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擊王庭,封你異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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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元平帝眸子一亮,

  「石卿你繼續說。」

  石猛翻身下馬,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蹲下身,直接在沙土地上劃出幾道粗線。

  先畫了一個圈。

  「這是河套,我們所處的位置。」

  再往東南方向拉出兩個圈。

  「這裡是雲中、朔州。」

  又在北邊畫出陰山和草原深處的大致方向。

  「這裡是陰山,這裡是北狄。」

  石猛迅速在沙地上劃出粗略的地形圖,繼續道:

  「倘若說,拓跋寒上一戰的目的是擒龍,那麼現在他已經發現,困在雲中城裡的根本不是陛下,而是北靜王老王爺。」

  「以拓跋寒的腦子,他不會氣急敗壞地繼續追著陛下打。」

  石猛用枯枝重重一點雲中的位置,然後往南劃出一道箭頭,直指朔州,再往南繼續延伸。

  「末將幾乎可以肯定,他不會再派兵來攻打陛下了。」

  「這個時候,他只需要封鎖幾個關鍵隘口,把陛下堵在河套、堵在黃河以北,就已經達到了目的。」

  「或者說,陛下的死活對他來講已經不再重要。」

  「下一步——」

  枯枝繼續往南劃,划過雁門,划過晉陽,一路指向關中腹地。

  幾位騎將聽到這裡,臉色都變了。

  石猛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得近乎犯忌諱。

  站在地圖上畫箭頭,說陛下的死活不再重要,這在平時被言官參上一本絕對是夠掉腦袋的。

  而現在,他竟然敢說,而且是當著陛下的面說……

  有人正要出言呵斥,卻被元平帝抬手攔住。

  老皇帝也從馬上翻下來,蹲到那幅簡陋的沙地圖旁邊。

  他穿著重甲,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動作卻毫不遲疑。

  「繼續說。」

  「你為何能如此肯定?」

  元平帝盯著地圖,頭也不抬地問道。

  「換位思考!」

  石猛抬頭看著元平帝:

  「倘若末將坐在北狄大可汗的位子上,也一定會這麼做!」

  「一定!」

  元平帝垂下眸子,盯著地上那幾道粗糲的線條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

  「繼續說,將朕困在河套之後呢?下一步他會怎麼打?」

  石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語氣輕鬆得不像在說軍國大事:

  「下一步就更簡單了。」

  「朔州是座空城,以北狄兵馬之悍,取下來不費吹灰之力。」

  「朔州一拿下,雁門關就是最後一層窗戶紙。」

  石猛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雁門關一破,南邊也就再無險可守。」

  「北狄大軍順勢南下,取忻州,取晉陽,一路長驅直入,再無阻攔。」

  「過了黃河便是關中,攻入長安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到那時,拓跋寒占據關中沃土,進可圖謀中原,退可據守潼關與我朝並立……」

  元平帝聽得心臟怦怦直跳,花白的鬍鬚都有些發顫。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君主,他是坐了三十九年龍椅的老皇帝。

  石猛說的這個推演,他本該能想到,可他偏偏沒有。

  朔州大捷之後他把全部心思都撲在了奪回河套的計劃上,只想著如何取勝,卻從未想過失敗,忽略了拓跋寒下一步可能的應對。

  而麾下那些將軍們,則壓根就沒這個戰略眼光,或者,心裡想到了但不敢說出來。

  這麼簡單的道理,滿朝文武竟沒有一個人看透。

  第一個說破的,反而是這個囚徒出身、連毛筆字都寫不利索的後生。

  元平帝咽了口唾沫,稍微定了定心神。

  他年輕時也曾是馬上君王,戰略判斷力的底子還在。


  這會兒,石猛把窗戶紙捅破了,老皇帝也就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石卿,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說的主動出擊,牽制北狄主力回援,是指……」

  他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向北延伸的弧線上。

  「對!」

  石猛接口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就是指我們這支騎兵!」

  「憑咱們這點兒兵力,想殺回雲、朔,與拓跋寒主力硬碰硬,那跟主動找死差不了多少。」

  「但偏偏,您老人家跟拓跋寒的智斗,歪打正著,犧牲掉兩路大軍的情況下,把咱們這批騎兵堵在了這麼個天時地利皆占的風水寶地!」

  「您沒想到,拓跋寒更沒想到,說實話我之前也沒想到。畢竟誰會預料到上萬騎兵憑空出現在河套地區呢?」

  「眼下若想破局,咱們就得打破常規戰術思維!」

  「拓跋寒以為咱們會殺回去跟主力大軍匯合,或者據雁門關而守,可咱們偏不!」

  元平帝、騎兵諸將,皆是死死盯著石猛。

  卻見石猛眉頭一擰,一臉邪魅地笑道: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效仿漢朝霍去病,沿朔方故城北上!」

  「直捅北狄老巢!」

  「殺他們的女人!斬他們的後嗣!搶他們的牛羊財貨!掘他們的祖陵!」

  這話說得周遭空氣都冷了幾分。

  幾個騎將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既有震驚,也有一絲隱隱的興奮。

  他們都是騎兵將領,骨子裡對「霍去病」這三個字有著近乎本能的狂熱。

  千里奔襲,封狼居胥,哪個騎將不曾在深夜獨自幻想過這樣的功業?

  只是大乾武備鬆弛太久了,這種念頭便是想也只能在心裡偷偷過一下,沒人敢當真提出來。

  現在石猛不僅提了,還是在皇帝面前提的,還說得理直氣壯。

  石猛沒有被諸將的目光打斷,繼續說道:

  「到那時,就算拓跋寒再怎麼英武,再怎麼堅持南下,他也壓不住麾下的士卒北撤回援之心。」

  「草原部落打仗,老婆孩子牛羊全在後頭。」

  「老家被端了,誰還有心思在前面拼命?」

  元平帝聽到這裡,微微頷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之所以默許馮唐殘部朝朔方故城方向撤退,卻一直不派兵接應,也是存了引誘拓跋寒分兵來攻的心思。

  但石猛把話說透了,拓跋寒根本不會再分兵來打他這個被堵在黃河之北的皇帝!

  況且,引誘敵人來打自己,和主動出擊去掏敵人老巢,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後者要狠得多!

  當然,也險得多!

  可眼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兩路大軍皆敗,敵我態勢已變,不冒這個險就是坐以待斃。

  他元平帝賭得起,也必須賭。

  「好!」

  老皇帝霍然起身,膝蓋又是嘎嘣一聲。

  他不管不顧,聲音斬釘截鐵道:

  「好計策!」

  「誰堪為將?」

  元平帝的目光掃過麾下眾騎將。

  沉默……

  方才跟石猛爭先鋒搶戰功時一個比一個嗓門大的騎將們,此刻都成了啞巴。

  有的低頭看地上的沙土,有的假裝整理甲冑上的系帶,有的盯著遠處的馬群出神,就是沒人接這個話茬。

  畢竟誰都不是傻子。

  千里奔襲草原腹地,聽起來威風,可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沒有後方,沒有援兵,沒有糧草補給線……一步踏錯就是全軍覆沒。

  而且在草原上,北狄人熟悉每一片草場每一處水源,乾軍騎兵進去就是瞎子。

  這跟固守城池、列陣而戰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兇險。

  說白了,這群養尊處優慣了的乾朝將軍,打打順風仗撿撿戰功還行,真要他們頂風冒雪去啃這種硬骨頭,一個比一個縮得快。


  元平帝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

  每掃過一個人,那個人就把頭低得更深一分。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石猛身上。

  誰堪為將?

  那還能是誰?

  誰提出的計劃誰去執行唄。

  「嘿嘿,那還是末將唄?」

  石猛咧著嘴笑了笑。

  隨即話鋒一轉,正色道:

  「不過陛下,這步棋險就險在咱們只有霍去病,而沒有衛青。」

  「倘若末將率一支騎兵深入草原腹地,卻無人正面牽制住北狄大軍。」

  「到時拓跋寒親率主力回援,末將兵少,且是異國作戰沒有根基,縱然末將再怎麼奮勇,也免不了全軍覆沒。」

  「所以……」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著元平帝,嘴角微微一咧:

  「所以,得有個人替末將扛住拓跋寒。」

  「這個人的分量,得重到讓拓跋寒不敢不理。」

  老皇帝也是笑了。

  好小子,你擱這點朕呢!

  「所以你說的那個分量足夠重、足夠牽制住拓跋寒、足夠牽制住北狄主力的人,那就只能是朕嘍?」

  石猛也不否認,只是笑。

  「哈哈哈哈……」

  君臣相視大笑。

  帳中諸將看著這一老一少之間那點不必說破的默契,心裡頭又嫉妒又不得不服。

  嫉妒的是石猛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當著皇帝的面玩心眼;

  服的是這種話換任何人來說都是大不敬,偏偏他說出來,皇帝不僅不惱,反而笑得開懷。

  石猛將枯枝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道:

  「這次行動,若是做得好了,末將在北邊徹底擊垮北狄後方的軍心戰意,屆時回師南下,南北夾擊,拓跋寒可擒,北狄可滅。」

  「若是做得差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最不濟也能逼拓跋寒退兵,解我大乾倒懸之危。」

  「不過嘛——」

  石猛話鋒一轉,用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元平帝:

  「陛下您可得在末將完成任務之前死死牽制住拓跋寒。」

  「這要是牽不住,就等於把末將給賣了啊……」

  這話說得周圍幾個騎將直抽冷氣。

  誰敢跟皇帝說「你別把我賣了」?

  可石猛就是說了,說得坦坦蕩蕩。

  元平帝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大聲了。

  「石小子你就放心吧!」

  「你以為拓跋寒有後手,朕就沒有後手?」

  「嘿,今日朕也不妨給你透個底——」

  「離開朔州之前,朕就已經決意要再犁一遍草原。」

  「為此,朕早就暗中從山東調來了五萬備倭兵,從河南、湖北、川蜀調來了八萬衛所駐軍,又從留守神京的京營部隊之中抽調了兩萬精銳!」

  「算時日,差不多該到晉陽了。」

  「再加上馮唐的三萬人,王子騰的萬餘敗兵,雁門附近的守軍,攏共超過二十萬人馬!」

  「二十萬人,再加上朕這個老頭子——」

  元平帝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石猛:

  「夠不夠牽制住拓跋寒主力的?」

  石猛眼睛一亮,大喜道:

  「夠了夠了!」

  「有二十萬大軍頂在南邊,拓跋寒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別想分身回援。」

  「既如此——」

  他右臂猛捶胸甲,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撞擊聲。

  「既如此,還是那句話!」

  「小小北狄,末將肯定幫你滅了它!」

  元平帝也站起身,收起了笑容。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認認真真地盯著石猛看了好一會兒。


  面前這個年輕人,個頭比自己高出半個腦袋,渾身上下還沾著朔方故城那場衝鋒的血漬。

  囚徒出身,參軍剛滿十天,沒讀過幾本書,大字寫不全一籮筐。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人,三言兩語之間便點破了他這個老皇帝都未曾看透的棋局。

  先是先登城頭,再是陣斬大將,然後一人堵住城門迫降七千,現在又是他站出來提出掏心之策。

  這小子……

  不是光有蠻力,他腦子裡裝著東西。

  眼下滿朝文武皆是退縮畏戰之輩,敢打敢拼又懂大局的,似乎就眼前這一個了。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這句話元平帝念叨了一輩子,今日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分量。

  年逾六旬的老皇帝走上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石猛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在肩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元平帝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按了按,而後退開一步。

  目光深邃地盯著石猛,一字一頓,鄭重道:

  「倘若此戰滅了北狄國,朕封你為異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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