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達爾文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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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查爾斯醒來時,窗外正飄著細密的雨。

  那是一種春日特有的雨,不緊不慢,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從低垂的灰色雲層中均勻地篩落下來。

  早間需要處理的事情一件件做完,查爾斯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紙頁邊緣幾處潦草的鉛筆批註上——那是他在閱讀莫里亞蒂手稿的間隙隨手寫下的,關於某種測試的構思碎片。

  查爾斯用手指摩挲著紙面,思緒開始緩慢地運作起來。

  在菲利普·迪克的原著中,最核心的設定是一種名為「沃伊特-坎普夫移情測試」的測量方法。

  測試者向受試者提問一系列與動物或兒童相關的倫理問題,同時用儀器監測受試者的虹膜反射和毛細血管擴張。

  問題的核心邏輯,他記得很清楚,是「共情」——一種對他人痛苦的本能反應。

  真人會有微不可察的生理反應,而人造人即使理性上「知道」應該有什麼感受,那種本能性的微反應也會比真人慢半拍,或壓根不存在。

  在那個世界裡,共情被奉為人類區別於人造人的根本標誌——一個經過歷史沖刷後沉澱下來的道德基石。

  而人造人,無論外表多麼逼真,都缺少那一層由千百年的進化塗染而成的情感底色。

  他不能使用原著中的「虹膜反射」或「毛細血管擴張」這樣的詞彙,因為1881年的醫學尚未建立起這些作為情感反應的可靠指標。

  瞳孔對情緒的響應,他記得,要等到更晚些時候才會被系統性地研究。

  他需要一個更樸素的框架。

  查爾斯站起身。

  圖書館。

  午後的雨已經轉成了細密的斜絲,在風的推動下不斷調整著角度,敲打著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窗戶。

  他在自然哲學分區站定。

  找到達爾文的書不難——它們占據了整整兩排書架,幾乎把那個角落變成了一座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型陵墓。

  查爾斯站在那兩排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脊,感受到了某種微妙的荒謬感。

  《物種起源》《人類的由來》《攀緣植物的運動和習性》《食蟲植物》《腐殖土的形成》……

  達爾文幾乎什麼都研究過,什麼都寫過。

  在爬行動物與蚯蚓、藤壺與蘭花的縫隙間,他試圖用同一套邏輯來解釋一切,仿佛只要觀察得足夠仔細,世界就會在他面前展開成一幅完整的圖譜。

  查爾斯的手指從一排書脊上划過,在《人與動物的表情》前停下了。

  他抽出那本書,翻到目錄頁。

  達爾文花了大量篇幅討論人類與動物共有的情感表達方式,他甚至用了一整章來描述狗在不同情緒下的尾巴姿態。

  查爾斯快速翻到關於恐懼、痛苦和憤怒的章節,看到達爾文對面部的無意識反應的記載。

  那些觀察很細緻,但查爾斯在字縫裡尋找的東西,達爾文沒有明說——某些反應是可以被模仿的,而另一些,在足夠精確的觀察者面前,則無法偽裝。

  他把書夾在臂彎下,又去翻了翻更早期的醫學文獻。

  有一本年代較早的解剖學著作提到了「脈搏在情緒波動時的異常跳動」,雖然它的作者似乎沒有想過要把這個現象系統化地用於某種測試。

  查爾斯站在那裡翻了幾頁,感到那種隱隱的興奮正在積聚。

  他有東西了——一個基於觀察和生理反應的框架,不需要儀器,只需要一個有經驗的觀察者,和一系列經過設計的測試情境。

  他把那些頁面記在心裡,將書放回原處。

  走出圖書館時,外面的雨已經小到幾乎像一層薄薄的霧氣。他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雨水沾濕了他的肩膀,但他沒有在意。

  就在他繞過那棵歪脖柳樹時,他看見了亞瑟。

  亞瑟·布萊克坐在河邊,他平時寶貝得不行的那本書被他抱在懷裡,但他的目光並不在書上。

  他正盯著河面,那個姿勢像是在看水,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查爾斯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走近,只是在幾步之外站了片刻。然後他慢慢走過去,在他的一側坐下。


  亞瑟沒有轉頭看他,但過了幾秒,他開口了:「我沒聽見你過來。」

  「我腳步輕。」查爾斯說。

  亞瑟又沉默了。河水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渾然的鉛色,偶爾有鴨子游過,身後拖著兩道細長的水痕,然後慢慢合攏。

  然後亞瑟吸了一下鼻子。

  「我論文被退回來了,」他說,聲音帶著一種努力保持平穩但底部已經開始鬆動的東西,「打回來了。批註比正文還長。」

  他深吸一口氣,肩膀的線條微微繃緊,又緩慢地鬆開來:「他說我沒有抓住問題的核心。說我的論證是『用漂亮話掩蓋概念的空洞』。我看那些批註看了很久,然後我想——他說得對。」

  亞瑟轉過頭看向查爾斯,那雙平時總是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我真希望你說他錯了。」

  亞瑟的導師正是那位講課像一鍋煮過頭的稀飯的老教授,只會把簡單的概念裹在繁瑣的例子裡,讓所有人都聽得雲裡霧裡。

  他保持了沉默。

  「總之就是這樣,」亞瑟說,用手背揉了揉鼻尖,那動作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可能我不適合學數學吧。」

  「你只是不適合他那套教法。」查爾斯說。「我認識一個人的導師,講課時所有概念都糊在一起,像在吃一道已經成了糊糊的燉菜,嘗不出哪個是哪個。」

  亞瑟微微一怔,隨即發出一聲介於哭和笑之間的短促聲響:「聽起來和我的老師像是同一個人。」

  「可能是同一個人。也可能這個學院裡有很多這樣的人。」查爾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看看那篇論文——只是看一看。告訴你有沒有什麼地方,你其實已經接近了正確答案,只是表達上還可以更清晰一些。」

  亞瑟轉過頭,眼眶有些發紅。

  然後他低下頭,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帶著潮濕氣息的空氣咽下去,像咽下一塊很難嚼的東西。

  「那明天?」他問,聲音還有些沙啞。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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