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隱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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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捕前的黃昏,格里芬蜷縮在穀倉的乾草堆里發抖。他試圖用麥秸裹住身體,但麥秸一根根懸浮起來,像有個透明人在進行滑稽的自我捆綁。】

  【他想起第一個發現自己秘密的老教授。】

  【教授說:「格里芬,你忘了最基礎的物理定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你推開世界,世界也會推開你。你現在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反作用力。」】

  【……】

  【雪地上的追捕持續了二十分鐘。】

  【「在那裡!」有人指著那串憑空出現的呼氣白霧。】

  【槍再次響起時,格里芬正想起實驗室里的白鼠——第一批隱形實驗體。】

  【它們全部在三天內撞牆而死。】

  【「我以為是它們不夠聰明,」他最後的念頭划過,「現在我明白了。」

  【「它們只是無法在看不見自己的世界裡,確認自己還存在。」】

  【血腳印停止了。】

  【人們圍上來,看著雪地上逐漸顯現的輪廓——先是一攤血,然後以血為中心,一個男人的形狀慢慢浮現,像顯影液中的相片。蒼白的皮膚,睜大的眼睛,因寒冷而發青的嘴唇。】

  【「他現形了。」有人說。】

  【法醫蹲下檢查:「不,只是死亡讓他的身體回到了正常的物理狀態。」】

  【結案報告只有一行字:「格里芬,死亡,死因:失溫及槍傷。】

  「死因:失溫及槍傷」後面,最後一個句點幾乎戳破了紙張。

  艾德琳深深地吸氣,然後呼氣。

  她的弟弟,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獨自走到了怎樣的懸崖邊緣?

  她將涌到喉嚨口的質問,連帶著酸楚和後怕,統統咽了回去,將它們鍛打為一種面對殘酷現實時必須披上的盔甲。

  艾德琳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幾頁稿紙放回桌上那凌亂的一沓上,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又好像那紙張燙手。

  然後,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查爾斯。

  她的目光已經變了。

  之前的怒火被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那裡面有審視,有評估,有不容錯辨的憂慮,但更深處,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硬。

  「查爾斯。」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平靜,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篇文章,還有其他這些。」

  她的目光掃過桌上「凱普萊特」與「蒙太古」交錯的痕跡,「是你現在在寫的東西?」

  查爾斯在她的注視下無處可逃,只能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喉嚨乾澀地擠出一點聲音:「是的,《蓓爾美街報》的專欄約稿。」

  「專欄約稿。」艾德琳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她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也似乎在權衡措辭。

  「所以,你拖著這樣的身體,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再次環顧這狹小清冷的閣樓,「同時為不同的報刊,用不同的名字,寫這樣的故事。」

  這不是疑問句。

  查爾斯的臉頰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情緒激動引發了不適。

  艾德琳沒有等他辯解。

  她向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讓她更靠近床邊,也離那混亂的稿紙世界更近。

  她伸出沒有戴手套的手,輕輕拂開了查爾斯額前被冷汗濡濕的幾縷棕發。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帶著一種屬於長姐的親昵,卻又無比克制。

  「它很驚人,查爾斯。」她低聲說,目光落在弟弟因為消瘦而格外清晰的面部輪廓上,「也讓人非常難過。」

  這已經是艾德琳·凱普萊特在極力維持冷靜的外表下,所能表達的最接近於情感流露的話語了。

  她收回了手,重新站直身體,恢復了那種挺拔而略顯疏離的姿態。「但這些,現在都不重要。」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務實,帶著決斷力,「重要的是你的身體,和你眼下這攤混亂的局面。」

  「我給你兩個選擇,查爾斯。」艾德琳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牢牢鎖住他,「第一,收拾東西,現在,跟我回家。回凱普萊特家。

  「至少在那裡,你能得到充足的休息、適當的營養、乾淨的空氣,還有家庭醫生的照料。先把你的身體養到能活下去的程度,再來談你的寫作、你的名聲。」


  她看到查爾斯眼中閃過的抗拒,語氣更沉,「第二,你可以堅持留在倫敦。但你必須立刻、徹底停止現在這種自殺式的寫作方式。

  「我們需要制定一個真正可持續的計劃,包括嚴格的作息、合理的寫作量、以及最重要的——接受幫助。我會留在這裡,直到我們達成一個明確的協議,並且看到你開始執行它。」

  她的話語如同最後通牒,不留任何轉圜餘地。而「留在這裡」的宣言,更是表明她已做好了長期抗爭的準備。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遮擋了一瞬。

  夏洛克·福爾摩斯站在那兒,不知已聽了多久。

  自艾德琳·凱普萊特踏入221B起,他就在評估。評估這位姐姐的意圖、脾性,以及她將給查爾斯和這所房子帶來的變數。

  他聽到了哈德森太太的引路,聽到了閣樓門被推開,聽到了初始震驚的沉默,以及隨後每一句交鋒。

  福爾摩斯的目光先快速掃過房間:查爾斯比昨日更加衰弱的姿態,艾德琳緊繃的肩線,桌上那疊被翻閱過的《隱形人》手稿。

  這些細節與他之前的觀察拼接,讓他對當前局勢有了清晰的判斷。

  這位凱普萊特小姐帶著決斷力,也帶著足以改變現狀的資源——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意志上。

  這對查爾斯可能是危機,也可能是轉機——取決於如何處理。

  艾德琳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略微側過臉,用同樣銳利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然後,出人意料地,她對他說話了:

  「福爾摩斯先生,感謝您和華生醫生對我弟弟的照顧。」她先禮貌而疏離地致謝,隨即話鋒一轉。

  「以您的觀察力和洞察力,我想請教,您認為我弟弟的這些——」她朝桌上那些稿紙示意了一下,「——這些創作,是他卓越天賦的真實流露,還是一個被過度消耗,瀕臨崩潰的心靈所呈現出的,那種,」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清晰第吐字:「病態的產物?」

  福爾摩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直起身,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在蒼白疲憊的查爾斯和堅定如鐵的艾德琳之間逡巡了一下。

  「凱普萊特小姐,判斷一個心靈是否『病態』,這超出了我的專業範疇,也並非問題的關鍵。」他緩緩說道,措辭謹慎而犀利。

  「我能觀察到的是,無論這些創作源於何種深刻的源泉——無論是您所說的卓越天賦,還是其他——它們所構建的世界的嚴酷邏輯,無論是未來社會的困境,還是人性深淵的謎題,其本身對創造者的消耗,或許都遠遠不及一個更為基本,也更為致命的事實:現實世界,對他這具軀殼的磨損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修復的速度。」

  他的目光落在查爾斯身上,然後轉回艾德琳,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默契,「我們的目標,似乎是一致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創作是天才還是病態,繞過了價值的評判,並且,他明確地將自己,劃入了艾德琳所代表的「干預」陣營。

  艾德琳靜靜地聽著,目光重新投向床上沉默不語的弟弟,那目光中混合著不容動搖的決心,以及深埋的痛惜。

  「你聽到了,查爾斯。現在,做出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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