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橋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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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溯是聞到鐵鏽味才停下來的。

  他們已經走了整整一天。阿衍中間醒過一次,喝了兩口水,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她的體溫忽高忽低,高的時候燙手,低的時候冰涼,像一塊燒過了又冷卻的石頭。

  阿溯把她綁在自己背上,用毯子裹著她,只露出一個腦袋。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呼出的氣打在他脖子上,有時熱有時涼。

  他突然停下,抽動鼻子仔細聞著。

  鐵鏽味是從北邊來的,很淡,混在風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阿溯腦子裡卻立即閃出方叔說過的話:「聞到鐵鏽味就跑,找地方躲。石頭縫,廢棄的車廂,什麼都行,只要不被雨直接淋到。」

  阿溯抬頭看天。灰霾比昨天更厚了,雲層壓得很低,顏色從灰白變成了一種不祥的灰黃色。鐵鏽味越來越濃。

  阿溯急步跑上一個土丘,緊張地四處張望。

  那裡,公路右側大約三百米外,有一小片矮灌木。方叔說過,廢土上所有的葉子都被酸雨爛光了,只有一種矮灌木還能活。它的葉子不是綠色,是灰褐色,表面有一層蠟質的保護層,能抗酸。那片灌木叢生在幾塊巨大的暗紅色岩石之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像一隻微微張開的手掌。

  阿溯當即把阿衍扛在肩頭朝著灌木狂奔。鐵鏽味追著他的鼻子,越來越濃,濃到他的喉嚨開始發癢,眼睛開始刺痛。

  他拼命壓抑著大口呼吸的衝動,用布蒙著口鼻。在酸雨真正落下之前,他終於抵達了灌木叢。

  他顧不上遍布灌木的刺,用力撥開最密的那一叢枝條,露出岩石之間的凹陷。空間很小,剛好夠兩個人蜷縮著擠進去。他把阿衍放下來,自己鑽進去,然後把阿衍拖進來。

  雨落下來了。

  第一滴雨打在灌木的葉子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阿溯看見那片葉子上的蠟質層被燒出一個小小的凹坑,邊緣迅速變成焦黃色。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雨勢不大,但很密,每一滴都帶著那種嗤嗤的聲音,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一片布帛。空氣里的鐵鏽味濃到了讓人無法呼吸的地步,阿溯把口鼻埋進毯子裡,用嘴呼吸,舌頭上滿是酸澀的味道。

  阿衍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阿溯……」她的聲音弱得像蚊子叫。

  「嗯,在呢。」

  阿衍從毯子裡露出兩隻眼睛。她的瞳孔還是淺棕色的,沒有發光,但眼白上布滿了細小的血絲,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虹膜邊緣,像瓷器上的裂紋。

  「下雨了?」她在毯子下面含混不清地問。

  「嗯。」

  「酸雨?」

  「嗯。」

  阿衍沉默了一會兒。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密,打在岩石上、灌木上、地面上,像無數條蛇同時吐信。偶爾有一滴透過灌木的縫隙濺進來,落在毯子上,立刻燒出一個小洞,冒出一縷白煙。阿溯把毯子拉緊,用自己的後背擋在灌木縫隙的方向。

  「阿溯……」

  「嗯。」

  「阿衍是不是……殺了那個人?」

  阿溯低下頭。阿衍的眼睛從毯子的縫隙里看他,眼淚在裡面滴溜溜的打轉,但是她膽怯得連淚水都不敢流下,就那麼委屈巴巴的看著阿溯。

  「沒有。」阿溯說。

  「真的嗎?」

  「真的。我不會騙你。」

  「那為什麼他不動了?」

  「他動不了,並不是死了。」

  阿衍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眼淚流了出來。

  「阿衍不想的,」她的聲音在發抖,「阿衍看到他要殺你,阿衍就……不知道阿衍做了什麼,阿溯,阿衍真的不知道……」

  「你在救我,傻瓜。」阿溯突然加重了聲音,「你不這麼做,我就死了!」

  「可……可是……」

  阿溯用力低下頭,額頭頂在阿衍額頭,四個眼睛就在咫尺之間對視。

  「如果有人敢動你一下,我就殺了他,如果有人要殺我,你呢?」

  「阿衍……阿衍跟他拼了!」阿衍的聲音透過毯子傳出來,奶聲奶氣的。

  「那就對了。」阿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所以我很感謝你。」


  「哦……」

  「但是以後,不要隨便動用你這個……能力,」阿溯說,「要藏起來,否則會有無數人來追殺我們。懂嗎?」

  「嗯……」

  「睡吧。」

  阿衍閉上眼,貪婪地在阿溯臉上蹭了蹭,才縮回毯子裡。阿溯把手放在她後背上,第三節胸椎到第二節腰椎。那一截皮膚冰涼,熱度已經完全退下去了,只剩下一種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寒意。

  外面的雨還在下,嗤嗤的聲音連綿不絕,整片廢土都在被酸液腐蝕。

  阿溯抱著阿衍,蜷縮在岩石的凹陷里。阿衍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又變得又輕又勻,眉頭皺著,兩隻手緊緊拽著阿溯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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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終於停了。

  阿溯從岩石凹陷里爬出來,駐足四望。

  外面的世界變了一副模樣。矮灌木的葉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焦黃捲曲,碰一下就會碎成粉末。地面原本稀疏低矮的草全沒了,只剩下一層灰黑色的糊狀物,踩上去像爛泥,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空氣里還殘留著鐵鏽味,淡了很多,但依然刺鼻。

  阿衍還在睡。她的體溫總算穩定了下來了。

  阿溯從背包里拿出最後一條魚乾,掰成小塊,用塑料瓶里的水泡軟。方叔給的菌干已經吃完了,魚乾也只剩最後一條。今天必須走到岔路口,然後走右邊那條繞山的路。如果順利,三天後能到橋城。

  如果不順利……呸!阿溯狠狠啐了一口,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把泡軟的魚乾一塊一塊餵進阿衍嘴裡。阿衍迷迷糊糊地嚼著,眼睛都沒睜開,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像只被餵食的雛鳥。吃完最後一塊,她的嘴巴還在動,但什麼都沒嚼到,眉頭皺了一下。

  「沒有了。」阿溯說。

  阿衍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的嘴巴立即癟了下去。

  「今天會找到別的吃的,放心吧。」

  「哦……」

  阿溯把毯子疊好裝進背包,轉過身蹲下:「上來。」

  阿衍熟練地趴在他背上,兩人重新走回公路。酸雨把路面腐蝕得更加破碎了,裂縫變得更寬,邊緣像被火燒過一樣焦黑。枯草全沒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土層,像一道被剝了皮的傷疤。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方叔的地圖上標過這個地方。左邊是舊高速的入口,高速路上的橋斷了,過不去。右邊是土路,繞山,得多走一天。

  阿溯往右邊拐進去。土路比公路窄得多,兩側的丘陵也更近,岩石裸露在外面,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鐵灰色。

  走了半個小時,土路在前面再次分了岔。一條繼續往北,一條往西。往西那條路更窄,路面被酸雨沖刷得坑坑窪窪,兩側的岩壁幾乎貼到了路邊,像一道被劈開的裂縫。

  方叔的地圖上沒有這條岔路。

  阿溯蹲下來看地面,往西的路面上有車輪的痕跡,新鮮的,邊緣的塵土還沒有被風吹平。有車從這裡經過,而且就是最近的事。如果這條路通向一個定居點,也許能弄到食物。方叔給的菌干和魚乾已經吃完了,從昨晚到現在,他只給阿衍餵了最後一點泡軟的魚乾,自己什麼都沒吃。

  忽然,他站起來,使勁抽鼻子。有一股味兒……像是肉味……他辨別方向,背著阿衍往西邊那條路走去。

  不久,他們轉過一個彎道,後面是一小片空地,三面被岩壁圍著,像一個天然的院子。院子裡停著一輛廂式貨車,車廂用鐵皮和木板修補過,輪胎磨損得幾乎露出鋼圈。駕駛室的門開著,裡面沒有人。

  阿溯走近貨車。車廂里堆著一些東西——幾隻帆布袋,兩個塑料桶,一卷髒兮兮的毯子。

  阿溯繞著貨車走了一圈。車況比外表看起來更差,底盤鏽穿了幾個洞,油箱用鐵絲捆在車架上,接口處滲出深褐色的油漬。這裡並沒有什麼肉,但那味道更近了。

  阿衍在他背上動了一下。「阿溯……到了嗎?」

  「沒有。」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你繼續睡。」

  「阿衍餓了……阿衍好像聞到好吃的了……」


  「我知道。再等等。」

  「哦……」

  阿衍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呼出的氣比昨天更涼了。

  阿溯剛要離開,卻發現車後的岩壁上有一個洞口,似乎通向山壁的另一面。他倆鑽入洞子,走了幾十米遠,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廢棄的休息站,規模不大,一棟兩層的服務樓,十幾個充電樁。停車場上停著三輛車,兩輛貨車,一輛改裝過的皮卡。皮卡的車斗里堆著物資,用防水布蓋著。

  服務樓前面蹲著兩個人,正圍著一個鐵桶添柴火。鐵桶上架著一口鍋,鍋里咕嘟咕嘟正煮著肉。

  咕嚕……阿溯和阿衍同時咽了口口水。

  聽見腳步聲,那兩個人抬起頭。一個很瘦,顴骨高聳,看不出年齡。另一個年輕一些,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延伸到耳根的疤。

  「喲。」瘦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來人了。」

  疤臉也站了起來,手摸向腰間的一把砍刀。

  阿溯停住腳步。他的目光掃過服務樓的窗戶,二樓黑洞洞的窗口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小的一動,像是槍管調整角度時金屬與水泥邊緣摩擦的那一下。

  不用阿衍觀看,他也能明顯感到那裡不是一個人。二樓的窗戶里至少有兩個,一樓大門兩側的陰影里各有一個。屋頂的鋼樑後面還藏著一個,那個位置能覆蓋整個停車場。

  五個人,五個射擊位,交叉火力覆蓋整個空地。

  他可以在瘦子邁出第三步之前把匕首刺進他的喉嚨,可以在疤臉拔出砍刀之前卸掉他的手腕,但他跑不出五把槍的彈道交叉點。

  阿衍在他背上,她連縮頭都不會。

  阿溯瞬間黑了臉——被飢餓驅使,竟然自己走進賊窩裡來了!

  「從哪來的?」瘦子走過來,歪著頭看了看阿溯背上的阿衍。

  「南邊。」

  「南邊?南邊什麼都沒有。」瘦子的目光在阿溯身上來回掃了兩遍,「你這身衣服……不像廢土上的。太乾淨了。」

  「河裡洗的。」

  「河裡?」瘦子笑了一聲,「廢土上的河都是酸的,你拿酸水洗衣服?」

  阿溯沒有回答。

  「行了。」疤臉也走了過來,砍刀提在手裡,「兩個崽子,皮相不錯。三哥在裡面,讓他看看。」

  他朝服務樓揚了揚下巴。

  「走!」瘦子的手也摸向了腰間的刀。

  阿溯只得背著阿衍,往服務樓走去。

  服務樓一層的大廳里擺著一張摺疊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台古舊電腦,外殼磨得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屏幕碎了左上角,但還亮著。

  桌前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人,平頭,穿一件軍用夾克。他正在用一根手指敲擊鍵盤,一下一下,很慢。敲完一組,停下來看屏幕,然後繼續敲。

  「三哥!」

  他抬起頭,飛快的瞄了阿溯一眼,然後目光移到阿衍臉上,停了兩秒。

  「幾歲了。」他問。

  阿溯沒有回答。

  三哥也沒有等他的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問瘦子:「路上撿的,還是自己找過來的。」

  「自己悶頭走進來的,」瘦子說,「大概是餓狠了,聞到味兒了。」

  「流浪者?」

  「看他們瘦的這模樣,估計餓了快一個月了。」

  「可能是爹媽死了跑出來的……這小崽子還能賣幾個錢。」他朝瘦子點點頭,「關進二號車。跟另外幾個放一起。」

  阿溯被人從大廳裡帶出來。走出門廳的那一刻,那五個射擊位同時有人探出頭來,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看來不止五個人帶著槍,所以最優解是等。

  「怎麼了怎麼了?」阿衍在他背上驚慌的小聲問著。

  「沒事……咱們走累了,坐車。」

  「啊……車是什麼?」阿衍的聲音又立即興奮起來。

  瘦子把他倆帶到一輛廂式貨車前。車廂用鋼板焊死了,只留了一扇小門。疤臉打開鎖,拉開門。車廂裡面很暗,地上鋪著一層發黑的乾草,角落裡扔著一隻塑料桶。


  車廂里已經關著三個人。一個蜷在角落,象是個少年,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迷著。另一個靠著車廂壁坐著,是個中年男人。

  還有一個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系麻質的長裙,頭髮垂落下來,幾乎遮住了臉。她手腕上纏著一條紫色的髒兮兮的布條,坐在那少年旁邊,背挺得很直。

  阿溯把阿衍從背上放下來,抱著她鑽進車廂。阿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四周,什麼都沒問,又把臉埋進他懷裡。

  「臭死了……車也不是什麼好的東西……」她咕嚕著。阿溯默默撫摸她的背,她不一會又睡著了。

  車廂門砰的一聲關上,只剩下幾道縫隙里投進來的光,隱約照亮了車廂。

  中年男人一直看著阿溯。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

  「你們從哪裡來的?」

  阿溯沒有回答。

  中年男人說:「我從河谷城來。」他用下巴指了指年輕女人,「她也是。」

  「三哥在這一帶抓了半個月了。」中年男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專挑走這條路的人。抓滿了就運去橋城。橋城下層的礦場和窯子缺人,一個健康的能賣八十到一百舊幣。」

  「我叫老何。到了橋城,如果有人問你叫什麼,別說真名。」

  阿溯聽到這句話,轉頭看了看他。他朝阿溯笑笑,重新閉上眼休息。

  不久聽見車廂外傳來聲音。

  「三哥說這批夠數,不用再等。」

  「天亮就走。繞開酸雨區,兩天到橋城。」

  「那個小的太小了,礦場不收。」

  「看吧,不能賣就扔進廢坑裡。」

  老何的呼吸變得又沉又慢,睡著了。年輕女人靠著車廂壁,眼睛睜著,望著黑暗。她的背始終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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