灰,順便還舅父一點人情!

  溫秀雖然忠義,但其實也重親情。

  不然也不會冒著失幽州的風險,斷然率軍南下協助舅父。

  李橫此刻興致高漲,當即命人在帳外重新擺下酒席。

  秋夜的星空下,幾張案幾拼在一起,上面擺著熱騰騰的羊肉和剛溫好的酒。

  溫秀只帶了弟弟溫平作陪,甥舅三人圍坐一處,不談軍務,只論家常。

  李橫問起溫秀在遼東的日子,問起溫平有沒有娶正妻,又說起自家那個還沒許配人家的女兒,絮絮叨叨,像尋常人家的長輩一樣。

  溫秀一邊喝酒一邊應著,偶爾插兩句嘴,逗得李橫哈哈大笑。

  夜色里酒氣蒸騰,驅散了方才帳中那場血腥帶來的寒意。

  翌日天明,

  清漳縣大營中的叛亂痕跡已被連夜清除乾淨。

  李橫升帳點兵,當著全軍的面宣布:四千銀槍效節軍即日起劃歸燕王溫秀節制,隨燕軍出征抗晉,糧餉由燕軍統一撥付。

  此令一出,銀槍效節軍的營區里頓時炸了鍋。

  士卒們三三兩兩聚在帳間,面面相覷,神色不安。

  昨夜符瞻等人被殺的消息已經傳遍全營,此刻又突然換了主將,不少人心中打鼓——燕王會不會藉機清算?

  會不會把他們當炮灰推到前面送死?

  溫秀已經預料到了這種反應。

  他來到營區中央的一處一座高台,自己登台而站。

  日光從他身後鋪灑下來,將那身玄色蟒袍鍍上一層淡金。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台下那些攢動的人頭,四千雙眼睛正盯著他,有警惕的,有惶恐的,也有藏著一絲恨意的。

  溫秀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了全場:

  「本王也是魏博出身,與你們是老鄉。今日歸入燕軍麾下,本王對你們一視同仁,絕無偏頗。昨夜叛逆黨羽已誅,此事到此為止,不會再追究,也不會再牽連任何人。你們的待遇不變,打完仗,便送你們回魏州,見你們的家小。」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本王秉忠義立命,言出必行,你們可以不信旁人,但可以信本王。」

  李橫也適時地站在台下高聲補充道:「本帥以魏博節度使之名擔保,燕王所言句句屬實!爾等安心聽命便是!」

  台下的騷動漸漸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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