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預言家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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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辦事的效率極高,或者說,米開來爵士的迫切遠超查爾斯的預期。

  僅僅兩天後的一個陰冷午後,一輛漆黑鋥亮的四輪馬車便停在了貝克街221B的路口,馬匹噴著白氣,車夫一身肅穆的黑衣,與這條街道上常見的出租馬車格格不入。

  卡特陪著查爾斯上車,車廂內壁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讓查爾斯想起原身記憶里牛津那些出身貴族的同學,以及他們談論起「平民」時那種不經意的優越感。

  會面地點對於查爾斯來講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雅典娜神廟俱樂部」。

  查爾斯一進門,就認出了這個地方——那個丟失手稿的劇作家霍勒斯·鄧恩口中「眾目睽睽之下失竊」的吸菸室,就在這裡。

  米開來爵士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錯,但眼袋沉重,法令紋深刻,像兩道用刀刻出來的溝壑。

  他穿著考究的晨禮服,袖口露出精緻的法國蕾絲,但領結系得有些匆忙,透著一股焦躁。

  「凱普萊特先生,」爵士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音調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短促,「久仰大名。《隱形人》寫得不錯,雖然過於悲觀,但想像力值得稱讚。」

  他揮揮手,侍者端上兩杯雪莉酒。

  查爾斯婉拒了,他現在碰不得任何酒精。

  「過獎。」查爾斯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感受著對面投來的審視目光。

  米開來爵士顯然毫無耐心且傲慢,他直接跳過了寒暄,切入正題。

  他攤開一份地圖,是倫敦中部的交通路線圖,上面用色筆畫滿了雜亂無章的線條。

  「卡特說你懂未來。我要的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飛行機器,我要的是能解決眼前麻煩的東西。」爵士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的一處擁堵節點上。

  「看看這個,東區到西敏寺,馬車要走兩個小時!這像話嗎?這還是大英帝國的首都嗎?」

  他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憤怒。

  「我需要一個方案,凱普萊特先生。一個能讓那些守舊的議員們閉上嘴,讓選民們覺得『米開來是為民請命』的方案。要宏大,要震撼,要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代表了進步』。」

  查爾斯靜靜聽著,觀察著。

  爵士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右手食指的指節處有反覆啃咬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神飄忽,總是不自覺地看向門口,仿佛隨時有人會衝進來逮捕他;

  提到「選民」時,他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那是真實的輕蔑,提到「方案」時,他的瞳孔卻放大了,那是賭徒看到籌碼時的貪婪。

  「我會盡力的,爵士。」查爾斯將地圖推回米開來面前,「我會基於現有的科學邏輯進行推演。」

  「邏輯?哈!我要的是說服力!」米開來爵士拍了拍大腿,「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著我的位置嗎?我需要一個能點燃輿論的東西,哪怕只是一篇文章!你能做到,對吧?卡特說你最擅長這個。」

  查爾斯笑了。

  「是的,正如他所說——我擅長這個。」

  談話只持續了二十分鐘。

  當查爾斯坐回返回貝克街的馬車時,外面的霧更濃了,路燈早早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濕冷的空氣中暈開,像一個個模糊的月亮。

  他回到221B,福爾摩斯正坐在壁爐邊的扶手椅里,手裡拿著小提琴,但並沒有在拉,只是用琴弓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

  「見到了?」福爾摩斯頭也沒抬地問。

  「見到了。」查爾斯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動作有些遲緩。

  「感覺如何?」

  「米開來爵士的政治生涯要結束了。」查爾斯平靜地說,走到壁爐邊烤手,「他在垂死掙扎。」

  福爾摩斯的琴弓停住了。

  他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哦?說說看。」

  查爾斯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領口的蕾絲是去年流行的款式,但他沒有換新的,說明資金鍊緊張;他提到東區選民時用了『暴民』這個詞,雖然立刻改口,但足以說明他對底層毫無了解,也毫無真正的改革意願;他敲地圖的力度很大,指節發白,那是恐慌,不是雄心。」


  查爾斯頓了頓,繼續道:

  「最重要的是,他選擇的會面地點是『雅典娜神廟俱樂部』。福爾摩斯,你知道這個俱樂部最近在鬧什麼醜聞嗎?」

  「我假設你說的不是那個愚蠢的劇作家——聽說有會員在地下室開設了非法的地下賭場,警察正在暗中調查。」福爾摩斯接話。

  「沒錯。」查爾斯點了點頭,「他選在這裡,說明他根本不在乎名聲,或者說,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在找一個能讓他起死回生的『奇蹟』,不管是地下鐵路,還是飛天馬車,都是在給自己找一塊體面的遮羞布。」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放下了小提琴。

  「我調查過他最近的提案,確實漏洞百出,在議會裡已經成了笑話。你的側寫很準確。」

  他沒有絲毫停頓,很快繼續,「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米開來爵士不是那種會隨意選擇合作對象的人。他找上你,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我知道。」查爾斯輕聲說,視線掃過他繃緊的手臂,「他找上我,不是因為我是最好的作家,甚至不是因為我是最懂科學的人。」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一個『預言家』。」查爾斯嘆了口氣,「一個站在懸崖邊上,被所有人圍觀的預言家。他的政治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常規的方案、務實的報告,都無法再引起任何波瀾。他需要的是奇蹟,或者是看起來像奇蹟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C. C. 凱普萊特』,這個『病榻上的預言家』,這個剛剛在大學學院引起騷動,又被小冊子四處流傳的名字,恰好能提供這種『奇蹟感』。

  「人們會想,連這樣一個病弱瘋狂,卻似乎真的能『看見未來』的年輕人都認為他的計劃可行,那麼它或許真的代表了某種天啟般的『進步』。

  「我的『污點』——那些關於我精神狀態的流言,我的不合常規,反而成了他最好的背書。一個瘋子,一個瀕死之人,怎麼會為一個騙子站台呢?」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用你自身的『傳奇性』,來為他的計劃鍍上一層『天命所歸』的光暈。很高明的算計。」

  查爾斯整理著襯衫的袖口,甚至顯得有點漫不經心。

  「是相互的算計。他需要一個能點燃輿論的幻夢,而我需要錢。至於這幻夢最終是引領他走向議會大廈的講台,還是通往破產法庭的被告席,他顧不上了,我也並不真的在乎。」

  偵探側頭看了看外面越來越濃的霧,然後站起身,慢慢踱著步,靠近了查爾斯。

  「那麼,既然你看穿了這是一個註定沉沒的漩渦,為什麼還要跳進去?」

  「正因為看清了這是一個泥潭,我才要跳進去。」查爾斯輕輕咳嗽了兩聲,嘴角掀起一個薄薄的弧度,「我本來就沒打算給他寫什麼切實可行的方案,福爾摩斯。」

  「我打算寫的,是一篇極盡其宏大與華麗的頌歌。我要把『未來城市』描繪成一個只要砸下巨資就能實現的烏托邦。我要把他想要的一切願景,都用最漂亮的辭藻包裝起來,讓他看得心花怒放。」

  他頓了頓。

  「我會拿到那二十五英鎊的定金。至於後續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實現,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是一個『病榻上的預言家』,我負責預言,不負責施工。」

  福爾摩斯沒有立刻說話。壁爐的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眸中跳動。

  但很快,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平靜重新覆蓋了上來。他似乎輕輕吁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無形的包袱。

  「原來如此。一個精緻的贗品,去裝點一個註定崩塌的幻夢。很公平的交易。」

  查爾斯無言。

  忽然,福爾摩斯像是想起了什麼,從他那些化學儀器下面扒拉出來了兩張紙片,語氣中帶著近幾日罕見的輕快。

  「對了,聶魯達,你知道的,諾爾曼·聶魯達——要來倫敦舉行一場音樂會,我覺得小提琴獨奏很不錯,拿到了兩張票。」

  他轉向查爾斯,眨了眨眼。

  「而你,我的預言家,或許需要一點音樂來清理一下耳朵。這是一個邀請,你要一起去嗎?」

  查爾斯看著他,片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好啊。」他說,「我很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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