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賈寶玉就是餓死,死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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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荏苒,轉眼便到了二月底。

  榮國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賈元春三月初三便要嫁入忠武郡王府,雖是側妃,卻也是太上皇親口賜婚,規制儀仗一樣也馬虎不得。

  嫁妝單子核了又核,禮服改了又改,闔府的女眷婆子丫鬟全都圍著這樁婚事團團轉。

  只不過因為她是側妃,正日子那天忠武郡王還要迎娶昭陽公主為正妃,自然不會親自登門來接她。

  那麼就需要榮國府這邊自己備好花轎,將人送到王府。

  為此,賈政還特意多請了幾位老成持重的管事負責送親事宜,生怕哪裡出了紕漏。

  此時,賈寶玉臀上的傷將養了大半個月,已好得七七八八。

  這日他正趴在老太太房裡的暖榻上跟幾個丫鬟胡鬧,忽聽得外頭他父親的聲音,在跟老太太說話,心裡便是一緊。

  自挨了那頓打之後,他如今聽見賈政的腳步聲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賈母坐在榮慶堂里,看著賈政走進來請安,猶豫再三,還是將當日在松鶴樓忠武郡王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原以為賈政多少會有些不以為然。

  畢竟讓一個公府嫡孫去工地上搬磚,傳出去實在有些不成體統。

  誰料賈政聽完之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霍然起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兩圈。

  而後,忽然站定腳步朗聲說道:「忠武郡王說得對!這是好事呀,我怎麼早沒想到這一層?母親您怎麼不早些告訴兒子?」

  賈母被他這反應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賈政卻是眼神亮了起來,越說越起勁:「寶玉這個孽障,既不肯讀書,又不願習武,整日價混在後宅脂粉堆里胡鬧,將來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如何撐起榮國府的門楣?讓他去工地歷練三個月,磨一磨他的心性,見識一下世間艱辛,興許回來後就知道用功讀書了也未可知。」

  「這主意高,實在是高!」

  賈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賈政出了榮慶堂,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當即便命人把寶玉從後宅提溜了出來。

  賈寶玉一見到他父親,臉色刷地就白了。

  戰戰兢兢地杵在原地,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讓他去工地上搬磚?

  和那些滿身臭汗的粗人一起幹活?

  光是想一想他就覺得天旋地轉。

  這邊父子倆還沒說上幾句話,那邊王夫人已經領著一群後宅女眷哭哭啼啼地趕了過來。

  王夫人一進門便把寶玉護在身後,指著賈政哭道:「老爺,你好狠的心!寶玉身子才剛好了些,你怎麼又要折騰他?那工地上都是些什麼人?一個個粗鄙不堪的下等苦力,你讓寶玉跟他們混在一起,成什麼體統!咱們家就是再落勢,還能短他一口吃的嗎?」

  王熙鳳站在王夫人身後,雖不敢像王夫人那般直接頂撞賈政,卻也陪著笑勸道:「老爺,寶兄弟那身子骨您也瞧見了,從小嬌生慣養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送到工地上能幹什麼?依我說,老爺想歷練他,不如在家裡給他找幾本書念念,再請個嚴些的先生管著,也是一樣的。」

  賈寶玉見他母親和鳳姐姐都來了,膽氣也壯了幾分,縮在王夫人身後哭著道:「父親,我不去!我寧可在家裡好好讀書,也不去那腌臢地方!」

  不說讀書還好,一說讀書賈政的巴掌便揚了起來,嚇得寶玉又是一縮。

  「讀書?你讀的什麼書?整日裡風花雪月詩詞艷曲,那也叫讀書?」

  賈政冷笑一聲。

  隨後目光越過王夫人直接盯在寶玉臉上:

  「你若真是個有出息的,也去那戰場死囚營走一遭,也先登城頭掙個爵位回來!」

  「忠武郡王從囚徒到郡王只用了幾個月,你便是他的零頭也趕不上!現在讓你去工地上歷練三個月,你倒嫌腌臢了?」

  滿屋子的人被這一通怒吼震得大氣都不敢出。

  賈政喘著粗氣掃了一圈王夫人等女眷,把心一橫,厲聲道:

  「我心意已決,不必再勸。」

  「孽障,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給我去遼東掙軍功,要麼就去康寧宮工地上磨性子。」


  「你選一個,哪個都不選,我今天便打死你,也免得你再敗壞家風、口出胡言,來日拖著賈家九族一起死!」

  這話一出更是滿屋皆靜。

  王夫人張著嘴卻一個字也不敢再哭。

  去遼東掙軍功,那幾乎是去送死。

  兩相權衡,還是在皇城工地上搬搬磚更安全些。

  三姑娘探春站在門口,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望著寶玉那張哭得涕淚橫流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二哥竟有幾分陌生。

  她也曾無數次恨自己生了個女兒身,若她是個男兒,早就立出去了,何至於在這四方天井裡望著一方小小的天空虛擲光陰?

  可她這二哥占著男兒之身,卻整日裡只想著怎麼在脂粉堆里做英雄,連去工地上待幾個月都要哭成這般模樣。

  說到腌臢,想那忠武郡王當初在死人堆里廝殺,那連血帶污的,豈不是比工地上更腌臢?

  似忠武郡王那般男子,才是值得佩服的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

  賈政呵斥完,當天便親自押著寶玉出了府門。

  他心中想的是,賈家如今已經淪落到這等地步,賈家的男兒也的確該歷練歷練。

  整飭家風,必須要先從闔府上下最寵溺的寶玉開始。

  寶玉跟在他爹身後一步三回頭,淚眼汪汪地回頭看榮國府的大門,看跪在門口垂淚的襲人,看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的晴雯,像是生離死別一般。

  但賈政卻是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直走到康寧宮修繕工地才停下腳步。

  到了康寧宮修繕工地,賈政直接將寶玉交給了管事的工頭老劉。

  老劉四十來歲,一臉絡腮鬍,在工部幹了半輩子匠人,管著百來號工人。

  此時,老劉一見來的是工部賈大人,身後還跟著個穿錦衣細皮嫩肉的少年公子,立馬猜到了這少年是誰。

  畢竟,整個神京城誰不知道榮國府那位銜玉而生的寶貝疙瘩?

  更別說這位公子還有個馬上要嫁給忠武郡王的親姐姐。

  賈政將寶玉交給老劉,說了句「不用特殊照顧,該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便轉身回工部上衙去了。

  但,話是這麼說,老劉哪敢怠慢半分?

  彎著腰賠著笑目送賈政走遠,轉臉便屁顛屁顛地把寶玉請到了涼棚下歇息。

  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比伺候自家老子還殷勤。

  他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賈家如今雖是垮了勢,但也不是他一個小小工頭能惹得起的存在。

  更何況這公子馬上就是忠武郡王的小舅子,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真讓這位爺下工地幹活。

  賈寶玉歪在涼棚下躺了一上午,委屈煩悶得不行。

  這春日的太陽雖不算毒,但棚子裡悶得像個蒸籠。

  他一會兒嫌熱讓人扇扇子,一會兒又說風太大吹得頭疼。

  一會兒嫌茶太粗咽不下去,一會兒又說板凳太硬硌得渾身疼。

  老劉跑前跑後忙得滿頭大汗,心裡叫苦不迭:這位公子爺怎麼比宮裡來巡視的內監還難伺候?是不是要給他安排上十七八個丫鬟他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工,老劉親自端了飯菜送到涼棚里。

  這皇城裡的修繕工程,伙食自然比外頭的工地要好上不少,每人一大碗糙米飯配一碗豬肉片子燉蘿蔔,肉切得厚實,油水也足。

  老劉還特意給寶玉的那一碗裡多舀了好幾片肉,大半碗都是油汪汪的豬肉片子。

  他親自捧著碗到涼棚底下,賠著笑道:「寶二爺,工地上伙食粗了些,您將就著用,下午我再讓人去外頭給您買點心。」

  卻不料,賈寶玉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肉片子燉蘿蔔,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肉切得厚薄不勻,有的地方還帶著沒刮乾淨的豬毛茬子,蘿蔔燉得稀爛,湯汁上浮著一層白膩的油花。

  他從小錦衣玉食,便是丫鬟們吃的也比這個精緻十倍,哪裡見過這等粗食?

  只是拿起筷子撥了兩下,就忽然把筷子一摔,嘴裡嚷道:

  「這是人吃的東西嗎?你的東西我一口都不會吃。」

  「我賈寶玉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這裡跳下去,也不會吃你們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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