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病中記事(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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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離開後,起居室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查爾斯依舊靠著椅背,閉著眼。

  合約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更讓他無力的是,緊繃的弦一旦鬆開,那被意志力強行拖延了數月的全面反撲,便如同雪崩般襲來。

  這根弦從穿越醒來、面對死亡和貧困的那一刻就繃緊了。

  沙龍上的唇槍舌劍、報紙上的明槍暗箭、講座上的如履薄冰……

  所有這些畫面,不分先後,不講邏輯,一股腦地湧進他因放鬆而混沌的腦海。

  當晚,低燒便捲土重來。

  額角滾燙,太陽穴突突作痛,喉嚨里像有火在燒。咳嗽不再是間歇性的,而是連成串的劇烈嗆咳,深及肺葉,每一次都震得他胸腔劇痛,眼前發黑。

  華生被深夜持續的咳聲驚動,上樓檢查時,臉色凝重得嚇人。

  「凱普萊特,看著我,」華生的聲音失去了所有溫和,只剩軍醫面對重傷員時的冷峻,「你以為你的身體是什麼?永不磨損的機器?看看你這幾個月都對自己做了什麼!」

  他掰著手指數,語氣又急又痛:

  「為了那該死的學費,你沒日沒夜地寫,把自己當成兩個人用——一個是搞科幻的凱普萊特,一個是寫偵探的蒙太古!

  「你去沙龍跟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周旋,回來就咳血!你準備那個見鬼的講座,消耗的心神比爬十座山還多!報紙上那些混帳話你沒看嗎?看了能不往心裡去嗎?

  「現在好了,你的神經,你的肺,你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替你抗議,抗議它們的主人是個不顧死活的暴君!」

  華生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情緒,但目光依舊嚴厲。

  「現在,我以醫生的身份命令你:進入全面靜養期。寫作、思考、焦慮,全部停止。否則,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後果……你不會想知道的。

  「這次崩潰不是意外,是你過去所有選擇累積的必然結果。你必須停下來,現在就停。」

  精神的慣性如此強大,肉體的停滯並不能立刻停止思維的奔馳。

  最初幾天,查爾斯陷入一種焦灼的靜止。

  明明身體虛弱得連坐直都費力,大腦卻不肯停歇。合約的陰影,兩個筆名的壓力,對病情的恐懼,對未來的茫然,像是掛在床頭的捕夢網,在他的心頭晃啊晃。

  他會在半睡半醒間,突然想起某篇科幻隨筆的切入點,或「道爾偵探」某個案子的關鍵線索,然後驚覺自己又在思考「工作」,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自我厭棄。

  每天上午,咳得輕些的時候,他掙扎著坐起來,背後墊著高高的枕頭,膝蓋上放著小桌板,開始以「C. C. 凱普萊特」的思維模式,構思那篇科學隨筆。

  亨利編輯建議的主題是「未來交通發展後的城鄉結構」。

  他試圖讓自己的語言冷靜,超然,充滿邏輯推演和人文思辨。

  他描述著更快速的軌道網絡如何壓縮空間與時間,使得城市不斷膨脹、鄉村面臨變遷;談論著新的交通樞紐可能催生出既非純粹城市也非傳統鄉村的「邊緣地帶」;探討著這種物理距離的縮短,是否會真正拉近人心的距離,還是反而加劇某種精神上的疏離……

  但寫作過程痛苦而滯澀。

  更可怕的是,當他試圖描繪「未來通勤者」的狀態時,腦海中浮現的不是1881年的馬車和火車。

  前世清晨地鐵里擁擠的人潮,那種面無表情的疲憊,耳機也隔絕不了的孤獨,以及高鐵窗外飛逝而去的城郊景觀,千篇一律。

  這些記憶如此鮮活,帶著噪音、氣味和情緒,蠻橫地擠占著他為「凱普萊特」這個身份預設的冷靜客觀。

  他猛地嗆咳起來,筆從手中滑落,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跡。

  這與其說是未來,不如說,這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過去」,一種披著科幻外衣的思鄉病。

  而他還必須為這些病症找到維多利亞時代的科學外衣,這過程如同將自己的內臟一點點掏出來,再笨拙地縫合成符合當下審美的模樣。

  下午,或許因為看了華生留在床邊的一本社會新聞剪報,他的思維又會滑向「蒙太古」的頻道。

  他開始無意識地分析剪報中一樁家庭糾紛,試圖從中構建一個「道爾偵探」式的心理謎題。但當需要為兇手構思動機時,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又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領。


  死亡。

  這個他筆下頻繁出現,用以製造懸念和揭示人性的工具,此刻因為自身對疾病的恐懼,變得無比沉重和真實。

  他無法輕易地將死亡安放在某個虛構角色身上,因為死亡正如此具體地,在他自己的胸腔里低語。筆尖懸在虛空中,無法落下。

  有一次,他正勉強寫著道爾偵探如何安撫受驚的女眷,口中無意識地模仿著那種溫和又帶點疏離的紳士腔調,哈德森太太恰好端藥上來。

  他抬頭,脫口而出:「啊,親愛的哈德森太太,請別為這點『小小的混亂』煩惱,陽光下的罪惡終會顯形,就像茶漬終會洗淨。」 語氣活脫脫是他筆下那位偵探在命案現場安慰管家太太的調子。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哈德森太太也眨了眨眼,隨即笑起來:「哦,查爾斯,你這口氣,可真像您故事裡那些聰明的紳士!不過我可不是什麼嫌疑犯,我只是來送藥的。」 她放下藥碗,笑著搖搖頭下樓了。

  查爾斯卻坐在那裡,一陣寒意掠過脊背。

  他剛剛用「蒙太古」的頻道,對現實中的哈德森太太說了話。雖然只是短暫的角色代入,但這種「混淆」讓他感到恐慌。

  它成了創作的參與者,一個苛刻而殘酷的合著者。

  這種混淆感,和身體的衰敗一起,扭曲他的專注力,放大他的恐懼,在他試圖構建理性世界時注入感性的顫慄,在他編織死亡謎題時提醒他生命的脆弱。

  寫作,這項他賴以生存的技能,此刻變得如此艱難,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思考的灼燒。

  他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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