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開工沒有回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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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平、玉梅告別麗華,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夫妻倆一直在商量,如何打響這第一炮。

  畢竟代收點動輒就是幾百塊的生意,就算是一百片葦席加起來也得三百塊了,可不是補鞋那幾分幾毛的零敲碎打。

  關鍵是怎麼確保收上來的每片葦席都是甲等,也只有這樣他們才有得賺。

  要是乙等的話,基本上就是不賺錢了,更不要說萬一驗不住被退回來了。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線和板已經拿了,還欠著廠里四十塊錢,大姐還給擔保。

  這條路,比補鞋更複雜,風險也更大。

  國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咱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緊把這線和板撒出去。只要收了蓆子,送到廠里變成錢,這買賣咱就成了。」

  「撒給誰?」玉梅有點焦慮,「這不是分糖,一家給幾塊。王家勝收了多少年了,人家都認。他能直接把料賣出去。咱這頭回干,別說賣料了,能不能把料分出去都難說。」

  「大姐不說了麼,咱就算找,也得找那些手藝好、編得緊密周正的,不然到了大姐那兒驗不上,更抓瞎。」

  「先緊著親戚們來。」國平說道。

  「知根知底,說話好開口。娘那邊,幾個大娘手藝都不錯。咱叔家,嬸子手也巧。」玉梅盤算著。

  國平接著玉梅的話,說到:「娘家那邊,也得去,你幾個大娘、妹子,都是過日子仔細的人,編的也不差。」

  「話是好說,可線和板的錢,不好要。咱這是送上門去的,總不能再給人家要料錢吧。」玉梅直指核心。

  「那就先賒給他們,就說等結了帳,再從蓆子錢裡面扣。」

  「也只能這樣了。」玉梅嘆了口氣。

  「還得跟他們說清楚質量要求,葦子要當年的,編得要密實,邊要收齊,尤其是不能松松垮垮的。大姐說的這些要求,都得一遍遍叮囑,不然出了叉骨頭,損失更大。」

  兩人回到了家,把東西卸下來,然後一塊到了老村,在國平爹娘那扒拉了幾口飯,帶著騰翔回了家。

  國平把棉線放在堂屋地上,小心翼翼地拆開牛皮紙包裝。

  一片蓆子要用二十五米的線,這個他們知道,可怎麼分呢?

  玉梅見過王家勝家怎麼分,他倆依葫蘆畫瓢,把兩把舊木椅對著放在堂屋兩端。

  玉梅用做米尺量了五米遠。

  「這個長度來迴繞夠一趟蓆子用的。」她說。

  夫妻倆一個蹲在線團邊放線,一個拉著線頭在兩把椅子之間來迴繞。

  來回兩圈半,玉梅喊停:「差不多了,多了浪費,少了不夠。」

  國平用剪刀剪斷,玉梅把這一匝線理好,挽成一個小把。

  如此反反覆覆...

  一包線團分完分,出了一百零三把線。

  「這還多出了三把線。」玉梅拿著多出的線。

  國平掂了掂,笑著說:「說明料給得足。這個老孫,說話不好聽,不過人實在,沒剋扣咱的。這三把,就是白賺的。」

  這點盈餘,讓兩口子對即將開始的「遊說」,有了丁點底氣。

  第二天,國平依舊天不亮就起身,去趕集出攤。這是他們眼下唯一穩定的現金來源,再難也不能停。

  玉梅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拿了五十把線,又數出五十副竹板,用麻繩捆結實。

  她帶著騰翔,先到了婆婆家。

  婆婆正在院裡餵雞,看到玉梅帶著騰翔,提著編葦席用的線和板,有些意外。

  聽完玉梅說了來意,想請她和相熟的幾個老姐妹幫忙編蓆子,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玉梅,你們不是幹著補鞋挺好的麼,咋又想起收蓆子來了?」

  「娘,補鞋攤子越來越多,競爭太多了。再說,補鞋也不是個長久的買賣。所以俺們這才找了大姐,爭取了個代收點。」

  「國又去出攤子了?」

  「嗯,天沒亮就走了...」

  玉梅知道得先把婆婆說服了,她指著放地上的線和板。

  「線和板子是從廠里批來的。昨天俺倆去的時候,人家陽平鄉廠的那個趙廠長見的我們,還囑咐我們一定把質量盯好了。再說,我大姐麗華還在廠里,啥事不還幫我們一把。」


  「娘,你和幾位老嬸子手藝是咱村拔尖的,編的蓆子保準是甲等。這第一批貨,質量最要緊,我們不信別人,就信自家人。」玉梅說得情真意切,「一會你帶我和嬸子大娘們們說說,幫俺倆先過了開頭這個難關。」

  國平娘看著兒媳婦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地上的線和板,嘆了口氣:「你們也不容易。走,咱去你三嬸、五奶奶那兒,咋著不讓他們留下幾幅料。」

  國平娘領著玉梅走了七八家關係近、手藝公認好的本家長輩。

  每進一家門,差不多都是相似的場景。

  看到玉梅帶著線和板找上門來,先是高興,畢竟王家勝家那放料的時候還得去搶,去晚了還搶不到。

  可一聽玉梅說葦席交上去先不給錢,等廠里驗了貨再給,又開始推脫。

  然後玉梅就一遍遍的解釋,國平娘在一旁幫腔作保。

  出了這戶進那戶,兩人說得口乾舌燥,笑得臉皮發僵,心懸在嗓子眼。

  一上午的時間,靠著國平娘的面子和玉梅的誠懇,五十片料放了出去。

  中午,玉梅在婆婆這簡單兌付了幾口,接著回到「方台」上,數了四十五片料,到了娘家。

  等到玉梅和父母說完了打算,父親聽了嘆氣,母親則心疼女兒。

  「你倆剛把債還清,又琢磨上了這麼個磨人的事。華咋說?」

  「大姐說我們幹這買賣肯定行。再說,要不是她,這線板我們還不一定能從陽平鄉廠拿出來。」

  聽到大女兒也支持,玉梅娘沒再說啥,埋怨歸埋怨,但支持很堅定。

  不過娘家村這邊難度更大,雖說也是親戚,但玉梅畢竟對各家編織手藝不如本村了解。

  這會到了二叔家,她叔叔、嬸子都是個精明人。

  嬸子聽完玉梅的話,沒立刻答應,而是問了廠里收購的標準,以及結帳的流程。

  「梅,不是嬸子不信你們,」嬸子邊納著鞋底邊說,「你這等於讓大伙兒先墊著工夫幫你們攢本錢,風險可不小。」

  玉梅知道這個嬸子不好糊弄,得拿出實在的東西。

  「二嬸,你說得在理。風險還是我擔大頭,起碼線和板我送來了,不用你再去志成叔那裡搶料。你們擔的風險,就是晚個幾天拿工錢,可志成叔結帳也不是每次接著就給現錢。」

  「只要編得好,價錢比現在的不會低了。再說,你也知道,麗華姐就在陽平鄉廠,有她幫著,我們不會愁了銷路。你手藝好,編得快,十天半個月能掙五六塊錢。說句實在的,滿打滿算也就四五片葦席,就算是都賠了,不也就一百來塊錢嗎,我和國平能賠得起。要是這次不算話,我以後還有臉回這個娘家嗎?」

  玉梅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二嬸也不好意思再說其他的,點了點頭:「行,你們的難處我知道。我這兒,加上我娘家兩個妹子,先給你應下十五床。線和板子你直接留下。」

  「那一定,謝謝二嬸!」玉梅心裡的石頭又落下一塊。

  就這樣,靠著村裡的網絡和磨破嘴皮子的溝通,玉梅在娘家撒出去了剩下的四十來片料。

  她和各家約定,十天之後,上門驗貨、收貨。

  等到天擦黑了,玉梅帶著騰翔回到「方台」時,國平趕集回來,簡單做好了晚飯。

  看到妻子的疲憊,國平什麼都明白了。

  玉梅用一天時間,磨破了嘴皮子,透支了人情,也織就了一張以家庭和鄰里關係為經緯的、最原始的生產網絡。

  約定的收貨時間,是十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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