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發條夜鶯飛向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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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下。

  雨中的牛津像一塊被細心擦拭過的舊銀器,泛著濕潤而柔和的光。

  但查爾斯已經不太在意雨了。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疊稿紙——一共二十四頁,字跡從開頭的工整逐漸過渡到中段的潦草,又在最後幾頁重新收斂,變成一種略顯疲憊的整齊。

  這是《人造人會夢見發條夜鶯嗎?》的前兩章。

  他花了一整個晚上重新讀了一遍,逐句逐字地檢查那些他在深夜寫下的段落。

  他感到這兩章已經長成了它們該有的形狀,如果他試圖把它們修剪得更加整齊,反而會破壞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東西。

  第二天,查爾斯站在郵局櫃檯前,將那封厚厚的信封遞給工作人員。

  信封上用整潔的字體寫著《蓓爾美街報》編輯部的地址,下面附了一行小字:「C. C. 凱普萊特稿件」。

  工作人員接過,稱重,貼上郵票,然後將其丟進待寄的郵袋裡。

  他走出郵局,快步穿過高街,在鐘聲響起前滑鏟進了教室。

  講堂里已經坐了大半的學生,後排幾個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他找到自己慣常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聽到教授開始講課。

  前半節課是關於某個定理的證明。

  查爾斯做了幾行筆記,然後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緩慢地漂移。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些無意識的線條,漸漸匯聚成一棵樹的簡筆畫。

  他低頭看著那棵小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想念那個虛構的亨特太太房間窗外的那棵榆樹。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

  趁著教授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長串推導時,他合上筆記本,從側門溜了出去。

  亞瑟的宿舍在學院東側一棟有些年頭的樓里。

  當查爾斯在門上敲了三下,門很快就開了。亞瑟穿著一件舊得有些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的頭髮比平時更加彭亂,像是被自己的手指反覆抓過,眼鏡後面那雙眼睛透出一種疲憊的緊張感。

  「你怎麼來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克制的如釋重負。「你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有課嗎?」

  「我中途離開了。」

  「你逃課了?」亞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混合著震驚和欽佩的輕快,「查爾斯·C·凱普萊特,你居然會逃課?」

  「我只是覺得,有些課可以不上。」

  亞瑟笑了,側身讓他進門。

  房間不大,收拾得還算整潔,但書桌上顯然是一片戰場:攤開的筆記本、散落的演草紙、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亞瑟把椅子上的幾本書搬到床上,騰出座位。「坐吧。我給你倒杯茶——雖然可能已經涼了。」

  「涼的也行。」

  亞瑟從桌上的茶壺裡倒出兩杯顏色深濃的液體,遞了一杯給查爾斯。

  查爾斯接過來喝了一口——確實已經涼了,帶著一種被浸泡太久的澀味,但他沒有說什麼。

  亞瑟在書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那一堆散落的稿紙中抽出最上面的一疊,遞給查爾斯。

  「就是這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導師打回來的那篇。批註都在頁邊。」

  紙頁邊緣已經有些捲曲,上面布滿了痕跡——紅色的是教授的,藍色的是亞瑟自己的,黑色的是最初的正文。

  查爾斯接過來,從第一頁開始讀。

  教授的批註確實很嚴厲,但查爾斯注意到那些批評大多集中在「概念銜接」和「論證展開」上,而非核心論點本身。

  老教授的思路確實像一坨難以下咽的糊狀物,但裡面確實也藏了一些有用的食材。

  「他說的這些確實有問題。」查爾斯說,沒有試圖美化,「但你的核心論點沒有問題。你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工具來表達它。」

  「合適的工具?」亞瑟困惑地問。

  查爾斯翻開一頁,指著一處批註,「比如說這裡——你的導師說你『用漂亮話掩蓋概念的空洞』,但其實你的概念並不空洞——」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他們逐段重寫了論文的開頭部分。

  查爾斯以一種21世紀的方式,在對話中引導著亞瑟,把那些原稿中已被壓縮成結論的探索過程重新展開,讓論證像河流一樣從源頭流向入海口。


  亞瑟記筆記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的筆尖划過紙面,發出一種比之前更篤定的沙沙聲。

  查爾斯能感覺到亞瑟的沮喪正在緩慢地蒸發。

  「你以前寫過很多論文嗎?」亞瑟放下筆,忽然問道,「我感覺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一樣。」

  查爾斯停頓了一瞬。

  他沒法說那是二十一世紀學術寫作訓練的標準方法,只能含糊地應了一句:「我以前有一個導師,教過我一些寫作的習慣。」

  「你真幸運,」亞瑟把那頁紙轉過來,推到查爾斯面前。「你看這樣呢?」

  「很好,」查爾斯快速讀了一遍,「就是這樣。」

  亞瑟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那段話,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查爾斯以前沒見過的光。

  「謝謝你。」亞瑟說,聲音比平時輕一些,「我是說,真的。謝謝你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

  「我不說那種話。」查爾斯說。

  亞瑟的唇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弧線:「我知道。這也是為什麼我願意讓你看我的論文。你有一種讓人不害怕的感覺,雖然你看起來明明像會把別人嚇跑的那種人。」

  查爾斯愣了一下。

  「我看起來會嚇跑別人?」

  「你看不出來嗎?」亞瑟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第一次在河邊見到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從書里走出來的人。那種狀態,大部分人會以為你不好接近。」

  查爾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

  他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句合適的回應,亞瑟忽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對了!道奇森的茶會,你會去吧?」

  查爾斯一愣。「什麼茶會?」

  「你不知道?」亞瑟說,「道奇森教授每年春天都會辦一次茶會,邀請他欣賞的學生和同行到他家去坐坐。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動——大概就是茶、點心、一些閒聊,偶爾他會拿出他的相機給大家拍照。我以為他已經邀請你了。」

  「……我不確定。」查爾斯說。他確實不記得收到過這樣的邀請,但亞瑟提到茶會時,一個模糊的記憶從他意識深處浮了上來。

  「等一下,」他說,「我今早收到一封信。但是因為趕著上課,我還沒拆。」

  他站起來,「我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宿舍時,那封信還安靜地躺在書桌上,在油燈的光暈中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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