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長孫無忌
榮興酒肆在東市南街的中段。
不大，但乾淨。
李世民帶著獨孤彥昭上了二樓，靠窗的位子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眉目清秀，穿著一件圓領袍，腰間束一條青玉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清貴之氣。
他正端著茶盞小口啜飲，見到李世民上來，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二郎，來了。」
他拱手一禮，目光掠過李世民，落在獨孤彥昭身上，微微一頓。
「輔機，這是我家新來的弟弟，獨孤彥昭。」
李世民大大咧咧地介紹，又轉向獨孤彥昭，
「彥昭，這是長孫無忌，我的好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長孫無忌……獨孤彥昭聽說過，好像後面位極人臣來著。
獨孤彥昭規規矩矩地作揖，
「長孫兄長好。」
長孫無忌連忙扶住他的胳膊，笑道，
「不敢當。二郎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不用這麼客氣。」
說著又打量了獨孤彥昭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語氣溫和，「聽二郎說你已經在學論語了？」
獨孤彥昭看了李世民一眼。
二爺的嘴，比長安城的坊門還敞亮。
還好李老二不知道自己能背完一整本論語，不然自己可能真要被拐了。
「剛剛才開始學。」獨孤彥昭依舊謙遜。
論語這本書雖然沒有太多生僻字，可對於一個本該在蒙學階段的孩子來說，還是有些費勁的。
獨孤彥昭在李建成面前表現出聰慧，那是因為要體現自己的價值。
可到處外人面前，獨孤彥昭還是不太想木秀於林。
李世民卻是不依，身子一仰，立馬道，「我兄長一直夸彥昭，他可聰明了。」
長孫無忌微微動容，看向獨孤彥昭的目光多了幾分認真。
「那改日定要見識見識。」
三人落座，李世民又叫了一碟胡餅、一碟蜜餞、一盞酪漿。
全堆在獨孤彥昭面前。
「吃，多吃點，胖胖的才好看。」李世民一邊推，一邊道。
獨孤彥昭低頭咬了一口胡餅，味道還行。
「今日還有一個人要來。」李世民吃了幾塊蜜餞，忽然道，
「我阿弟。」
獨孤彥昭一愣。
「不是元吉。」李世民看出他的疑惑，
「是我堂弟，李道宗。他阿耶走得早，一直跟著他阿娘住在老家。前幾日來信說來了長安，約了今日在東市碰頭。」
獨孤彥昭表示不熟。
「道宗今年十一歲，比你大三歲。」
李世民繼續說，
「他阿耶雖然去得早，但家裡還過得去，他阿娘把他養得很好。只是他性子沉，不愛說話。」
獨孤彥昭點點頭。
不多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少年走上來，十一歲的模樣，生得端正，穿一件石青色的錦袍，料子雖然不是最上等的，但裁剪合身，腰間繫著一條素革帶。
他的身量不算高，目前看來也是個矮冬瓜。
「二郎！」李道宗朝李世民一拱手，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承范，來坐。」
李世民招呼他坐下，指著獨孤彥昭，
「這是我家新來的弟弟，獨孤彥昭。比你小三歲。」
李道宗看向獨孤彥昭，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一瞬，拱了拱手，「道宗，字承范。」
獨孤彥昭還禮，「獨孤彥昭……沒有字。」
李道宗點點頭，嘿嘿一笑，「那等你有字了再告訴我。」
說罷，這哥們入座。
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沒有急著拿吃的，而是先端起茶盞潤了潤口。
「承范，你阿娘身體可好？」
李世民問道。
「勞二郎掛念，家母近日好些了。長安城裡的醫工比老家的強，已經抓了新藥，吃了五六日，咳嗽見輕。」
「那就好。回頭我讓府上再送些補品過去，別跟我客氣。」
李道宗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道宗是李虎的曾孫，他爺爺李璋與李世民的爺爺李昞是兄弟。
李道宗父親此前也是隋朝官員，官至澤州刺史，因此這哥們也算是官宦世家。
不過如今嘛，也算是家道中落，只能依仗李淵這一脈了。
獨孤彥昭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心裡快速給這位堂公子畫了像。
不窮，不卑，話少，但句句在點。
接李世民的話得體而不失分寸，既不因對方是國公之子而諂媚，也不因自己父親早亡而自卑。
母親病了就抓藥，別人送東西就收下，不矯情，也不欠人情。
這是獨孤彥昭的習慣。
對他來說人生沒有太多選擇。
交朋友自然也得慎重。
李道宗，就可交。
「道宗兄長，」
獨孤彥昭開口，把面前那碟蜜餞推了推，「這個好吃。」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顆蜜餞，放在嘴裡慢慢嚼了。
「甜了。」
獨孤彥昭以為他在嫌棄，正要收回去，李道宗又說了一句：「不過好吃。」
然後他又拿了一顆。
李世民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嘿嘿一笑，似是在驕傲自家弟弟的性格。
長孫無忌也在笑，他似乎也很喜歡自己好友這個新弟弟。
四個人坐在酒肆二樓的窗邊，曬著暮春的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李世民講他昨日在馬場贏了柴紹三局，口氣大得像贏了整個天下。
長孫無忌在一旁偶爾插幾句。
李道宗話不多，多數時候在聽，偶爾點頭。
獨孤彥昭安靜地坐著。
聽他們說長安城的趣聞、說各家子弟的逸事、說哪個先生課講得好、說哪家酒肆的羊羹最鮮。
大業九年的長安城，隋朝的天下還在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太平。
這些貴胄子弟們關心的還是馬球、酒肆和先生留的功課，沒有人知道，幾年之後，這個王朝就會天翻地覆。
很快，四人結伴下樓，出了酒肆。
東市的大集還在繼續，人流如織，比來時更擁擠了幾分。
李世民走在最前頭，昂首闊步。
長孫無忌跟在他身側，步伐不急不慢。
李道宗走在最後。
獨孤彥昭走在中間，小跑著才能跟上。
拐過一條街口，前方是一條更寬闊的南北大道。
這條道直通東市南門，是東市最繁忙的主幹道，兩側店鋪林立，人聲鼎沸。
獨孤彥昭正低頭繞過路上一灘污水……
馬蹄聲驟然響起。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
密集的蹄聲從南邊傳來，由遠及近，伴隨著塵土飛揚和尖銳的呼喝。
大道上的行人像被劈開的波浪，向兩側四散躲避，有幾個小販來不及收攤，推車被撞翻，果子滾了一地。
一個騎手策馬狂奔而來。
不大，但乾淨。
李世民帶著獨孤彥昭上了二樓，靠窗的位子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眉目清秀，穿著一件圓領袍，腰間束一條青玉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清貴之氣。
他正端著茶盞小口啜飲，見到李世民上來，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二郎，來了。」
他拱手一禮，目光掠過李世民，落在獨孤彥昭身上，微微一頓。
「輔機，這是我家新來的弟弟，獨孤彥昭。」
李世民大大咧咧地介紹，又轉向獨孤彥昭，
「彥昭，這是長孫無忌，我的好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長孫無忌……獨孤彥昭聽說過，好像後面位極人臣來著。
獨孤彥昭規規矩矩地作揖，
「長孫兄長好。」
長孫無忌連忙扶住他的胳膊，笑道，
「不敢當。二郎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不用這麼客氣。」
說著又打量了獨孤彥昭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語氣溫和，「聽二郎說你已經在學論語了？」
獨孤彥昭看了李世民一眼。
二爺的嘴，比長安城的坊門還敞亮。
還好李老二不知道自己能背完一整本論語，不然自己可能真要被拐了。
「剛剛才開始學。」獨孤彥昭依舊謙遜。
論語這本書雖然沒有太多生僻字，可對於一個本該在蒙學階段的孩子來說，還是有些費勁的。
獨孤彥昭在李建成面前表現出聰慧，那是因為要體現自己的價值。
可到處外人面前，獨孤彥昭還是不太想木秀於林。
李世民卻是不依，身子一仰，立馬道，「我兄長一直夸彥昭，他可聰明了。」
長孫無忌微微動容，看向獨孤彥昭的目光多了幾分認真。
「那改日定要見識見識。」
三人落座，李世民又叫了一碟胡餅、一碟蜜餞、一盞酪漿。
全堆在獨孤彥昭面前。
「吃，多吃點，胖胖的才好看。」李世民一邊推，一邊道。
獨孤彥昭低頭咬了一口胡餅，味道還行。
「今日還有一個人要來。」李世民吃了幾塊蜜餞，忽然道，
「我阿弟。」
獨孤彥昭一愣。
「不是元吉。」李世民看出他的疑惑，
「是我堂弟，李道宗。他阿耶走得早，一直跟著他阿娘住在老家。前幾日來信說來了長安，約了今日在東市碰頭。」
獨孤彥昭表示不熟。
「道宗今年十一歲，比你大三歲。」
李世民繼續說，
「他阿耶雖然去得早，但家裡還過得去，他阿娘把他養得很好。只是他性子沉，不愛說話。」
獨孤彥昭點點頭。
不多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少年走上來，十一歲的模樣，生得端正，穿一件石青色的錦袍，料子雖然不是最上等的，但裁剪合身，腰間繫著一條素革帶。
他的身量不算高，目前看來也是個矮冬瓜。
「二郎！」李道宗朝李世民一拱手，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承范，來坐。」
李世民招呼他坐下，指著獨孤彥昭，
「這是我家新來的弟弟，獨孤彥昭。比你小三歲。」
李道宗看向獨孤彥昭，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一瞬，拱了拱手，「道宗，字承范。」
獨孤彥昭還禮，「獨孤彥昭……沒有字。」
李道宗點點頭，嘿嘿一笑，「那等你有字了再告訴我。」
說罷，這哥們入座。
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沒有急著拿吃的，而是先端起茶盞潤了潤口。
「承范，你阿娘身體可好？」
李世民問道。
「勞二郎掛念，家母近日好些了。長安城裡的醫工比老家的強，已經抓了新藥，吃了五六日，咳嗽見輕。」
「那就好。回頭我讓府上再送些補品過去，別跟我客氣。」
李道宗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道宗是李虎的曾孫，他爺爺李璋與李世民的爺爺李昞是兄弟。
李道宗父親此前也是隋朝官員，官至澤州刺史，因此這哥們也算是官宦世家。
不過如今嘛，也算是家道中落，只能依仗李淵這一脈了。
獨孤彥昭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心裡快速給這位堂公子畫了像。
不窮，不卑，話少，但句句在點。
接李世民的話得體而不失分寸，既不因對方是國公之子而諂媚，也不因自己父親早亡而自卑。
母親病了就抓藥，別人送東西就收下，不矯情，也不欠人情。
這是獨孤彥昭的習慣。
對他來說人生沒有太多選擇。
交朋友自然也得慎重。
李道宗，就可交。
「道宗兄長，」
獨孤彥昭開口，把面前那碟蜜餞推了推，「這個好吃。」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顆蜜餞，放在嘴裡慢慢嚼了。
「甜了。」
獨孤彥昭以為他在嫌棄，正要收回去，李道宗又說了一句：「不過好吃。」
然後他又拿了一顆。
李世民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嘿嘿一笑，似是在驕傲自家弟弟的性格。
長孫無忌也在笑，他似乎也很喜歡自己好友這個新弟弟。
四個人坐在酒肆二樓的窗邊，曬著暮春的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李世民講他昨日在馬場贏了柴紹三局，口氣大得像贏了整個天下。
長孫無忌在一旁偶爾插幾句。
李道宗話不多，多數時候在聽，偶爾點頭。
獨孤彥昭安靜地坐著。
聽他們說長安城的趣聞、說各家子弟的逸事、說哪個先生課講得好、說哪家酒肆的羊羹最鮮。
大業九年的長安城，隋朝的天下還在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太平。
這些貴胄子弟們關心的還是馬球、酒肆和先生留的功課，沒有人知道，幾年之後，這個王朝就會天翻地覆。
很快，四人結伴下樓，出了酒肆。
東市的大集還在繼續，人流如織，比來時更擁擠了幾分。
李世民走在最前頭，昂首闊步。
長孫無忌跟在他身側，步伐不急不慢。
李道宗走在最後。
獨孤彥昭走在中間，小跑著才能跟上。
拐過一條街口，前方是一條更寬闊的南北大道。
這條道直通東市南門，是東市最繁忙的主幹道，兩側店鋪林立，人聲鼎沸。
獨孤彥昭正低頭繞過路上一灘污水……
馬蹄聲驟然響起。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
密集的蹄聲從南邊傳來，由遠及近，伴隨著塵土飛揚和尖銳的呼喝。
大道上的行人像被劈開的波浪，向兩側四散躲避，有幾個小販來不及收攤，推車被撞翻，果子滾了一地。
一個騎手策馬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