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摔玉!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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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喊累了,鬧夠了,呆怔怔地坐在床沿上。

  淚眼婆娑的,取下脖子上掛著的那塊通靈寶玉,捧在掌心裡看得發痴。

  他本就是整日只知在內闈脂粉堆里廝混的痴種,得了個「混世魔王」的諢號。

  這會子盯著那塊玉,口中喃喃自語:「寶玉,寶玉,人人都說你通靈……我前兒還向你許願,莫讓秦姐姐嫁給那勞什子忠武郡王。」

  「如今可倒好,不止秦姐姐要嫁他,連我長姐也要嫁他……你,你通的是什麼靈?連我的心意也不知,我要你這勞什子玩意兒有何用?」

  說著又發起痴狂來,揚手便將那塊玉狠狠摔了出去。

  只聽窗紙嗤啦一聲脆響,玉已破窗而出,徑直飛屋外去了。

  屋外早圍了一大群丫鬟婆子。

  賈寶玉將自己鎖在房內發癲,她們勸又勸不開,進又進不去,正急得團團轉。

  趙姨娘所出的賈環也趴在窗根下偷聽,捂著嘴偷樂。

  冷不防之下,那塊通靈寶玉砸破窗紙飛將出來,正中環老三額頭。

  賈環「噯呦」一聲痛呼。

  額上登時腫起一個又青又紫的大包。

  「怎麼打人?」

  環老三捂著額上大包,哇啦一聲哭出來,跳著腳跑開。

  門外的襲人、晴雯、茜雪、碧痕、麝月、秋紋等一大幫丫鬟嚇了一跳。

  仔細看時,卻是賈寶玉脖子上的那塊通靈寶玉落在了地上。

  襲人慌忙上前撿起來,緊緊捂在胸前,急得眼淚直掉,隔著門道:「寶二爺,你這是何苦?你心中煩悶,要打要罵都使得,何苦摔這命根子?」

  晴雯亦道:「倘或叫老太太知道了……」

  賈寶玉只是一味不理。

  別人越勸,他越發癲。

  正鬧得不可開交,三姑娘探春聞訊趕來了。

  她本是個「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姑娘,問了幾句便知道了來龍去脈。

  此時,走上前敲了敲門道:

  「二哥哥,是我,你開門,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屋內的吵鬧聲停了片刻。

  賈寶玉木著臉將門打開。

  探春進得門來,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二哥哥,你怎麼又說那些渾話?」

  「前日老太太和老爺不是說了,唯有與那忠武王爺交好,才是解救咱們家唯一的法子。」

  「咱們家眼下的光景你也不是不知道,因大老爺一事,牽連得里子面子都沒了。」

  「鳳姐姐前兒還在老太太跟前說,府中內囊都盡貼上來了,若再不想法子,入不敷出之下必至後手不接。」

  「這個節骨眼上,你怎能如此糊塗?」

  「雖說是關起門來,也不能……也不能說出那些渾話。」

  賈寶玉跟犯了癔症似的,一見探春也來勸他,砰的一聲又把房門關上了。

  獨自個兒在裡頭大聲嚷道:

  「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短不了我的一份!什麼節骨眼胯骨軸的,與我有什麼關係!」

  …………

  另一邊。

  賈政從夢坡齋出來正欲出門。

  忽見賈環捂著額頭一陣亂跑,身後幾個小廝一陣亂追。

  賈政不悅,喝令小廝道:「快打,快打!」

  那環老三見了父親,唬得骨軟筋酥,忙低頭站住,露出了額上那個大青包。

  賈政問道:「你跑什麼?額上的包哪裡來的?帶著你的人都不管你,由你野馬一般!」

  賈環見他父親盛怒,便趁機道:「方才原不曾跑,路過寶玉哥哥窗前,他使那塊玉砸出來,打了我額上這個大包,所以才疼得跑了過來……」

  賈政喝道:「胡說!寶玉怎會使玉打你?」

  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父親不用生氣。今日聖旨來了,寶玉哥哥氣悶不過,自個兒躲在屋裡大罵忠武郡王……」

  話未說完,把個賈政嚇得面如金紙,雙膝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忠武郡王,這四個字如今在賈家就是催命符。

  這半年來家中遭了多少事——

  賈赦奪爵流放,賈珍打殘下獄,兩府被圍,全家罰跪……

  偌大一座賈府竟似風中蘆蓬,搖搖欲倒。

  如今太上皇好不容易下旨賜了婚,才看見一絲曙光,滿府上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再有半點差錯。

  那孽障倒好,竟敢在這節骨眼上躲在屋裡大罵忠武郡王?

  這要是傳出去半個字,莫說賜婚作廢,賈家九族還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數。

  念及此處,賈政心中既悲且怒,大喝道:

  「快拿寶玉來!」

  一邊說一邊踢開賈環,逕往夢坡齋里大步奔去,大聲喝道:

  「今日看我不打死這個孽障!」

  「若再有人敢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交於他寶玉過去!」

  「我……我免不得做個罪人!」

  「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乾淨去處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進了書房,賈政氣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

  喘息片刻後,滿面淚痕,越想越怕,厲聲喝道:

  「來人!拿寶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

  「把各門都關上!有人膽敢往裡頭傳信,立刻打死!」

  眾小廝們唬得膽戰心驚,只得齊聲答應。

  幾個人衝進寶玉住處,將房門撞開,硬生生把他架了出來。

  賈政一見這孽障那副痴痴癲癲的模樣,眼都氣紅紫了,指著他的鼻子喝道:

  「不知死的畜生東西!你要害死賈家九族嗎?」

  「來人!拿抹布塞嘴!著實打死!」

  小廝們不敢違拗,只得將賈寶玉按在長凳上,取來一塊破抹布揉吧揉吧塞進他嘴裡。

  而後舉起大板子打了十來下。

  賈政嫌打得輕了,越看越怒,一腳踢開那掌板的小廝,自己奪過大板子,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

  賈寶玉吃痛,身子亂扭亂晃,塞著抹布的嘴裡發出嗚嗚的哀嚎。

  另有兩名小廝上前,一個摁住腿,一個按住背,使其不得動彈。

  賈政揮著大板子又是啪啪地狠揍了下去。

  賈璉、賴大、來興等外頭的聽見書房裡怒罵聲和慘嚎聲混成一片,慌得跑過來。

  見賈寶玉被捆在長凳上,已被打得不成樣了。

  穢污之物混著鮮血齊流,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眾人忙上前勸奪。

  賈政盛怒之下,哪裡肯聽?

  一邊揮著板子道,一邊怒道:

  「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

  「關上房門說忠武王爺的不是,這等逆子留著他作甚?」

  「素日裡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慣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勸解,趕明兒慣到他弒君殺父,累的九族一起死,你們才不勸了不成?!」

  眾人聽這話不好聽,又聽說寶玉竟敢在背地裡編排忠武郡王的不是……

  原本要上前勸解的幾個管事也不由自主地縮回了手。

  誰敢招惹忠武郡王?

  便是背地裡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再者說來,這半年賈家落到什麼境地誰人不知?

  連西寧郡王府那等權勢滔天的王府都死得乾乾淨淨,一個落魄的賈家算什麼東西?

  如今賈寶玉這小子竟敢在家中大放厥詞,真真是要拖著大夥一塊死。

  眾人心裡各自有數,平日裡別的事都好勸,攤上這種事誰還敢上前?

  若不是礙著身份,都恨不得親自上手幫著揍一頓才好。

  砰!

  砰!

  砰!

  ……

  賈政一板子又一板子狠狠揍了下去。


  外間很快有人稟告了王夫人。

  王夫人聞聽詳情也不敢先回賈母,慌慌忙忙地穿衣出來。

  這會兒也不顧有人沒人,急急忙忙往書房中趕,慌得一眾下仆小廝避之不及。

  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想起接完聖旨時她那臉色,更如火上澆油一般,那板子越發砸得又狠又快。

  王夫人「噯喲」一聲撲了上去。

  按住寶玉的兩個小廝忙鬆開手走開。

  免不得又有幾板子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打的王夫人慘叫幾聲。

  此時的賈寶玉早已動彈不得,趴在長凳上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賈政還欲再打,卻被王夫人瘋了似的撲過去,抱住了板子。

  賈政恨恨道:「罷了,罷了!今日無非是拉著大伙兒一塊死罷了!」

  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

  賈政冷笑道:「你倒休提這話來勸。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已是不孝,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絕將來之患!」

  說著便命人去拿繩索來。

  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

  「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

  「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

  「今日越發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

  「老爺既要勒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

  「我們娘兒們不敢含怨,到底在陰司里得個依靠。」

  說完,伏在寶玉身上大哭起來。

  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嘆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

  王夫人抱著寶玉,嗚嗚咽咽哭個不休。

  只見她寶貝兒子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被血漬浸透。

  顫抖著手解開汗巾看時,由臀至兩側大腿,或青或紫,或整或破,混著污穢,血流不止,竟無半點兒好地方。

  王夫人不覺失聲大哭起來:「苦命的兒啊!」

  這不哭不要緊,一哭「苦命的兒」,忽又想起賈珠來……

  便叫著賈珠的名字哭道:「珠兒……我苦命的珠兒……若有你活著……這孽障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此時裡頭的人聞得王夫人出來了,那李紈、王熙鳳與迎春等姊妹也是急慌慌趕來了。

  王夫人哭著賈珠的名字,別人倒還好,唯有李紈禁不住也放聲哭了。

  賈政聽了,兩行老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正沒開交處,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丫鬟跌跌撞撞地衝進書房,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

  「老太太……」

  眾人回頭看去,只當賈母來了。

  闔府上下皆知老太太最是溺愛寶玉,每次寶玉挨打,老太太便是最後的救星。

  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賈寶玉也微微抬起頭向外張望,渙散的眼神亮了一下。

  卻不料那丫鬟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一口,方才把話說完:

  「老太太……老太太帶著大姑娘出府去了。」

  「老太太叫奴婢給二老爺傳話,說她如今已想明白了,當初她縱溺大老爺才招致賈家兩府之禍。」

  「如今二老爺管教兒子,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她雖心中不忍,但也絕不願看到賈家再招禍患……」

  「因此帶大姑娘出去避一避,免得眼見心軟。」

  「請老爺狠狠責罰,不必顧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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