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奪滄州如探囊取物
安摩耶與月里朵引兵回營，沙陀兵馬已被蕩滌殆盡，史建瑭首級懸於馬側。
溫秀將那人頭托在掌中端詳良久，目中隱有笑意流轉，嘴上卻喟然嘆道：
「史先鋒啊……史先鋒，你縱橫半世，摧敵壘如朽木，到頭來卻落個身首異處的結局。李亞子倚你為臂膀，將你視作心腹，如今你這顆頭顱在此，他若聞得噩耗，怕不捶胸大慟？哈哈哈……」
溫秀笑得很開心，完全不在意這是一顆人頭，此刻的他已經適應了這亂世，認為這個世界就是就該這樣！
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要是溫秀心中滿是仁義道德，他壓根活不了多久，亂世想要生存那就得比別人更狠。
為何死的是史建瑭？
那是因為溫秀的實力足夠強，強大到他可以失敗很多次，而史建瑭失誤一次就死了。
同時溫秀確實恨李存勖，在溫秀心中他既是對手，也是仇人，雖然他並沒有殺害溫秀的家人。
但溫秀在王位越久，越是體會到李承訓的不容易，如今是「葬送的溫秀」狀態，而吾王李承訓就是他越品越有味的人。
所以……溫秀愧疚的同時，更痛恨李賊，是此賊害死了吾王，溫秀其實心中也嫉妒李存勖。
憑什麼他出身和運氣都那麼好？
他不過就是一個偽裝成武將的戲子，他想演西楚霸王與虞姬的絕世愛戀，我呸……你個戲子也配當霸王？劉玉娘一個村姑也想當虞姬？
真是笑掉大牙！
李存勖能奪天下，那是周圍全是垃圾，但如今時代變了——溫燕來了。
他就喜歡這個戲子吃癟，如今斬殺他一大將！
妙……太妙了！
笑聲驟歇，他高舉首級，揚聲向帳下諸將道：
「晉人荼毒幽州，此仇今始得還一血，當以此顱祭天，告慰先王英靈！來人，築壇設祭！」
「諾！」
眾將齊應。
不消多時，營中便起了一座高台，香爐陳列，旗幡肅立。
溫秀親執祭器，登壇行禮！
諸將環列台下，甲冑森然，無聲肅穆，然而那股凜冽殺氣，卻如寒刃出鞘，壓得四野風止……
翌日，大軍拔營南進，旌旗漫捲，踏入滄州地界。
秋風颯颯，裹著枯黃蒿草撲面而來，天地間一片蕭瑟。
溫秀勒馬遠眺，心頭陡然沉了下去。但見昔日阡陌交通的良田盡數荒蕪，野蒿瘋長，幾沒人腰；灌溉溝渠乾涸淤塞，裂如龜甲。
沿途村落皆成廢墟，夯土牆垣多半傾塌，道旁散落著鏽蝕的鐵犁、碎裂的陶釜，野鼠穿行其間，竟不見一縷炊煙。一路行來，人跡罕至，十室九空。
此時正當秋收護田之季，偌大滄州原野之上，卻連一寸麥粟也無。
此情此景，溫秀手扶鞍韉，側身環顧左右諸將，語聲低緩，透著愴然：
「兵戈不息十五載，滄州生靈竟塗炭至此。孤原以為取滄州，可解黎庶於晉政苛暴之下，豈料城郭鄉野凋敝若此。若孤奪此土，反令百姓再遭離亂，則此番興兵，究竟為何而來？」
「這……」
眾將面面相覷，皆垂首默然。
他們久歷沙場，見過無數破敗州縣，卻無人能答這一問。
溫秀見無人應聲，斂去面上悲戚之容，背脊一挺，聲調陡然朗徹：
「我軍舉義，號為仁義之師。此行但為逐去殘虐之晉將，非為凌虐滄州黔首。傳令三軍：行路不得驚擾鄉野百姓，荒野間所有殘存禾苗，無論多寡，人馬皆不得踐踏。敢有違者，立斬不赦！」
諸將齊齊拱手拜伏：「謹遵王命，嚴束所部，不敢有違！」
溫秀策馬前驅，但身後趙大壯嘀咕道：「這地方連根毛都尋不見，想搶也沒處下手啊。」
趙無忌照他後腦拍了一掌：「就你多嘴！快跟上來。」
「哦！」
趙大壯撓撓頭，催馬趕上。
途中溫秀順手取了滄州魯城，未費吹灰之力。
五日後，大軍直抵滄州城下。
但見城垣巍峨，仍有雄城之概，卻已殘破不堪，牆垛崩缺多處，箭痕火跡斑斑，皆未及修繕。
溫秀立馬觀望良久，神色愈沉，緩緩道：「此城飽經兵燹，飢魂無數。孤遠望之，竟覺陰氣盤結，恍若九幽之地——入者困頓，攻者衰微。」
「啊？！」
眾將聞言，不由心頭一凜，畢竟溫秀不但是燕王更是懂王，能道破天機，他能這麼說，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所以燕軍將領不由對這滄州城生了幾分忌憚，覺得縱使優勢在我，也有可能時運不濟呀。
一旁月里朵低聲問道：「那……大軍到此，難道不攻？」
溫秀搖頭：「強攻乃下策。」轉首問趙無忌：「城中百姓幾何？」
趙無忌答道：「探馬回報，聞我大軍壓境，周遭鄉民盡數入城避禍，約計不足五千戶。」
溫秀略一點頭：「才三千戶……得兵極微，先勸降吧。」
「是！」
一員嗓音洪亮的騎士應聲出陣，將史建瑭那顆已腐臭至極的首級擲於城門之下，揚聲喝道：
「爾等主將已梟首，何必再為暴晉殉葬？還不速速開城納降，吾王有令可保爾等無恙！」
「啊，是史……」
「這……這都臭了，我認得那冠，是將軍！！」
「這……這可如何是好呀！」
城頭守軍探首下望，認出那顆首級，頓時譁然，軍心大亂。
不多時，城門吱呀開了一縫，城中判官高綏之率數人徒步而出，至溫秀馬前伏地請降：
表示願獻城歸順，並奉上絹帛錢糧，但言：
「只求燕軍高抬貴手，大軍不入城！蓋因城中百姓驚魂未定，聞兵戈則股慄，實在不願再受驚擾。」
溫秀點頭應允：「既歸順我燕，便是燕國子民。大軍不入城，但需駐軍三百，刺史由孤任命！你可明白？」
高綏之連聲應道：「自然，自然！」
溫秀抬眼望了望那陰氣沉沉的城垣，眉峰微蹙，也不願踏足其中：
「那便打開城門，送些酒肉，將所籌錢帛運來勞軍，不可怠慢。」
「是！下官……不，微臣即刻去辦！」
高綏之匆匆回城，張羅調度，不多時便送出肉食美酒至城外大營犒軍。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溫秀設宴慶功，酒香四溢。
他又下一州，兵不血刃，座上諸將舉觴稱賀，笑聲震帳……
溫秀奪取滄州後，停留幾日，他坐在中軍帳中對著輿圖犯了難。
此刻的他，不知道先打哪裡好，是一口吃飽占魏博還是蠶食義武成德兩鎮。
趙無忌站在一旁，見他遲遲不下決斷，低聲問道：
「大王，滄州已定，下一步當往何處？」
溫秀抬頭看向天花板，感嘆道：
「本王也在想這個問題。魏博如今名義歸晉，實則軍心未附。若趁勢南下，直取魏博，便可截斷李存勖東出之路，將河北半壁收入囊中。可魏博牙兵素來驕悍，不服管教，孤雖魏博牙兵出身，怕也降不住啊。」
「成德、義武兩鎮，地處太行山東麓，地勢險要，民風剽悍，若得之，便可與幽州、滄州連成一片，互為犄角。可兩鎮藩帥素來觀望，若我大軍壓境，他們未必會降，反倒可能西聯晉國、南結大梁，讓本王陷入兩面受敵之局。」
「若是退回幽州休整，倒是最穩妥的法子。但錯過了這個李存勖無暇他顧的時機，以後再想找可就難了。」
他長嘆一聲：「進，怕太過激進；退，又怕錯失良機，你說孤當如何？」
溫秀將那人頭托在掌中端詳良久，目中隱有笑意流轉，嘴上卻喟然嘆道：
「史先鋒啊……史先鋒，你縱橫半世，摧敵壘如朽木，到頭來卻落個身首異處的結局。李亞子倚你為臂膀，將你視作心腹，如今你這顆頭顱在此，他若聞得噩耗，怕不捶胸大慟？哈哈哈……」
溫秀笑得很開心，完全不在意這是一顆人頭，此刻的他已經適應了這亂世，認為這個世界就是就該這樣！
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要是溫秀心中滿是仁義道德，他壓根活不了多久，亂世想要生存那就得比別人更狠。
為何死的是史建瑭？
那是因為溫秀的實力足夠強，強大到他可以失敗很多次，而史建瑭失誤一次就死了。
同時溫秀確實恨李存勖，在溫秀心中他既是對手，也是仇人，雖然他並沒有殺害溫秀的家人。
但溫秀在王位越久，越是體會到李承訓的不容易，如今是「葬送的溫秀」狀態，而吾王李承訓就是他越品越有味的人。
所以……溫秀愧疚的同時，更痛恨李賊，是此賊害死了吾王，溫秀其實心中也嫉妒李存勖。
憑什麼他出身和運氣都那麼好？
他不過就是一個偽裝成武將的戲子，他想演西楚霸王與虞姬的絕世愛戀，我呸……你個戲子也配當霸王？劉玉娘一個村姑也想當虞姬？
真是笑掉大牙！
李存勖能奪天下，那是周圍全是垃圾，但如今時代變了——溫燕來了。
他就喜歡這個戲子吃癟，如今斬殺他一大將！
妙……太妙了！
笑聲驟歇，他高舉首級，揚聲向帳下諸將道：
「晉人荼毒幽州，此仇今始得還一血，當以此顱祭天，告慰先王英靈！來人，築壇設祭！」
「諾！」
眾將齊應。
不消多時，營中便起了一座高台，香爐陳列，旗幡肅立。
溫秀親執祭器，登壇行禮！
諸將環列台下，甲冑森然，無聲肅穆，然而那股凜冽殺氣，卻如寒刃出鞘，壓得四野風止……
翌日，大軍拔營南進，旌旗漫捲，踏入滄州地界。
秋風颯颯，裹著枯黃蒿草撲面而來，天地間一片蕭瑟。
溫秀勒馬遠眺，心頭陡然沉了下去。但見昔日阡陌交通的良田盡數荒蕪，野蒿瘋長，幾沒人腰；灌溉溝渠乾涸淤塞，裂如龜甲。
沿途村落皆成廢墟，夯土牆垣多半傾塌，道旁散落著鏽蝕的鐵犁、碎裂的陶釜，野鼠穿行其間，竟不見一縷炊煙。一路行來，人跡罕至，十室九空。
此時正當秋收護田之季，偌大滄州原野之上，卻連一寸麥粟也無。
此情此景，溫秀手扶鞍韉，側身環顧左右諸將，語聲低緩，透著愴然：
「兵戈不息十五載，滄州生靈竟塗炭至此。孤原以為取滄州，可解黎庶於晉政苛暴之下，豈料城郭鄉野凋敝若此。若孤奪此土，反令百姓再遭離亂，則此番興兵，究竟為何而來？」
「這……」
眾將面面相覷，皆垂首默然。
他們久歷沙場，見過無數破敗州縣，卻無人能答這一問。
溫秀見無人應聲，斂去面上悲戚之容，背脊一挺，聲調陡然朗徹：
「我軍舉義，號為仁義之師。此行但為逐去殘虐之晉將，非為凌虐滄州黔首。傳令三軍：行路不得驚擾鄉野百姓，荒野間所有殘存禾苗，無論多寡，人馬皆不得踐踏。敢有違者，立斬不赦！」
諸將齊齊拱手拜伏：「謹遵王命，嚴束所部，不敢有違！」
溫秀策馬前驅，但身後趙大壯嘀咕道：「這地方連根毛都尋不見，想搶也沒處下手啊。」
趙無忌照他後腦拍了一掌：「就你多嘴！快跟上來。」
「哦！」
趙大壯撓撓頭，催馬趕上。
途中溫秀順手取了滄州魯城，未費吹灰之力。
五日後，大軍直抵滄州城下。
但見城垣巍峨，仍有雄城之概，卻已殘破不堪，牆垛崩缺多處，箭痕火跡斑斑，皆未及修繕。
溫秀立馬觀望良久，神色愈沉，緩緩道：「此城飽經兵燹，飢魂無數。孤遠望之，竟覺陰氣盤結，恍若九幽之地——入者困頓，攻者衰微。」
「啊？！」
眾將聞言，不由心頭一凜，畢竟溫秀不但是燕王更是懂王，能道破天機，他能這麼說，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所以燕軍將領不由對這滄州城生了幾分忌憚，覺得縱使優勢在我，也有可能時運不濟呀。
一旁月里朵低聲問道：「那……大軍到此，難道不攻？」
溫秀搖頭：「強攻乃下策。」轉首問趙無忌：「城中百姓幾何？」
趙無忌答道：「探馬回報，聞我大軍壓境，周遭鄉民盡數入城避禍，約計不足五千戶。」
溫秀略一點頭：「才三千戶……得兵極微，先勸降吧。」
「是！」
一員嗓音洪亮的騎士應聲出陣，將史建瑭那顆已腐臭至極的首級擲於城門之下，揚聲喝道：
「爾等主將已梟首，何必再為暴晉殉葬？還不速速開城納降，吾王有令可保爾等無恙！」
「啊，是史……」
「這……這都臭了，我認得那冠，是將軍！！」
「這……這可如何是好呀！」
城頭守軍探首下望，認出那顆首級，頓時譁然，軍心大亂。
不多時，城門吱呀開了一縫，城中判官高綏之率數人徒步而出，至溫秀馬前伏地請降：
表示願獻城歸順，並奉上絹帛錢糧，但言：
「只求燕軍高抬貴手，大軍不入城！蓋因城中百姓驚魂未定，聞兵戈則股慄，實在不願再受驚擾。」
溫秀點頭應允：「既歸順我燕，便是燕國子民。大軍不入城，但需駐軍三百，刺史由孤任命！你可明白？」
高綏之連聲應道：「自然，自然！」
溫秀抬眼望了望那陰氣沉沉的城垣，眉峰微蹙，也不願踏足其中：
「那便打開城門，送些酒肉，將所籌錢帛運來勞軍，不可怠慢。」
「是！下官……不，微臣即刻去辦！」
高綏之匆匆回城，張羅調度，不多時便送出肉食美酒至城外大營犒軍。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溫秀設宴慶功，酒香四溢。
他又下一州，兵不血刃，座上諸將舉觴稱賀，笑聲震帳……
溫秀奪取滄州後，停留幾日，他坐在中軍帳中對著輿圖犯了難。
此刻的他，不知道先打哪裡好，是一口吃飽占魏博還是蠶食義武成德兩鎮。
趙無忌站在一旁，見他遲遲不下決斷，低聲問道：
「大王，滄州已定，下一步當往何處？」
溫秀抬頭看向天花板，感嘆道：
「本王也在想這個問題。魏博如今名義歸晉，實則軍心未附。若趁勢南下，直取魏博，便可截斷李存勖東出之路，將河北半壁收入囊中。可魏博牙兵素來驕悍，不服管教，孤雖魏博牙兵出身，怕也降不住啊。」
「成德、義武兩鎮，地處太行山東麓，地勢險要，民風剽悍，若得之，便可與幽州、滄州連成一片，互為犄角。可兩鎮藩帥素來觀望，若我大軍壓境，他們未必會降，反倒可能西聯晉國、南結大梁，讓本王陷入兩面受敵之局。」
「若是退回幽州休整，倒是最穩妥的法子。但錯過了這個李存勖無暇他顧的時機，以後再想找可就難了。」
他長嘆一聲：「進，怕太過激進；退，又怕錯失良機，你說孤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