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去熔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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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把電路板翻過來,就著光看那道裂紋。烙鐵融化的金屬填滿了裂紋表面,但裂紋下面,電路板的中間層,還有一道他看不見的斷痕。男人突然意識到,多層板的內層走線,他修不了。

  在男人回頭盯著阿衍的瞬間,阿溯走到洞口:「阿衍。」

  「阿溯!」

  阿衍把電路板還給小女孩,跑到洞口,一把抱住他的腰。

  「阿溯!你怎麼找到阿衍的!」

  「猜的。」

  「騙人。」她把臉埋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後鬆開,退後一步:「你看,阿衍交到朋友了。她叫小七。」她指了指小女孩。小七蹲在鐵盒子旁邊,抱著電路板,看著阿溯,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小七給了阿衍好多電路板。阿衍用硬幣跟她換的。磬姐說不能白拿人家東西。」

  「你妹妹?」男人低啞的聲音響起。

  「嗯。」

  「她剛才說,那塊板子裡面在說話。」男人用烙鐵指了指桌上那塊沉默的機器。「我修了幾十年,第一次聽人說板子會說話。」

  阿溯說:「小孩子,隨便亂說罷了……你有好的板子嗎?」

  男人朝牆角一指:「各種大小的,都有。左邊是修過的,右邊還沒修的,隨便看。」

  阿溯走到箱子前,隨意翻看著,問:「都是些什麼人來買?」

  「都是外地的,好多來這裡選。大概是運到熔都那種地方吧。」

  阿溯翻看著,這個小洞窟里好東西還真多,萬兆光模塊,光路接口,玻璃存儲陣列,濾波前端……毫無分類的碼放在一起。

  另一個大柜子里,還放著RV諧波器、減速器、精密陀螺儀等機械設備。這些東西只是簡單的洗乾淨,鏽都沒除,線路露在外面,接口亂七八糟……

  磬姐說橋城是建造在一座工業重鎮的廢墟上,看來還真挺大的,埋在深深的淤泥底下了,還能挖出這麼多東西。

  阿溯的目光落在一個橢圓形的物體身上。活見鬼,這就是一個眼睛被卸下來的工業機器人的腦袋,但男人卻把它跟一堆電機放在一起,顯然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

  「這些也好賣嗎?」阿溯敲了敲機器人的腦袋。

  「哦,那些是最好賣的,」男人回答,「以前還能找到很多,現在這種電機已經很少了,被挖光了。」

  「真好……」阿溯想了想,回頭對男人說:「你還是別修了。」

  「嗯?」男人一愣。

  阿溯隨手拿起一塊板子:「你根本不知道怎麼弄。這裡,全修壞了……越修越壞!好好的東西都被你破壞了。」

  「啊!」小女孩突然上前來,狠狠打了阿溯一下。

  「真的,」阿溯不管小女孩憤怒的眼神,繼續說:「挖出什麼就直接賣吧,你的工作除了破壞沒有任何意義。」

  「不許說我爸爸!」小女孩又打了兩下,突然放聲大哭。

  「阿溯……」阿衍驚恐地抓緊了他。

  「帶上東西,去熔都,或別的什麼地方,」阿溯最後說道,「這些可以賣個好價錢。但要快,最好馬上就走。」

  「滾出去!」男人終於憤怒地舉起一支扳手揮舞。

  阿溯朝他點點頭,拉著阿衍急步走了出去。

  兩人走出洞窟老遠了,還能聽見小女孩的哭聲。

  轉過一個拐角,阿衍突然停下步子。阿溯回頭看,她渾身顫抖,眼淚巴巴的看著自己。

  「為什麼?」阿衍抹著眼淚問,「為什麼要說哪種話?」

  「我只是在說事實。」

  「可是……可……」阿衍越抹,眼淚越多,哭著說:「她多可憐啊!你為什麼要那樣說!」

  阿溯蹲下來,低聲說道:「黑礁的人可能要來了。」

  「那又怎樣?她多可憐啊!」

  「黑礁會殺光任何與AI底層代碼相關的人。」

  阿衍一下抬起頭,被阿溯冰冷的聲音嚇到,連哭都忘了。

  「他們必須離開,」阿溯嘆口氣,摸著阿衍的腦袋安慰她,「那些東西……他真的不明白是什麼。」

  「可是……」阿衍收了眼淚,咬著嘴唇想著,半天擠出一句:「好好說不行嗎……」


  「人類是從來不會相信好好說的話,」阿溯嚴厲地說道,「人類只有恐懼、憤怒時,才會行動起來,你懂嗎?」

  阿衍搖頭。

  「算了……以後你會明白的。」

  「阿溯,阿衍是不是很傻……」

  「我說過了,阿衍太小了。你才出來不到一個月,記得嗎?你會慢慢長大的。」

  「哦……」

  「走,回去吧。」

  從東崖下來的路上,阿衍走得很慢。她把小七給的那塊電路板攥在手心裡,走幾步就舉起來看一看。走到第三層棧道的時候,她停下來,靠著岩壁,把電路板貼在耳朵上。

  「阿溯,阿衍摸那些板子的時候,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像摸到自己的手。」她把手舉起來,在灰黃色的天光下攤開五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

  「不是真的自己的手。是——阿衍知道它在想什麼。不是想,是——」她皺起眉頭,想了很久,又沮喪地搖頭:「我也說不上來……好像它們在等著什麼。」

  阿溯看著她手心裡那塊電路板。板子背面有一行極小的蝕刻編號,被刷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後幾個字符。

  「越老的板子,就越可憐。」阿衍把電路板翻過來,指著那行殘存的編號。「這塊比小七鐵盒子裡所有的板子都老。它等了很多年,還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信號。」阿衍把電路板貼回耳朵上,閉上眼睛,慢慢往旁邊走。瞳孔里那一圈金色邊緣在眼皮下透出極淡的光:「很久很久以前的信號。一直沒來。它就一直等……啊!」

  阿衍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突然翹了起來,她整個人往棧道邊緣倒去。

  阿溯一把抓住了她,但右臂卻在他發力的瞬間劇烈地跳了一下——那股被掏空的感覺從手腕一直竄到手肘,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

  阿衍驚恐地往棧道邊緣跌下去,下面是裂谷,霧氣翻湧——

  那一瞬,東崖高處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小七家洞窟里,數十台沉默很久的機器,突然一起震動了一下,嚇得小七和她爹跳了起來——然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阿溯的左手在阿衍滑出去的那一瞬抓住了她的衣領。他用盡全身力氣把她拽回來,兩個人一起摔在棧道內側,重重撞在岩壁上。

  東崖高處,那嘈雜的聲音消失了。洞窟內重新安靜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衍從阿溯懷裡探出頭,望著東崖的方向。瞳孔里那一圈金色邊緣還在亮著,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阿溯……」她的聲音很輕,「有什麼東西聽見阿衍摔倒了……」

  阿溯身體內正在瘋狂翻湧,說不出話來。剛剛那一瞬,他右臂內刺痛到快要裂開,這痛苦甚至一直延伸到了右腿。他勉強用左手抓住阿衍,這會兒後怕得心臟狂跳。

  他不敢想像,如果阿衍掉下去,他會不會也跟著往下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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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阿衍睡得很早。阿溯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背靠著門框,望著橋和對面的崖壁發呆。

  橋面上的燈火比昨夜更少。秦爺掐滅了東崖一半的冷光燈,說是省電,其實是掐掉視野。

  黑暗中,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棧道上響,從東崖滾到西崖,又從西崖滾回來。

  阿溯數著那腳步聲。六個人一組,從東崖第三層走到橋面中段,四分鐘。從橋面中段走到西崖關卡,六分鐘。回來,四分鐘。間隙兩分鐘。這意味著每十六分鐘,就有一支巡邏隊經過這附近。

  加上對面黑漆漆的崖壁上,偶爾閃過的鏡頭反光,盯著自己的人還真不少。

  突然,裂谷底部傳來一聲喊叫。

  那聲音很短,剛冒出來就被掐斷了,像是被人用枕頭捂住了嘴,然後是幾聲拳腳的悶響,最後是一聲水花濺起的輕響。和昨夜一樣。

  這是在清理橋面下層的流民和沒有幫派庇護的拾荒者呢。橋城封了,糧食運不進來,多一張嘴就多一份風險。老烏龜不會浪費子彈,他用的是鈍器和裂谷底部的暗河。

  門帘後面傳來窸窣聲。阿溯回頭,阿衍抱著毯子站在陰影里,眼睛睜得很大。


  「阿溯,」她輕聲說,「下面……有人掉下去了。」

  「沒有。」阿溯平靜地說,「是石頭。你去睡吧,我看著呢。」

  「哦……」

  不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傳來,是高跟鞋踩在石階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是清脆。

  磬姐從拐角轉出來的時候,燈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墨綠色連衣裙,表面覆著一層極淡的光澤,像裂谷底部的霧氣被冷光燈染了一層灰藍色。裙擺剛到小腿,側面開了一道衩,露出裡面一截裹著肉色絲襪的小腿。

  左肩的繃帶還在,從連衣裙的領口裡露出來,被她用一條墨綠色的絲巾系住了,絲巾角垂在鎖骨上,跟著她的步子輕輕晃。

  她擰著一瓶酒,嘴裡哼哼著走阿溯旁邊,拖了一張椅子出來,收著腿、側著身的坐下,居高臨下的瞄了阿溯一眼。

  「丫頭睡了?」

  「嗯。」

  「今天嚇到了?」

  「有一點。」

  「喝一口。」她把壺遞給阿溯,「今夜別睡太死。老五說,西崖關卡那邊,今天下午浮上來四五具屍體,把河道都堵了。狗腿們用竹竿捅了半天才弄進暗河裡去。」

  阿溯接過壺,喝了一口。酒很淡,但仍是激得他抽了口冷氣。

  「搞得也太急切了。」

  「千載難逢啊機會,」磬姐拿回酒壺,咕咚猛灌了一口,才說,「老烏龜在篩沙子。細的漏下去,粗的留下。留下的,要麼聽話,要麼有用。」

  她轉過頭,又問:「你那個胳膊,是不是又出問題了?」

  阿溯舉起右手,手指已經不抖了,但皮膚下面那股隱隱的跳動還在。

  「抓住她的時候,手指自己鬆了,」阿溯說,「差一點就……」

  「你那隻手以前沒這麼弱吧?」

  「以前沒傷過。」

  「小意思啦!」磬姐一巴掌呼到他腦袋上,「姐當年一把砍刀,血戰十幾個人,左手右手左腳右腳都差點被剁下來了!還不是沒事!」

  阿溯笑笑:「是,你是金剛做的呢。」

  磬姐又默默喝了一會兒,說:「秦爺今天把布防圖給我看了。兩個橋頭,東西棧道,上層舷窗。火力點布置得挺像那麼回事。你覺得怎樣?」

  阿溯搖頭。

  「是吧,你也覺得不夠吧?」磬姐說,「黑礁能跟七城聯盟的打得有來有回,這點算什麼?」

  「他肯定知道不夠。」

  「嗯?」

  「他肯定知道不夠。」阿溯重複了一句。他望著對面崖壁上那排舷窗,腦子裡回想起當他說出重裝鎧甲和鸚鵡頭盔時,秦爺的反應,慢慢說:「他對黑礁很清楚,他不可能不知道黑礁的實力。在橋城坐了這麼久,不是靠那幾把G36。他手裡還有東西,只是沒拿出來。」

  磬姐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如果見過黑礁的重裝甲,他還敢坐在橋城等,說明他手裡有能對付重裝甲的東西。」阿溯說,「他在等黑礁的人先動,等橋城的防線被撕開一道口子,等所有人都以為他黔驢技窮了。到那時候,他才會把那張底牌翻出來。」

  磬姐沉吟了半天,才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才來橋城幾天啊?」

  阿溯笑笑:「我不知道秦爺,但我知道人性。幾千幾萬年了,人性嘛,大差不差的。」

  磬姐說:「你個小屁孩,才多大啊,就知道什麼人性?」

  「哪有啥法呢,」阿溯嘆息一聲,「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哈哈哈哈……」磬姐捂著臉笑了半天,差點笑出眼淚。

  笑完,兩個人又沉默。

  以前,橋面上的聲音是混成一片的,吆喝、打鐵、彈唱、小孩尖叫,所有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粥。現在那些聲音沒了,裂谷里空得嚇人。阿溯甚至能聽見對面崖壁上,某個窯洞裡有人咳嗽,那咳嗽聲穿過深淵,清清楚楚地傳過來,像就響在耳邊。

  磬姐輕聲說:「以前熱鬧的時候,人在橋中央喊一嗓子,東西兩崖誰也聽不見。現在呢,」她朝棧道外吐了口唾沫,唾沫落下去,消失在霧氣里,「你放個屁,秦爺那邊都能聞見。」

  「不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嗎?」

  「不管他手裡有什麼,打起來的時候,這些人可跑不掉。」磬姐聲音低沉了下去,「賣糰子的,修冷光燈的,彈吉他的……門開著,黑礁的人混進來,橋城從裡面亂。門關著,黑礁的人攻進來,他們往哪跑?棧道就那麼寬,橋面就那麼長。子彈打過來,躲都沒地方躲……」

  「磬姐。」

  「嗯。」

  「如果打起來,你幫我看著阿衍。」

  「放屁!」

  磬姐站起來,裙擺落下去蓋住了膝蓋。她轉身往來路走去,高跟鞋踩在石階上咔咔的響。

  「自己的丫頭,自己背著滾蛋!」

  腳步聲遠了。

  阿溯閉上眼,仔細感受著。皮膚下面還在隱隱的跳動著,從手腕到手肘,像脈搏,像心跳,像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重新開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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