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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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水河畔。

  太上皇和雍慶帝沉默了片刻。

  石猛主動攬下這趟差事,他們既沒有推辭,也沒有客套。

  不是不想客套——

  畢竟秦可卿剛有了身孕,正是需要丈夫陪在身邊的時候。

  這種時候讓石猛南下,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

  可他們比誰都清楚,眼下這樁案子,除了石猛,還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太上皇不是沒考慮過史鼎。

  忠靖侯史鼎在內閣掌著戶部,論品級論資歷都夠格,況且他之前在雁門關籌糧時展現出的手腕也足以應付江南那攤子爛事。

  但這個念頭只是在太上皇腦子裡轉了一圈便被否了。

  史鼎畢竟出身金陵史家。

  而老史家在江南經營了上百年,族中子弟、門生故舊、姻親世交遍布江南官場和商界,關係網盤根錯節。

  那句「阿房宮,三百里,比不上金陵一個史」,以他趙烈監察天下的水平,不是沒有聽聞過。

  派史鼎去江南查鹽政,查來查去,難保不會查到某些「自家」人頭上。

  就算他史鼎本人剛正不阿,可他手下那些人呢?他身邊的人呢?

  太上皇用人向來不拘一格,但從不考驗人性。

  至於其他人——

  一句「朝中並無大忠大賢治朝政理風俗」足以解釋一切。

  部分年輕的御史倒是有心,也有一股子魄力,可到底是級別不夠,經驗不足,就算拿著尚方寶劍到了江南,也未必能有什麼大的作為。

  只查小魚小蝦,等於沒查。

  思來想去,滿朝文武中既有能力又有膽魄、既有足夠品級又沒有任何江南背景的人,只有一個石猛。

  況且,晉商賣國案和火龍燒倉案已經證明了石猛辦這種大案的能力和手腕魄力。

  「石小子。」

  太上皇將釣竿擱在石頭上,轉過身看著石猛,語氣難得地鄭重:

  「可兒已有孕在身。」

  「你走後,朕會立刻把她接到慈寧宮去,由朕和太后親自盯著照料。」

  「衣食住行、醫官穩婆,一樣不少,全是最好的。」

  「你放心去,朕跟你保證,待你回來之前,朕不會讓朕的孫女受到半點驚擾。」

  石猛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謝陛下」之類的客套話。

  他和太上皇之間早已不需要這些。

  雍慶帝也站了起來。

  他執掌朝政已經一整年,在政務上比太上皇想得更細,此時開口便是實實在在的安排:

  「朕回頭給你擬一道聖旨,欽差江南省巡按,掛兵部尚書、刑部尚書、左都御史銜,代天巡狩!持節提調江南省一切軍政要務!」

  「有了這幾個銜頭,江南地面上從總督、巡撫,下到府台、知縣,你都可以先斬後奏。」

  他頓了頓後,又補了一句道:

  「聖旨朕會讓夏守忠親自送到你府上,不經過內閣,不經過六部,出京之前只有你、我、和父皇三人知道。」

  石猛又點了點頭。

  兵部尚書能調動部分地方駐軍,刑部尚書管刑名提審案犯,左都御史管彈劾百官秘奏聖聽。

  雖說只是掛銜,不是實權坐堂官。

  但收拾一下江南的爛帳就已經足夠了。

  話又說回來,這三個頭銜疊在一起,整個大乾立國以來還沒有哪個持節欽差有過這般排場。

  雍慶帝這是下了血本了,一聽說林如海一家四口要出事,他是真急了。

  這位新皇的心腹是有不少,可林如海不一樣,那不僅是他多年信賴的密友,更是他培養的未來宰輔之才。

  當初若不是國庫虧空太大,他根本捨不得放林如海這種大才去干鹽政這種看似很肥實際很髒的活。

  太上皇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的隨性:

  「此事不宜大張旗鼓,就不在朝堂上公開了。」

  「石小子,你回去收拾收拾,近日出發便是。」


  他看了看石猛,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輕笑道:

  「早去早回,別把你媳婦丟在朕的皇宮裡過年。」

  石猛當然明白太上皇的意思。

  於是點了點頭,笑了笑。

  …………

  石猛出皇城,回到王府時已是傍晚。

  秦可卿和賈元春正坐在花廳里等他吃飯。

  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都是石猛平日裡愛吃的。

  棠紅和紫影在廊下遠遠望見他大步流星地穿過月洞門,正要進去通報,卻見他輕輕搖了搖手,徑直走到花廳門口忽然放輕了腳步。

  那個在千軍萬馬前從不曾猶豫半分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家的花廳門口,卻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先在門檻外站了片刻才走了進去。

  秦可卿抬頭看見他便笑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面容比從前圓潤了幾分,笑起來眉眼彎彎,燭光下愈發顯得溫柔。

  石猛坐下來端起飯碗,像往常一樣給兩位夫人各夾了一筷子菜。

  然後一邊扒飯一邊輕描淡寫地說自己要下江南一趟,這幾日便出發。

  他沒有說具體去辦什麼事,秦可卿和賈元春也沒有追問。

  她們嫁進王府半年多,早已習慣了石猛的處事方式。

  他若覺得該告訴她們,自然會告訴她們;

  他不說的,便是覺得不該讓她們操心。

  兩人只是對視了一眼,便不約而同地收起了所有多餘的追問,只問起了最實際的問題。

  「王爺南下準備帶多少人?」秦可卿放下筷子問道。

  「連元春在內,一共八個人。」石猛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道。

  秦可卿愣了一下:「八個人?會不會太少了?」

  賈元春也微微有些意外,抬起眼帘看向石猛:「妾身也要跟著去嗎?」

  石猛將口中的飯菜咽下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著賈元春正色道:

  「去,你嫁進王府大半年了還沒回過金陵老家,順便探個親也是應當應分的。」

  石猛當然沒有說實話,只是隨便敷衍一下而已,他繼續說道:

  「至於人手,八個人夠了,我是去辦事的,不是去打仗的。」

  「人多反而礙事,動靜大了反倒不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秦可卿何等聰慧通透。

  她略一思忖便已猜到,石猛此行絕非尋常公務。

  尋常公務不會帶這麼少的人手,更不會刻意低調。

  秦可卿壓下心中的擔憂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將手輕輕覆在自己尚不顯懷的小腹上,微微點了點頭。

  倒是石猛先打破了沉默,擱下茶碗看著她,語氣放緩了幾分:

  「可兒,你有孕在身,我走後老皇爺和太后娘娘會把你接到宮裡去住。」

  「宮裡什麼都有,醫官穩婆隨叫隨到,你只管安心養著身子便是。」

  「我年底之前一定回來。」

  秦可卿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婉從容:

  「妾身明白。」

  「王爺到了那邊,可要時常寫信回來,隨時給妾身報個平安。」

  她沒有說什麼挽留的話。

  只是目光落在石猛臉上時停了一瞬。

  那一眼裡藏了萬語千言,卻被她收得很好。

  石猛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瓶遞到秦可卿手中:

  「這裡面有二十枚小還丹,是我壓箱底的靈藥,解百毒,治千病,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人從閻王殿門口拽回來。」

  「你收好了,以備不時之需。」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交代一樁尋常家事。

  但秦可卿接過瓷瓶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知道這藥。

  石猛在戰場上用這藥救過伍鳴遠、救過龔箭、救過曹千曲,每一顆都曾是一條人命。

  二十顆,等於是把最後壓箱底的東西留給了她,石猛自己只留了五顆。


  秦可卿將那瓷瓶緊緊攥在掌心。

  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賈元春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沒有多說什麼。

  她知道石猛能帶自己同行已是莫大的信任。

  此行雖是探親之名,其中兇險她心中也有幾分揣度,便只是默默將桌上石猛愛吃的幾樣菜往他碗邊挪了挪。

  石猛又交代了一應府中事務:

  王府內務由長史楊浦全權打理。

  工坊的事交給李管家、鴛鴦和平兒。

  尤其是鴛鴦和平兒,這兩個丫頭心思細密處事穩重,性子溫和辦事妥帖,搭檔的很默契。

  而且,她們兩個成長得比其他人都快,幾個月下來已能將工坊的進出帳目理得清清楚楚。

  這次放手交給她們歷練,相信很快就能獨當一面,成為王府商業線上的極大臂助。

  …………

  臨行前一晚,夫妻之間溫情脈脈自不必說。

  且說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忠武郡王府的正門便悄然打開了。

  石猛一身半舊的玄色布衣,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了個髻,腰間掛著那柄螭龍劍。

  腳蹬一雙半舊的皂靴,渾身上下看不出半分郡王的派頭,倒像是個走南闖北的青年俠客。

  賈元春也是一身素色便裝,頭戴帷帽,抱琴跟在她身後。

  棠紅和紫影扮作青衣侍女。

  大虎、小虎、大鷹、小鷹四個王府衛隊長,則扮作挑夫和隨從。

  一行九人,連車馬輜重都沒帶幾件。

  往朱雀大街上一站,和神京城每日進進出出的旅人商賈並無二致。

  秦可卿率闔府上下在府門口相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褙子,外罩一件素色披風,站在微涼的晨風裡靜靜地望著石猛。

  石猛牽過炭龍駒剛翻身上馬,回頭看見秦可卿站在府門前的模樣忽然又翻身跳了下來。

  而後大步走到她面前。

  元春合上馬車帘子,棠紅紫影連忙低頭裝作整理行囊,抱琴悄悄別過臉去。

  石猛旁若無人地伸出雙臂,將秦可卿輕輕攬入懷中。

  隨後,含情脈脈地,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吻。

  「等我回來。」

  他低聲耳語,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秦可卿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了一下石猛,然後退開一步,輕輕點了點頭。

  石猛轉身翻身上馬。

  雙腿一夾馬腹,炭龍駒揚起四蹄。

  一行九人沿著朱雀大街朝永定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初升的朝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漸行漸遠。

  剛出永定門,便聽得身後一陣急促馬蹄聲追趕而來:

  「等一等……!」

  「好大哥,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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