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血字的研究(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子在福爾摩斯不成調的琴音里滑向那場音樂會,他的快樂像發酵的麵團,一日比一日膨脹得更為具體。

  窗外的霧靄似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雀躍稀釋了些許,連鉛灰色的泰晤士河也仿佛不再那麼凝滯。

  查爾斯面前攤著一沓散亂的手稿,幾張畫滿線條的草稿紙上,是他正在創作的「議論文」,起承轉合已成氣候,假大空之言相比高中時期只多不少。

  他握著筆,對著空白的稿紙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按了按額角。

  思維無法聚焦。

  因為福爾摩斯正站在壁爐前,以一種近乎痴迷的姿態,撫摸著那把他心愛的小提琴。

  他的手指拂過琴弦,又摩挲著琴身的木質紋理,像是在撫摸一隻極其名貴的貓。

  「諾爾曼·聶魯達!」福爾摩斯忽然高聲宣布,灰色的眼睛裡閃爍毫不掩飾的興奮光芒,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凱普萊特,準備好你最好的衣服——還記得嗎,你答應我的。」

  他一邊說,一邊踱步到窗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查爾斯面前攤著的稿紙邊緣,像在喚醒一個裝睡的人,又轉向剛從樓上下來,正在整理領口的華生。

  「下午三點!我們要去聽!每一個音符都不會錯過!華生,你會遺憾錯過它的!」

  說完,他像是被某種無法抑制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將琴弓隨意地在琴弦上拉了幾下,發出一陣不成調卻異常歡快的聲響。

  他甚至還跟著那荒腔走板的旋律,用一種介於哼唱和口哨之間的音調,哩哩啦啦地唱了起來。

  「福爾摩斯!」

  華生醫生猛地轉過身,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臉色鐵青。他一把抓起自己的醫藥箱,狠狠瞪了那個沉浸在音樂世界裡的偵探一眼。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當自己是一隻百靈鳥還是一隻雲雀?大清早的,你是想把整條貝克街的鄰居都吵醒嗎?!」

  查爾斯從稿紙上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他沒看華生,反而看向福爾摩斯——那雙灰眼睛裡的期待太明顯了。

  「好歹能聽出來調。」他中肯地評價道,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而且,你看起來很高興。」

  「當然高興!」福爾摩斯立刻接話,琴弓在弦上又蹭出一聲輕響,「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與同伴一同去看音樂會——和你。」

  他特意加重了「一同」兩個字,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像是終於做成了一件謀劃已久的事。

  「我特意挑了靠前的位置,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個動作。」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卻掩不住雀躍,「相信我!你會喜歡的!蕭邦,聶魯達的蕭邦,那一小段曲子——比那些吵人的讀者來信有意思多了。」

  查爾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福爾摩斯挑挑眉,正準備說些什麼,還沒開口,前門被「砰」地一聲撞開,雷斯垂德像一陣穿堂風,「嗖」地刮進了起居室。

  他帽子歪戴著,氣喘吁吁,臉色因為奔跑和焦急而漲紅。

  「雷斯垂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福爾摩斯的注意力瞬間轉移,一句調侃還沒說完,就被警探罵罵咧咧地打斷。

  「來不及了!福爾摩斯!來不及了!」雷斯垂德大喊著,不由分說地衝上前,一把抓住福爾摩斯的手臂,「快走!」

  福爾摩斯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被雷斯垂德強硬的架勢堵了回去。他只好一邊護著小提琴,一邊被拖向門口。

  「等等!我的琴弓!」他掙扎了一下,幾乎是哀鳴了一聲,「凱普萊特——」

  雷斯垂德充耳不聞,像拖一袋土豆一樣把福爾摩斯往外拽。

  華生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迅速抓起桌上的帽子和手杖,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小心點,福爾摩斯!」華生回頭衝著窗邊的查爾斯喊了一聲,聲音急促,「凱普萊特!記得吃藥!千萬別碰涼風!」

  話音未落,三人已經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雷斯垂德急促的催促聲,消失在了門後。

  砰的一聲,大門重重關上。

  起居室里瞬間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壁爐里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一切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甚至讓查爾斯有些錯愕。

  他眨了眨眼,目光從空蕩蕩的門廊移回室內,最終落在壁爐邊那把被主人匆忙「遺棄」的小提琴上。它正以一種略顯狂野的姿態癱在椅子中,琴弓則已經掉在了地毯上。


  查爾斯嘆了口氣,站起身,小心地將琴弓歸位,調松弓毛,再用軟布輕輕拭去琴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將琴與弓穩穩地放入琴盒。

  終於安靜了。

  大約午飯時間,樓梯上響起腳步聲,這次是好幾個人的。

  其中一個是福爾摩斯那種輕盈到近乎在彈跳的,還有華生因傷略顯拖沓的步伐,最後一個則是完全陌生的。

  門開了,果然是他們兩個,與他們一同上樓的,還有另一位警探——托比亞斯·葛萊森。

  他比風風火火的雷斯垂德體面得多,衣著講究,留著精心修剪的鬢角,圓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圓滑和自信。

  看到起居室里的查爾斯和攤滿稿紙的小桌,他略微詫異地揚了揚眉毛,但很快恢復常態,向福爾摩斯和華生點頭致意。

  「那麼,福爾摩斯先生,您的初步判斷是?」葛萊森開口,語氣禮貌,但隱隱有種「聽聽你能說出什麼花來」的意味。

  福爾摩斯沒有直接回答,他脫下外套,走到壁爐邊,目光掃過查爾斯面前寫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紙。

  他伸手劃拉了兩下,從裡面找出那兩張音樂會的門票,隨即鬆了口氣似的,開始快速而清晰地複述現場情況。

  既是回答葛萊森,也是說給華生,或許也包括仿佛剛從另一個世界抽離出來的查爾斯聽。

  「勞瑞斯頓花園街3號,空置房屋。死者,男性,衣著整齊,其口袋中有一張印有『伊諾克·德雷伯,克利夫蘭,俄亥俄,美國』的名片。

  「現場無打鬥或搶劫痕跡,其現金與隨身物品均為丟失。唯一不尋常的物件,」

  福爾摩斯頓了頓,「是一枚女性的結婚戒指,在地板上,屍體近旁。此外,就是牆上的血字,『RACHE』,位於視線高度。」

  查爾斯的筆尖在紙上狠狠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

  他抬起眼,當「勞瑞斯頓花園街」這個地址被報出時,他感到指尖下的稿紙變得冰涼。

  「美國人」、「血字『RACHE』」——這些詞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在他腦海深處某個塵封的抽屜里彈開。

  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

  《血字的研究》,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