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都想路越走越寬
有了摩托車，國平趕路的效率提高了不少，他到家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
玉梅正在院裡收蓆子，這會送蓆子的那人是馬王村的，是玉梅的一個本家叔叔，國平認識。
「長林叔，來賣蓆子啊？」
「國平回來了，又出去談生意了？」
「昂，這不剛回來。對了，叔，來了一批新貨號，想接手不？」
「啥規格的？」
「就現在這種規格，不過絎線多兩道，價格倒是貴了一毛。」
「那也行啊，啥時候放料？」
「近了吧，到時候給你捎信去。」
倆人送走長林叔，玉梅問國平：「合同簽了？你就和長林叔說。」
「簽了，規格、價格都大差不差，就那天李滄和說的那樣。這是合同。」國平把合同遞給玉梅，「還有咱商量的數量，一個月六百片，李滄和也同意了。」
玉梅翻看著合同，「那感情好，這樣就不耽誤也給長海那邊送貨了。」
她也鬆了口氣，她也怕李滄和不答應。
「答應是答應了，不過聽那意思，還是希望咱把量提上去。我找了倆理由應付過去了。你攏下這批收了多少了，我想這幾天去給長海送一趟貨，順路把石橋的料來回來。」
「上午你走了我剛攏完，現在差不多有四百多了，夠一趟的了。」
「那就明天送一趟，回來的路上去石橋拉料。」
第二天，天蒙蒙亮，守義叔的拖拉機準時到了院子外面。
三人開始往外搬蓆子......
四百片捆成八十捆，一捆五片，正好裝滿車斗，還高出一米多，然後用尼龍繩勒緊，苫上塑料布。
騰翔被吵醒了，揉著眼睛站在屋門口，「爸，你去哪兒？」
「長海。」國平頭也不回，「下午就回來。」
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消失在晨霧裡。
臨進長海地區公司院子，國平瞅了瞅門柱上掛著的白底黑字招牌，心裡有說不上來的感覺。
進了院子，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就像人沒了精氣神一樣。
其實，國平到現在也沒想通，為啥石橋鎮的工藝品廠，能和長海地區公司這種大公司一樣，都和老外搭上線，拿下了大訂單。
國平到了賈興龍辦公室，敲門進去。
「國平，你來了。」賈興龍不忙，連忙招呼國平坐下，不過看樣子心情不大好，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
「賈經理。」國平點點頭，「貨送來了，四百片。」
「嗯，你先去驗貨，驗完了把入庫單給我就行。」
讓國平奇怪的是，這次驗貨賈興龍沒全程盯著，看了一會就回辦公室了。不過驗貨是老流程了，差不多一個半鐘頭完事，貨的質量依舊穩定。
「賈經理，這是入庫單。」國平回到賈興龍辦公室，把入庫單遞了過去。
賈興龍簽完字，又拿出物料出庫申請單問國平，「這次批多少料？」
「三百吧。」
「三百，國平，這可不是你的習慣啊。」聽到國平報出這個數字，賈興龍有點不相信。
賈興龍跟著問了句，「家裡有啥事？」
國平一愣，「沒啥事啊。」
賈興龍沒接話，喝了一口水，抬起頭看著國平說：「國平，看來你找到新的門路了，是吧？」
做買賣的人，誰都不是傻子。一開始送一千片，最近保持在五六百片，可這次降到了兩百片，這中間的落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國平沒有否認，點了點頭，「嗯。」
看到國平這麼利落的承認了，賈興龍臉上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也點了點頭，就像在確認一件早就會發生的事情。
「找的哪家？」
「就你們下面石橋鎮工藝品廠的。」
「石橋啊，我知道。去了個姓周的，聽說能耐不小。這次廣交會和老外簽了個大單子，比咱地區公司都不差。咋著，找到你那了？」
「嗯，都找到我家去了，收貨量比較穩定，而且價格也合適」。國平覺得還是實話實話地好。
「挺好的。」
賈經理這個「挺好」，國平沒聽出啥意思。
「吶，這是物料單，你去拿料吧。」賈興龍站起來送國平。
「嗯，那我走了啊。」國平見賈興龍沒啥興致繼續聊下去，便擺了下手，要離開了辦公室。
國平關門的時候，看見賈興龍又坐了回去，端著那個白瓷缸子，正看向窗外。
興許是覺察到國平看他，賈興龍回過頭，沖國平笑了笑，「先這樣幹著吧，這邊再有了大單子，你可還得接。」
「那是，賈經理，咱合作這麼長時間了。」
國平擺擺手，關上了門。
從長海回來的路上，國平在反覆回想那個場景，他知道，這個還得接是給他的台階，也是給賈興龍給自己留的後路。
市場經濟的浪潮下，大家都得找飯吃。今天國平找到石橋鎮的新門路，明天長海公司也可能找到東邊的新貨源。
可人不是機器，打交道一年多，國平實在能幹，賈興龍精明圓滑，倆人彼此認可。
或許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呢，國平這樣安慰自己。
......
等到了石橋鎮廠，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人來人往的不少。國平看到有不少和他一樣的代收點，正拉著料往外走。
國平打起精神，讓守義叔把拖拉機停到了倉庫門口，他到了李滄和辦公室。
「李科長，」他說明來意，「我來領料。」
李滄和愣了一下。
「領料？」他看了看桌子上的檯曆，又看了看國平，「國平，你行啊，昨天咱剛簽合同，今天就來領料。」
國平點了點頭。
「你這人有點意思。怪不得我去你們那片轉的時候，都說你乾的大。就沖你這股子勁，想不干大都難。」
國平聽出來李滄和在誇他，「李科長，我這個人嘴笨，說不上漂亮話，但我說到做到。」
李滄和點了點頭，「行，就沖你這句話，往後你的事，我優先辦。你頭次來，我陪你去領料。」
國平一路暗暗比較，石橋廠和一般的鄉廠沒啥區別，不過誰讓人家有個能幹的周廠長呢。
在李滄和的帶領下，國平很順利地拿到了一千片料。
為啥是一千片呢，因為合同簽了九個月。也就是說，這九個月時間裡，國平可以一直往石橋送貨，不用這批完事了再弄下一批，可以循環起來。
裝完貨，守義叔一邊要拖拉機，一邊問國平，「這是多少的料，看著也不少。」
「一千片的料。」國平說。
守義叔愣了一下。「石橋這邊一千片？」
「嗯。」國平說，「簽了合同了。」
守義叔沒有說話，回頭搖拖拉機，拖拉機突突開始冒煙，發動起來了。
出了石橋鎮廠的門，大概十幾分鐘，守義叔忽然開口。
「國平，」他頭也不回，大聲問，「是不是以後得兩邊都送了？」
「嗯，兩邊都送，穩當些。」
守義叔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頭，沖國平喊了一句：「你小子，這樣穩當！」
國平從後面看著守義叔，知道他這個叔叔，一輩子種地，攢著錢買了拖拉機跑運輸，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可知道得穩當。
是啊，種地要穩當，過日子要穩當，做買賣也要穩當......
到了家，把料卸完，送走守義叔，國平回到屋裡，看著那兩堆料。長海公司的放左邊，石橋鎮廠的放右邊。
玉梅站在他身後，「分這麼清？」
「得分清。料不一樣，編戶也不一樣，回頭結帳更得分清。」
國平想起了賈興龍那張強顏歡笑的臉，又想起了李滄和那意氣風發的表情。
這廠子要是有勁了，這人也有勁。
他忽然想起周廠長那句話，不等不靠，自己找飯吃。
國平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但他知道，不走，就等著餓死。
「往後，路會越走越寬的。」
玉梅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1993年的這個春夜，一個叫王國平的年輕人，正在一點點地，把他未來的路，踩得更寬一些。
玉梅正在院裡收蓆子，這會送蓆子的那人是馬王村的，是玉梅的一個本家叔叔，國平認識。
「長林叔，來賣蓆子啊？」
「國平回來了，又出去談生意了？」
「昂，這不剛回來。對了，叔，來了一批新貨號，想接手不？」
「啥規格的？」
「就現在這種規格，不過絎線多兩道，價格倒是貴了一毛。」
「那也行啊，啥時候放料？」
「近了吧，到時候給你捎信去。」
倆人送走長林叔，玉梅問國平：「合同簽了？你就和長林叔說。」
「簽了，規格、價格都大差不差，就那天李滄和說的那樣。這是合同。」國平把合同遞給玉梅，「還有咱商量的數量，一個月六百片，李滄和也同意了。」
玉梅翻看著合同，「那感情好，這樣就不耽誤也給長海那邊送貨了。」
她也鬆了口氣，她也怕李滄和不答應。
「答應是答應了，不過聽那意思，還是希望咱把量提上去。我找了倆理由應付過去了。你攏下這批收了多少了，我想這幾天去給長海送一趟貨，順路把石橋的料來回來。」
「上午你走了我剛攏完，現在差不多有四百多了，夠一趟的了。」
「那就明天送一趟，回來的路上去石橋拉料。」
第二天，天蒙蒙亮，守義叔的拖拉機準時到了院子外面。
三人開始往外搬蓆子......
四百片捆成八十捆，一捆五片，正好裝滿車斗，還高出一米多，然後用尼龍繩勒緊，苫上塑料布。
騰翔被吵醒了，揉著眼睛站在屋門口，「爸，你去哪兒？」
「長海。」國平頭也不回，「下午就回來。」
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消失在晨霧裡。
臨進長海地區公司院子，國平瞅了瞅門柱上掛著的白底黑字招牌，心裡有說不上來的感覺。
進了院子，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就像人沒了精氣神一樣。
其實，國平到現在也沒想通，為啥石橋鎮的工藝品廠，能和長海地區公司這種大公司一樣，都和老外搭上線，拿下了大訂單。
國平到了賈興龍辦公室，敲門進去。
「國平，你來了。」賈興龍不忙，連忙招呼國平坐下，不過看樣子心情不大好，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
「賈經理。」國平點點頭，「貨送來了，四百片。」
「嗯，你先去驗貨，驗完了把入庫單給我就行。」
讓國平奇怪的是，這次驗貨賈興龍沒全程盯著，看了一會就回辦公室了。不過驗貨是老流程了，差不多一個半鐘頭完事，貨的質量依舊穩定。
「賈經理，這是入庫單。」國平回到賈興龍辦公室，把入庫單遞了過去。
賈興龍簽完字，又拿出物料出庫申請單問國平，「這次批多少料？」
「三百吧。」
「三百，國平，這可不是你的習慣啊。」聽到國平報出這個數字，賈興龍有點不相信。
賈興龍跟著問了句，「家裡有啥事？」
國平一愣，「沒啥事啊。」
賈興龍沒接話，喝了一口水，抬起頭看著國平說：「國平，看來你找到新的門路了，是吧？」
做買賣的人，誰都不是傻子。一開始送一千片，最近保持在五六百片，可這次降到了兩百片，這中間的落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國平沒有否認，點了點頭，「嗯。」
看到國平這麼利落的承認了，賈興龍臉上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也點了點頭，就像在確認一件早就會發生的事情。
「找的哪家？」
「就你們下面石橋鎮工藝品廠的。」
「石橋啊，我知道。去了個姓周的，聽說能耐不小。這次廣交會和老外簽了個大單子，比咱地區公司都不差。咋著，找到你那了？」
「嗯，都找到我家去了，收貨量比較穩定，而且價格也合適」。國平覺得還是實話實話地好。
「挺好的。」
賈經理這個「挺好」，國平沒聽出啥意思。
「吶，這是物料單，你去拿料吧。」賈興龍站起來送國平。
「嗯，那我走了啊。」國平見賈興龍沒啥興致繼續聊下去，便擺了下手，要離開了辦公室。
國平關門的時候，看見賈興龍又坐了回去，端著那個白瓷缸子，正看向窗外。
興許是覺察到國平看他，賈興龍回過頭，沖國平笑了笑，「先這樣幹著吧，這邊再有了大單子，你可還得接。」
「那是，賈經理，咱合作這麼長時間了。」
國平擺擺手，關上了門。
從長海回來的路上，國平在反覆回想那個場景，他知道，這個還得接是給他的台階，也是給賈興龍給自己留的後路。
市場經濟的浪潮下，大家都得找飯吃。今天國平找到石橋鎮的新門路，明天長海公司也可能找到東邊的新貨源。
可人不是機器，打交道一年多，國平實在能幹，賈興龍精明圓滑，倆人彼此認可。
或許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呢，國平這樣安慰自己。
......
等到了石橋鎮廠，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人來人往的不少。國平看到有不少和他一樣的代收點，正拉著料往外走。
國平打起精神，讓守義叔把拖拉機停到了倉庫門口，他到了李滄和辦公室。
「李科長，」他說明來意，「我來領料。」
李滄和愣了一下。
「領料？」他看了看桌子上的檯曆，又看了看國平，「國平，你行啊，昨天咱剛簽合同，今天就來領料。」
國平點了點頭。
「你這人有點意思。怪不得我去你們那片轉的時候，都說你乾的大。就沖你這股子勁，想不干大都難。」
國平聽出來李滄和在誇他，「李科長，我這個人嘴笨，說不上漂亮話，但我說到做到。」
李滄和點了點頭，「行，就沖你這句話，往後你的事，我優先辦。你頭次來，我陪你去領料。」
國平一路暗暗比較，石橋廠和一般的鄉廠沒啥區別，不過誰讓人家有個能幹的周廠長呢。
在李滄和的帶領下，國平很順利地拿到了一千片料。
為啥是一千片呢，因為合同簽了九個月。也就是說，這九個月時間裡，國平可以一直往石橋送貨，不用這批完事了再弄下一批，可以循環起來。
裝完貨，守義叔一邊要拖拉機，一邊問國平，「這是多少的料，看著也不少。」
「一千片的料。」國平說。
守義叔愣了一下。「石橋這邊一千片？」
「嗯。」國平說，「簽了合同了。」
守義叔沒有說話，回頭搖拖拉機，拖拉機突突開始冒煙，發動起來了。
出了石橋鎮廠的門，大概十幾分鐘，守義叔忽然開口。
「國平，」他頭也不回，大聲問，「是不是以後得兩邊都送了？」
「嗯，兩邊都送，穩當些。」
守義叔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頭，沖國平喊了一句：「你小子，這樣穩當！」
國平從後面看著守義叔，知道他這個叔叔，一輩子種地，攢著錢買了拖拉機跑運輸，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可知道得穩當。
是啊，種地要穩當，過日子要穩當，做買賣也要穩當......
到了家，把料卸完，送走守義叔，國平回到屋裡，看著那兩堆料。長海公司的放左邊，石橋鎮廠的放右邊。
玉梅站在他身後，「分這麼清？」
「得分清。料不一樣，編戶也不一樣，回頭結帳更得分清。」
國平想起了賈興龍那張強顏歡笑的臉，又想起了李滄和那意氣風發的表情。
這廠子要是有勁了，這人也有勁。
他忽然想起周廠長那句話，不等不靠，自己找飯吃。
國平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但他知道，不走，就等著餓死。
「往後，路會越走越寬的。」
玉梅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1993年的這個春夜，一個叫王國平的年輕人，正在一點點地，把他未來的路，踩得更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