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杏仁薄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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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批註的第二天早上,查爾斯起得很早。

  雨已經停了,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濕潤而清新。他穿上那件略寬的舊外套,系好圍巾,沿著學院後面的小路走向河岸。

  亞瑟·布萊克已經坐在老地方了,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往頁邊空白處寫寫畫畫。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圓臉上的眼鏡又滑到了鼻尖。「凱普萊特!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查爾斯在旁邊的草地上坐下,背靠柳樹,看著河面上慢慢遊動的鴨子,「空氣好,出來走走。」

  「你看起來氣色比上周好。」亞瑟打量了他一下,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我在看那本《微分方程新論》——老道奇森退休前推薦的,說是『雖然不適合初學者,但值得偶爾翻翻』。我覺得他在委婉地罵我基礎不牢。」

  「他通常不委婉罵人。」查爾斯說,「他如果要罵你,會讓你覺得自己是在被邀請參加一場有趣的茶會。」

  亞瑟笑起來,眼鏡又往下滑了一點。他隨手推了推鏡架,繼續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書,轉過身來面對查爾斯。

  「對了,我聽說你導師是莫里亞蒂教授?那個數學系的天才?」

  「是的。」

  「怎麼樣?他可怕嗎?我聽人說,他在課上看人一眼,就能讓人覺得自己正在犯一個極其愚蠢的錯誤,即使你根本沒在犯錯。」

  查爾斯想了想。「他非常精確。」

  亞瑟點了點頭,又問:「你覺得他教得好嗎?」

  「不太好說。」查爾斯看著河面,水波在晨光中碎成細小的光點,「他更像一個嚮導,帶你看一些你自己看不到的風景。至於那些風景值不值得看——可能要看一段時間才知道。」

  亞瑟「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他伸了個懶腰,把書夾在腋下,站起來。

  「我得走了,第一節有課。對了,下午你有空嗎?我們在公地那邊有個小聚會——就是幾個人帶點東西,坐在草地上聊天,不算正式的活動,不過你來的話我可以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

  查爾斯猶豫了一下。「下午我有個約。」

  「哦?和誰?」

  「莫里亞蒂教授。第二次見面。」

  亞瑟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聽到有人在說一隻危險的動物。「哦!那祝你好運。不過說真的,如果他開始用那種『你在犯一個極其愚蠢的錯誤』的眼神看你——別往心裡去。據說他對所有人都這樣。」

  亞瑟走了。

  查爾斯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鴨子們已經游到了更遠的地方。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走回宿舍。

  與莫里亞蒂的會面是在晚上,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提前做好準備。

  天色暗淡,約定的時間到了。查爾斯踩著鐘聲的餘韻,叩響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請進。」

  門內的景象與白日截然不同。

  百葉窗合著,將牛津的春寒與夜色隔絕在外。書桌上那盞綠玻璃罩的油燈是主要光源,在堆滿書籍和手稿的桌面上投下一圈穩定而邊界清晰的光暈。

  另一盞較小的壁燈在遠處的書架旁亮著,驅散了房間最深處的陰影,讓那些緊挨著的書脊呈現出一種沉靜的秩序感。

  最讓查爾斯意外的是,房間中央那張通常空無一物的書桌上,此刻擺著一套白底描金的瓷質茶具,茶壺口逸出絲絲白汽。

  旁邊還有一個三層點心架,盛放著幾種看起來相當精緻的餅乾和小點心。

  莫里亞蒂教授依舊坐在書桌後,但脫去了日間嚴肅的黑色外套,只穿著襯衫和背心,袖口挽到手肘。

  他手裡拿著一份校樣稿,見查爾斯進來,便將其放下。

  「晚上好,凱普萊特。」莫里亞蒂抬眼,淺棕黃色的眸子在暖光下顯得沒那麼像猛禽了,甚至顯出一種誠摯的柔軟。

  「請坐。茶剛泡好,希望你不介意我擅自準備了這些。我不嗜甜,」他依舊微笑著,示意了一下點心架,「但茶會時,點心應該存在。這是某種儀式感。」

  查爾斯在對面那張略顯堅硬的扶手椅上坐下。

  紅茶醇厚的香氣混著微焦的餅乾甜香,在空氣中裊裊瀰漫,鬆弛了他自進門起就緊繃的神經。


  他依言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暗紅的茶湯在骨瓷杯里蕩漾。他沒有去碰那個小巧的銀糖罐,也沒有伸手拿餅乾。

  莫里亞蒂的目光在查爾斯的手和餅乾盤之間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夾子從那排列整齊的點心中,精準地夾起最小的那片杏仁薄脆,輕輕放在查爾斯手邊空著的骨瓷小碟里。

  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完成一個必要的步驟。

  查爾斯瞬間僵住了。

  一聲輕響,恰到好處,像棋手落子。

  該吃嗎?

  19世紀的尊卑禮儀與21世紀對人際距離的審慎在他腦中噼里啪啦地打著架。

  最終,他只是對那塊餅乾和教授微微頷首,低聲道了句「謝謝」,卻沒有去動它。

  他將注意力強行拉回茶杯升騰的熱氣上。

  莫里亞蒂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僵硬。

  他放下茶杯,從一疊手稿下抽出了一張紙片,然後示意了一下。

  「我們可以開始了。關於我上次給你的那些材料,你有什麼初步的想法?不必是成型的論證,哪怕是模糊的直覺或困惑。」

  討論就此開始。

  起初查爾斯緊張,言辭謹慎,每個論點都試圖包裹在層層「可能」、「或許」、「一種不成熟的想法是」的緩衝墊里。

  但莫里亞蒂以一種不容喘息的方式追擊,他的問題精準而犀利,像是鑿子撬入查爾斯論述中最薄弱也最依賴未來直觀的部分,逼迫他進行更清晰的界定,或承認暫時的無力。

  不知不覺間,查爾斯被帶入了節奏。

  數學本身那冷酷而絕對的美,像維吉爾牽著但丁的手,也再次牽引了他。

  查爾斯開始更流暢地表達,甚至在某些瞬間,忘記了對面坐著的是誰,只覺得自己是在與一個智力對等的同行進行酣暢淋漓的思想交鋒。

  「當我們用謂詞邏輯來描述一個數學系統時,我們是在描述某種已經存在的東西,還是在用我們的語言創造一個東西?」莫里亞蒂突然問道。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起來。

  查爾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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