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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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時間是留給寫作的。

  夕陽即將掉進倫敦城內時,查爾斯正伏案疾書,墨水與紙張耗得飛快,成果同樣喜人。

  在他快要物我兩忘的時候,閣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老舊的合頁發出一聲呻吟。

  查爾斯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條件反射般的虛弱,對著門口的方向擺了擺手,「你來的正好,福爾摩斯,我覺得你要看看這個。」

  福爾摩斯走近了,按照查爾斯的示意,拿起了那張平展光滑的信紙。

  【致《小伙子》編輯部,並轉交給所有熱愛謎題的讀者:】

  【春日的霧氣似乎比往常更濃了些,泰晤士河的水聲也格外喧囂。這喧囂掩蓋了很多聲音,也催生了很多聲音。】

  【我聽說,近來有些有趣的傳聞,關於我的真實身份,甚至有人猜測,我是貝克街那位大名鼎鼎的諮詢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誤會。】

  【福爾摩斯先生確實是我的知己,也是《無人生還》此作的第一個讀者,但他也因流言不甚困擾,催促我加快進度。】

  【我想,很快,一個新的偵探,「亞瑟·柯南·道爾」,就將在泰晤士河的濃霧中登場,用他的方式,去揭開那些被河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真相。】

  【同時,這也算是對那位「病榻上的先知」——C·C·凱普萊特先生的一點小小敬意。】

  【既然有人將我們比作世仇,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

  【拭目以待您的回覆,先知先生。】

  【M. M. 蒙太古】

  信很短,福爾摩斯掃一眼就看了個大概。

  他沉默了片刻,把信紙輕輕放回了原處,甚至貼心地撫平了那點褶皺。

  「你把我寫成了一個被流言困擾,甚至需要你出面澄清的普通人,凱普萊特。」

  「我現在是蒙太古。」查爾斯糾正道,他放下筆,在漸暗的天光中,對上了福爾摩斯灰色的眼睛,「我寫的是,你是我的『知己』,也是我的『第一個讀者』。某種程度上,它們比『被流言困擾的普通人』這個頭銜,要重一些。」

  福爾摩斯沒有反駁。

  「你把這封信寄出去,」他轉而說道,「就等於親手將『蒙太古』和『福爾摩斯』綁在了一起。那些無聊的人會像是我分析物證一樣,分析我,和你。」

  「他們早就在分析了,福爾摩斯。」查爾斯眨了眨眼,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語氣裡帶著點揶揄,「柯克蘭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

  「所以,我個人認為,與其讓他們繼續胡亂猜測,編造謠言,不如給他們一個官方版本,模糊,但有趣,足以把分析家們的目光吸引走了。」

  「這倒是符合你一貫的風格。」福爾摩斯評價了一句,「但,單是這封信大概還不夠。」

  「是的。」查爾斯承認,「不過,這封信也是在為『柯南·道爾』鋪路。」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我需要告訴讀者,倫敦,有一個新的偵探要登場了,他和你,和凱普萊特,都不一樣。」

  「很好。」福爾摩斯非常順手地摸出一盒火柴,「啪」一下點燃了煤油燈,穩定的光暈開始在房間裡遊動。「現在,我成了被作者提及的角色,這讓我很難繼續保持純粹的觀察者姿態了。」

  查爾斯眯了下眼,「謝謝。」

  「太客氣了。」福爾摩斯伸出手,徑直拿起了放在桌子上那份被改得亂七八糟的大綱,微微皺了皺眉頭。

  實在是太亂了,以至於他都得費心破譯。

  他開始逐字逐句地瀏覽,偶爾抖一下紙張,讓它們在寂靜的閣樓里發出「唰啦」一響。

  「這個結構,關於兇器。」福爾摩斯看到一半,開口了,「你設定了兇手A開槍擊傷了兇手B,但槍聲——」

  「大霧天氣。」查爾斯迅速回答道,「即使有蘇格蘭場的船在附近游弋,也沒辦法立刻接近。」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解釋。

  「第二,關於動機。」他繼續道,「你讓B,那個落魄的小貴族,為了維護家族最後的體面而殺人。這很戲劇化,也很浪漫。但浪漫不符合現實,凱普萊特。

  「一個被貧民窟地產壓榨逼到絕境的人,他的復仇會更直接,更血腥,而不是精心策劃一場需要極高智商和運氣的謀殺。你的兇手太有教養了,這不像是為了生存而掙扎,更像是一場設計的演出。」


  查爾斯沉默了片刻。

  他筆下的人物,依然帶著那個時代上層階級的思維烙印,那種即使墮落也保持著優雅的錯覺。

  「你說得對。」查爾斯承認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我可能把『救贖』想得太崇高了。或許,B的動機里,應該摻雜更多的恐懼,對失去『體面』這個面具的恐懼。」

  「更好了。」福爾摩斯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恐懼是比救贖更強大的驅動力。那麼,第三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

  「你的偵探,『柯南·道爾』。你讓他依靠『側寫』和『人性洞察』來破案。這很有趣,也很有你的風格。但側寫是模糊的,是概率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而如果是我,我需要確鑿的證據,血跡、腳印,這些才是能將一個案子釘死在法庭上的東西。你讓道爾在泰晤士河上破案,河水會沖刷掉大部分物證。你打算用什麼來填補這個空缺?」

  查爾斯深吸了一口氣——福爾摩斯在把那個虛幻的偵探,從雲端拉到泥地里來。

  「我打算用『錯誤』。」查爾斯說,「人心是世界上最難測的東西,也是最不可靠的證據。

  「所以,在故事的結尾,當道爾終於識破了A和B的雙簧,他並沒有像你一樣,能拿出一把鑰匙、一枚袖扣或者一張車票來證明一切。這是一種沒有證據的定罪。」

  「所以他只能看著他們『精神失常』而死。」福爾摩斯總結道,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就像霍普的案子一樣。法律只能懲罰行為,而無法審判人心。道爾能做的,只是把真相說出來,然後看著它在泰晤士河的濃霧中消散。」

  查爾斯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閣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筆尖移動和翻頁的聲音。

  「對了,你覺得我把遊艇命名為『鐵達尼號』如何?」埋頭苦寫的查爾斯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泰坦尼克(Titanic)』?」福爾摩斯放下手中被來回翻看的大綱,挑起眉毛,「『像是遠古巨人泰坦一樣』?」

  他沉吟道,「是個不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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