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這是慈悲為懷的『善舉』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小小小小……小人……小人不敢。」

  那門子戰戰兢兢,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磚地。

  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連話也說不囫圇。

  面對賈雨村這樣的文官,他還可以逞幾分口舌之利,拿捏著分寸耍點小聰明。

  靠著那點小心思、小把戲在官場夾縫裡、在官員和世家之間當個掮客撈些好處。

  可面對石猛這樣的,從屍山血海里硬生生殺出來的大將軍,他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滿肚子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裡,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來。

  石猛身上那股子從沙場上帶下來的殺氣和煞氣,即便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也足以將門子這種人的三魂七魄震得支離破碎。

  「別緊張,你慢慢說。」

  石猛語氣平淡地開口,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沉穩,示意他不必驚慌。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殺氣對尋常人來說有多大的壓迫感。

  但,他更需要這門子把實情說清楚。

  「是是是……是……王爺。」

  門子又連磕了好幾個頭,深吸了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陣,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抖得太厲害。

  石猛看了賈雨村一眼,意思是你來問。

  老賈點了點頭,轉向門子,放緩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的問話顯得平和一些:

  「你說吧,王爺很和善的。」

  「你先說說,那被拐的丫頭怎麼就是本官的大恩人?這其中有何淵源?」

  門子又深吸了幾口氣,顫抖著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因小人在姑蘇閶門內十里街仁清巷葫蘆廟為沙彌時,曾與她家是鄰居,故而認得。」

  「那姑娘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家的小姐,名喚英蓮的。」

  賈雨村猛地抬起頭,渾身一震,罕然道:「原來竟是她!」

  一時間,無數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當年,老賈還是小賈,還是個囊中羞澀的窮書生,寄住在葫蘆廟中,每日靠抄寫經文換幾文錢餬口,窮得連進京趕考的路費都湊不齊。

  那葫蘆廟隔壁住著一位鄉紳甄士隱,為人樂善好施。

  正是甄英蓮的親生父親。

  那甄士隱見他雖窮卻有才學,一眼看出他並非池中之物,便時常周濟他,請他到家中吃茶談文,並不因他窮困而輕視半分。

  後來他老賈赴京趕考,囊中空空,又是甄士隱慷慨解囊,資助了他五十兩白銀和兩套冬衣。

  他這才得以順利上京,一路登科,考中進士,得了官身。

  可以說,如果不是遇到甄士隱,便沒有他賈雨村的今天。

  這份恩情,年輕的小賈一直記在心裡。

  再後來,他仕途輾轉,當了大如州知州。

  為此,還曾專門遣人到甄士隱的岳丈封肅家中打聽過這一家恩人的下落。

  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原來老賈進京趕考的那年,甄士隱夫婦於元宵節丟了女兒英蓮,同年三月十五又被一場大火把家燒了個精光。

  無處安身之下,只得帶著妻子和兩個丫鬟到田莊上勉強度日。。。

  偏又時運不濟,趕上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到處都是搶田奪地、鼠竊狗偷之輩,匪梳兵篦,民不安生。

  再加上官府的賦稅一層層加下來,甄士隱實在沒奈何,只得將田莊折銀變現賣了,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奔岳丈封肅家去了。

  只是可惜,甄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在老丈人家住了不到一兩年,變賣田產所得的家資便被老丈人和大舅哥半哄半賺地騙了個精光。

  兩口子寄居岳丈籬下,日子並不好過,貧病交加,又時常遭人指責埋怨、冷嘲熱諷。

  他老甄一個讀書人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

  再加上思女心切,日日鬱鬱寡歡,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很快便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等到賈雨村升了大如州知州去封肅家尋人時,甄士隱早已被一個跛足老道幾句瘋話哄走了,不知去向。

  只留下妻子封氏,帶著兩個丫鬟艱難過活。

  老賈那時尚且良心未泯,心中實在不忍,便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給那甄家娘子封氏,聊表當年資助之恩。


  再後來,他又以百金為禮,納了甄士隱家的丫鬟嬌杏做二房。

  想到這裡,賈雨村也是心下戚戚,長嘆一聲。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沉甸甸的愧意,繼續問道:

  「聞得那甄家小姐英蓮養至五歲被人拐去,為何到如今卻賣到金陵?」

  門子偷偷瞧了瞧石猛,又看了看賈雨村,緩緩答道:

  「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小兒女的。」

  「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十一二三歲,度其容貌,或帶至他鄉轉賣為奴為婢,或賣與富貴人家作妾作孌,或賣到青樓為瘦馬……」

  「當初這英蓮幼年時在葫蘆廟旁住,我們是鄰居,天天哄她玩耍來著。」

  「到如今雖隔了七八年,她已長成了十二三歲的光景,那臉兒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但大概相貌自是沒有多少改變的,我們是熟人,很容易認出來。」

  「況且這姑娘……她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痣,從胎裡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不會錯。」

  「偏生那姓花的拐子,來到金陵城,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

  「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過她。」

  「她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什麼都不敢說,只說拐子是她的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而要賣她……」

  「我又再三再四地哄她,講她幼年之事,她卻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

  「那這……這便再無可疑了。」

  聽到這裡,賈雨村心中騰地竄起一股怒火。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手指顫抖著指向那門子,厲聲喝道:

  「你你你這廝……你原來早就知道!」

  「那拐子租的竟是你家的房舍?」

  「身為官府皂吏門子……你……你……你……」

  老賈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來回踱了好幾步才穩住聲音,繼續大聲道:

  「若不是忠武郡王夤夜到此,我……我險些被你哄得做了忘恩負義之人!」

  「你既知道一切,為何不早說?」

  「士隱公是我的大恩人,他的女兒被人拐了九年,就關在你租出去的房子裡!!!」

  「你明明認得她,明明知道她的來歷,卻半個字都不曾對我提起,反倒勸我什麼『護官符』,勸我放薛蟠一馬……你……你他媽安的什麼心!」

  「我那恩人之女現在何處?快帶我去找她!」

  石猛忽地一擺手,打斷了老賈的話:

  「不必了!」

  「那被拐賣的丫頭已被本王接走,好生安置在林夫人處,你自不必掛念。」

  賈雨村愣了一瞬,隨即朝石猛深深一揖。

  忠武郡王行事之周密果決,他今日又領教了一次。

  與此同時,脊背上又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好險,好險!

  就差一絲絲,他就墜入萬丈深淵!

  倘若不是石王爺……

  以他老賈如今的圓滑性格,怕不是就要從了那門子的話。

  無視恩人之女,放過薛蟠一馬。

  後果……

  後果他根本不敢想!

  石王爺活宰了他恐怕都是最輕的下場!

  石猛又轉過頭,目光落在門子身上,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那拐子既是租的你的房舍,你可知他的下落?」

  「他家中可還有其他被拐的孩童?」

  門子連忙磕頭如搗蒜,聲音發顫道:

  「回王爺問話,那拐子得了馮薛兩家錢財,自知此地不可久留,已攜銀跑路了。」

  「家中尚且留下十三個被拐的男女幼童,都是四五歲到十一二歲不等的……被關在後院的柴房裡。」

  「那拐子臨走時給小人留了些銀子,托小人照看,說風頭過了他再回來,到時另有謝銀……」

  石猛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那拐子的銀子你收了?」

  門子連連點頭,又猛然搖頭,額頭上磕出的冷汗已經在地磚上洇開了一片:

  「小人並非與那拐子為伍,小人收那銀錢只是為了給那些孩子添食裹腹……」

  「那些孩子被鎖在柴房裡,若不給他們送飯,他們便要活活餓死……」

  「王爺明鑑,小人曾經為佛座下沙彌,佛菩薩在上,這是慈悲為懷的善舉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