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晚安,孩子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是知道它們的定義,我在那之前就已經知道質數是什麼了。我指的是理解。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紙上列著2、3、5、7、11、13——」

  「我在它們之間尋找規律,試圖找出它們出現的模式。但每次我覺得自己快找到了,下一個質數就會以一種我完全沒有預期的方式出現在距離上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停下,把酒杯轉向左手,目光落在指間緩慢晃動的酒面上。

  「我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從完全無序中辨認出一種更高層次的秩序時,全身血液都開始發燙的感覺。

  「那些數字如此固執——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拒絕任何其他規律。而我在紙上列了很長的一列,直到那天晚上被我的父親打斷。」

  他頓了一下,像是那段記憶已經很久沒有被他清晰地記起了。

  「他走過來,看到滿桌的紙,他問我那是什麼。我說我在找質數分布的模式。他把那些紙拿起來,揉了,扔進廢紙簍。

  」他說:『整天算這些有什麼用?現實世界靠的是英鎊和先令,不是數字。』」

  莫里亞蒂的目光落在窗外某處。

  「也許他說得對。現實世界確實不靠數字運行。但近些年來,我越來越覺得,也許它可以被數字重塑。」

  他說完這句話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空杯,站起身,走向書桌。

  他翻開那本《小行星力學》的手稿,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組軌道圖,線條排列成一種精細而複雜的結構。

  查爾斯也站起身,走到書桌旁,站在他身側。

  他能看到那頁紙上的線條——從一個點延伸到另一個點,形成一個他一時無法辨認完整的網絡。

  「這些軌道,」莫里亞蒂說,「被某種力量影響著,它們的某項參數被擾動、被提前或延後,在合適的時候發生適當的偏離,最終都能讓它們被導向原本不會經過的位置。」

  查爾斯低頭看著那些線條。

  他能看到它們的走向,但他還不確定它們所代表的那個結構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正在被構想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了莫里亞蒂提到過的某句話——「我需要確保那些人不追究到你。」以及「把秩序帶進混亂的地方。」

  「這就是你一直在說的——那些比數學更值得的事情。」

  莫里亞蒂沒有否認。

  「我說過,『如果我不在了,數學不會死。它會活在你那裡。』但我也需要確保,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有一些別的東西也能繼續存在下去。」

  「你是指通過數學改變社會嗎?」

  莫里亞蒂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查爾斯臉上,他輕輕轉動手中的杯子,讓液面在杯壁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痕跡。

  「我是指更具體的事情。我是指,當某些社會結構表現出明顯的低效和不公正時——

  「當資源被錯誤配置,當權力被濫用,當無辜者因系統性的缺陷而受苦——也許有人可以提供一種調整,使它們更接近一種更均衡的狀態。」

  「就像給一個方程添加修正項?」

  「就像給一個方程添加修正項,」莫里亞蒂微微頷首。

  「但不同之處在於,變量是人,而人的行為比天體更難以預測——但這不意味著它不可預測,只是意味著我們需要更複雜的模型。」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查爾斯臉上。「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研究課題,我不確定它是否值得去完成。」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希望你理解,當我告訴你那些話時,我不是在泛泛而談。我說你會繼承某些東西——那是真的。」

  莫里亞蒂說著,視線飄在別的地方,手仍然停留在那張軌道圖上,指尖在上面輕輕划過一條弧線。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些數字嗎?」他問,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查爾斯搖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它們從不撒謊。」莫里亞蒂的手指停在兩條軌道的交匯點上。

  「無論你多麼希望某個結論成立,只要推導一步出錯,整個結構就會坍塌。沒有妥協,沒有模稜兩可。」

  「所以您信任它們。」查爾斯說。

  「我信任它們,」莫里亞蒂依舊平靜,絲毫不像是正在攤開自己,「因為數學是唯一一種當你犯錯時,它會毫不留情地告訴你的語言。


  「而人不會。人會為了讓你好受而隱瞞真相,或者為了讓自己好受而扭曲事實。」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摸著紙張:

  「但質數不一樣。它們就站在那裡,無論你是否理解它們的順序,它們都不會改變。這種誠實——在這個世界上,很少見了。」

  查爾斯看著那些軌道線條,忽然覺得它們不再只是抽象的數字軌跡。

  莫里亞蒂笑了笑,站起來,走向窗邊。

  夜色中的牛津正在他身後鋪展開來——那些尖塔的輪廓、煤燈的光點、庭院深處偶爾走動的人影。

  「晚安,」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一些,「下一次來的時候,我想我們可以開始討論那個問題的下一步了。」

  查爾斯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文件夾和來自理雅各的小本子,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教授——關於那個修正項,你是在說改變社會結構嗎?」

  莫里亞蒂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我在說,」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發現一個系統存在漏洞,你可以選擇修復它。」

  查爾斯輕輕推開了門。

  然後他意識到還沒有和莫里亞蒂道別,他扭回頭——

  窗台上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蠟燭,莫里亞蒂站在那支蠟燭前面,正在把玩它。

  月光穿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完美直角的矩形光斑。

  他的目光卻並沒有落在蠟燭上。

  它穿過虛空,落在桌上那幅深色的星圖上——那些被精確計算過的行星軌道,那些正在虛空中安靜移動的天體。

  「晚安,孩子們。」這個三十八歲的天才低聲說。

  查爾斯無聲地帶上了門,在黑暗中獨自停留了一會兒。

  門廊里依然有風,帶著遠方河水的呼吸和某種事情即將到來的氣味。

  他站在那陣風裡,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緩慢地恢復正常。

  那本理雅各的冊子依然夾在他的臂彎里。

  他沿著月光照耀的小逕往回走,走過那些在夜風中微微搖動的枝條,走回宿舍樓門廊。

  房間裡的燈已經被他提前熄滅了。

  他推開門,走到窗台前,檢查了那盆薰衣草的土壤,確認它依然微濕。他把理雅各的冊子放在桌上那疊稿紙的上方。

  窗外,牛津的夜色依然平靜,月亮正掛在禮拜堂尖塔的側上方,像一枚磨損的便士。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十一下。

  查爾斯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熄滅油燈,讓黑暗把自己包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