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政策放開新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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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女婿文山嗓門最大,人沒進屋,聲音就傳了進來:「嚯,這麼香,雞快燉熟了!」

  他一腳跨進門,先跟老丈人、丈母娘打了招呼,看見正忙活的國平,立刻笑著打趣:「國平,今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來得最早,還親自掌勺,你這是發財了啊。」

  大女婿孫明海跟著進來,他知道國平靠著補鞋手藝,日子比以前鬆緩了不少,笑著接話:「我看也是,國平這氣色,跟往常大不一樣。」

  國平被說得不好意思,笑了笑:「倆哥,你們就別笑話我了。早點來幫幫忙,應該的。發財談不上,就是手頭鬆快了點。」

  「鬆緩點好,鬆緩點好。」文山哈哈笑著,擼起袖子,「別光自個忙活了,魚交給我,我也露一手。」

  孫明海也洗了手,幫忙擺桌子、拿碗筷。三個連襟說說笑笑,不多時候把兩桌豐盛的酒菜張羅齊了。

  正式開席,堂屋裡充滿了歡騰的氣氛。男人們這桌,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文山在鄉農機站工作,問道:「國平,你那補鞋生意不錯,有次集上我看你那攤子圍滿了人,想著跟你搭句話,見你怪忙的,就沒打擾你。」

  「瞧你說的,哥,再忙也有說話的功夫。你再去那,好歹和我說聲。別的我不會,給你補補鞋總行吧?」國平難得也放開了。

  「行,下次我把家裡的鞋打個包,都送你那去。」文山順杆往上爬。

  「你這是嫌他不夠忙啊。我都是鞋穿破了直接扔,才不給國平添麻煩。」孫明海邊說邊鬧。

  「要都你這樣,國平哥的買賣也就黃了。」洪軍喝了幾杯酒,在姐夫們面前也放開了。

  對姐夫和洪軍的話,國平知道他們都是盼著自己的日子能好起來,也沒在意說什麼。這個時候,他一直在估摸著怎麼跟大姐麗華提想干代收點的事,所以沒敢敞開了喝。

  等到姐夫們喝的差不多了,尤其是明海,本來酒量就小,被文山勸了兩杯,這會已經斜躺在椅子上睡過去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文山臉紅得像關公,說話舌頭都大了,反覆念叨著「國平有出息,比我們拿這死工資強多了」。

  「國平,你不光買賣做得好,酒量也長了不少啊。」二姐秀珍見國平沒咋上酒,有點好奇。

  「這不是有點事想問問大姐,沒敢喝多了。」國平趁著酒勁,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問我啥事?」麗華有點好奇。

  「這樣的,姐。我這補鞋攤子,買賣眼見的不行了。原來就俺們五六個人,從秋天開始,現在補鞋的攤子到了十來個,人多了就開始競爭,連價錢也得跟著降了。我這不尋思著換個買賣干。」國平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些。

  「姐,國平是看了我們村孫德印的葦簾代收點。人家幹了那麼多年,賺了不少錢。我倆一合計,琢磨這買賣不孬。你在陽平鄉廠上班,這不就想找你問問麼。」玉梅跟著國平把話說了出來。

  聽了妹妹、妹夫的意思,麗華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說道:「你門問得還真是時候。前幾天老趙給我們開會,傳達了縣公司的最新精神,說是什麼要放開、搞活,鼓勵跨區域收購。」

  「啥叫跨區域收購?」國平連忙問道。

  「原來本鄉只能收本鄉的,縣裡不讓串貨,但現在放開了。說白了,陽平的可以來越前收,反過來越前的也可以去陽平收。」麗華耐心解釋道。

  「就是說,我在村里收了帘子,可以直接買到陽平鄉廠,而不是必須得送到越前鄉廠了?是這個意思吧?」

  「就是這麼個事。我聽老趙的意思,是讓我們幾個人在周邊幾個鄉賺一賺,挖原來的點也好,發展新的點也罷,擴大下規模。反正這事我們不去搶別人的,別人也會來搶我們的。」

  麗華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覺得你還真挺適合幹這買賣。你在村里人頭熟,又實誠,幹這個合適!在家門口就能收,不用天天往外跑。算下來,一個月咋著也得賺個兩三百,不比風颳日曬地補鞋強?」

  看到大姐主動替自己考慮,國平連忙說道:「那你明兒問問那個趙廠長唄。」

  麗華看國平這麼急切,知道這是被逼急了,點點頭應允,「行,明天我就去問問老趙。有信了和你說。」

  實際上,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遍了城鄉,但風向和力度在不同層面、不同地區差異巨大。

  像麗華所在的這類鄉鎮集體企業,還吊在發展黃金時期的尾巴上。


  它們依託本地資源,利用相對靈活的政策和廉價的勞動力,生產手工藝品、初級加工品,往往能通過外貿或內銷渠道獲得不錯的效益。

  這是當時許多農村家庭除了種地之外重要的收入來源,也是不少能人「先富起來」的途徑之一。

  相比之下,國平乾的補鞋,是完全的個體經濟,雖然政策允許了,但在很多人眼中,還是「單幹戶」,缺乏組織依靠,風險自擔,社會地位也不如「在廠子裡上班」聽起來體面。

  宴席散時,已是下午四點多鐘。麗華和秀珍忙著收拾殘局,照顧醉倒的丈夫。國平雖然也有些腳步發飄,但堅持說自己沒事。

  玉梅不放心,把騰翔抱到后座坐好,自己步行跟著。

  果然,出了村子,騎上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晚風一吹,酒勁上涌,國平的車把就開始畫龍了。

  自行車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走著「S」形。

  「你慢點!不行咱推著走!」玉梅在後面擔心地喊。

  「沒事!我穩當著呢!」國平大著舌頭回答,努力想控住車把。

  騰翔卻覺得這左搖右晃格外好玩,在後面咯咯直笑:「爸,再快點兒!像坐船!」

  正說著,前面路上橫著一條澆地挖的、不算太深的水溝。

  平時清醒時,輕輕一提車把就能過去。

  可今天國平眼神發花,等到跟前才看見,心裡一慌,手下意識一擰車把,想繞過去,結果前輪一歪,整個車子「哐當」一聲,不偏不倚,直接衝進了溝里!

  「哎喲!」國平連人帶車摔在溝底的軟泥里,幸好溝不深,又是泥地,沒摔傷。

  騰翔被玉梅及時拉住,只是嚇了一跳。

  玉梅趕緊跳下溝,又氣又急又好笑:「你看你,我說什麼來著,讓你別騎別騎!」

  最後,國平是被玉梅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水溝,自行車也扛了上來。

  一家三口,男人一身泥,女人好氣又好笑,孩子樂不可支,就這樣推著沾滿泥巴的自行車,在夕陽的餘暉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方台」上的家走去。

  傍晚點燈,一家三口回到了那三間雖然簡陋卻無比踏實的家。

  國平只覺得頭重腳輕,腳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屋。就那麼和衣往床上一倒,幾乎是腦袋挨著枕頭的同時,呼嚕聲就起來了。

  騰翔也困了,但還是強撐著爬到床上,伸出小手捏住國平的鼻子。

  鼾聲暫停了一瞬,但國平只是不耐煩地皺皺眉,別過臉,鼾聲又接上了,甚至更響了些。

  騰翔覺得有趣,又去揪國平的耳朵。

  玉梅進屋看到這一幕,拍了下騰翔的小屁股:「一邊玩去!別鬧你爸,讓他好好睡一覺。」

  玉梅給國平蓋了條薄被,她知道丈夫今天是真高興,也是真累壞了。

  她拉了下開關,把關了。來到外屋,拿起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一針一線地繼續起來。

  這是給騰翔做的新棉鞋,馬上過年了。

  屋裡很靜,只有國平沉沉的鼾聲、玉梅抽拉麻線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構成了一幅疲憊卻安寧的夜晚圖景。

  國平這一覺,直睡到晚上八點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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