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業九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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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輕輕推開了。

  獨孤彥昭條件反射地閉眼裝睡。

  腳步聲很輕,走得很穩。

  他判斷出來人是李建成。

  今天他已經記住了這家每個人的腳步聲。

  李世民走路大步流星,落地有聲。

  李元吉腳步凌亂,時快時慢。

  李秀寧腳步輕快但帶著一種篤篤的節奏感。

  李玄霸?沒見著,母雞啊。

  只有李建成,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李建成在床邊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睡著了。

  獨孤彥昭維持著均勻的呼吸,眼皮紋絲不動。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醒什麼珍貴的東西。

  獨孤彥昭在唐國公府的第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倒不是認床。

  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麼時辰醒來。

  原主留下的記憶碎片告訴他。

  這年頭的人起得很早,特別是大戶人家。

  五更天就陸續會有動靜。

  上輩子他能熬到凌晨三點不睡,但要他四點起來,不是要他命嗎?

  話雖如此。

  獨孤彥昭又不能不起來。

  寄人籬下總是得乖巧些的。

  所以他決定隨大流。

  聽見別人的動靜再起。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灑掃的聲音。

  掃帚划過青磚地面,沙沙的,節奏緩慢而恆定,像某種古老的ASMR。

  接著是木桶撞擊井沿的悶響,水聲嘩啦啦地倒進去。

  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隔著一道牆和兩扇窗,聽不真切,但語調平緩,帶著黎明時分特有的慵懶。

  獨孤彥昭睜開眼。

  窗紙泛著魚肚白,透進來的光還很弱。

  他深吸一口氣。

  他坐起來,昨晚和衣而睡也不太舒服。

  沒辦法,古人的腰帶和袍衫穿脫需要技巧,他不會。

  原主記憶也沒有。

  原主的衣服沒這麼多講究,能蔽體都算好衣服。

  好在這具身體只有八歲,沒人會苛責一個孩子不懂得更衣。

  「小郎君醒了?」

  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是昨天那位。

  「奴婢進來服侍您洗漱。」

  門被推開,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端著一隻銅盆進來,盆沿搭著一塊粗麻布。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鬟,捧著一隻漆盤,盤裡放著幾樣東西:一撮青色的碎末、一小碟鹽、一柄細長的薄木片。

  獨孤彥昭愣了一下,表示不認識。

  青色的碎末是皂角粉,用來清潔的。

  鹽是漱口的。

  那柄薄木片,是古代版的牙刷。

  用法是把一端咬軟了,蘸鹽刷牙。

  「呀,小郎君怎麼穿著衣服睡的?」

  話落,侍女又看見了獨孤彥昭在愣神。

  看著這個七八歲的娃娃如此侷促模樣,侍女頓時有些心疼,母性光輝泛濫。

  侍女說話柔和了許多,

  「小郎君以前沒用過?無妨,奴婢教您。」

  她動作熟練地把楊枝一端放進嘴裡咬了咬,纖維散開,形成一個刷頭的形狀,然後蘸了點鹽,做了一遍示範。

  獨孤彥昭照做。

  楊枝的口感像是咬著一根浸了鹽水的小木棍,刷起來滿嘴咸澀,但確實能起到清潔作用。

  刷完之後用清水漱口,他感覺到一種原始但有效的清爽。

  接著是洗臉。

  皂角粉兌水,起泡不多,但去油效果出奇地好。


  他懷疑這比上輩子某些胺基酸洗面奶還好使。

  「小郎君,今日穿這件青絹袍可好?」

  侍女又從身後拿來一件淡青色的絹袍。

  料子摸起來柔軟滑膩,像是某種絲織品。

  獨孤彥昭點頭。

  穿衣服是個技術活。

  圓領袍衫需要先穿中衣,再套外袍,束腰帶,最後整理領口和袖口。

  獨孤彥昭笨拙地配合著侍女的動作,心裡默默記下步驟。

  所幸,侍女也在耐心的教著他。

  穿戴整齊,侍女又替他梳了頭,用一根素色絹帶束了個小髻。

  銅鏡里映出一張瘦削的小臉。

  黑黑的,臉頰上沒什麼肉,氣色也不太好。

  如果養好了,應該是個俊俏後生。

  獨孤彥昭心中如此想著,畢竟家族基因也不賴嘛。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

  「大郎昨夜留了話,說請小郎君辰時去東廂書房讀書。」

  侍女收拾好銅盆,輕聲道,

  「這會兒還早,夫人說讓小郎君先去中堂用朝食。」

  朝食。

  隋朝人的第一頓飯,大約在早上七點到八點之間。

  獨孤彥昭摸了摸肚子,確實餓了。

  到中堂的時候,竇夫人已經在了。

  她坐在一張寬大的牙床上,身後的憑几上搭著一方錦褥,看起來坐得很舒適。

  李建成坐在她左側,手裡捏著一份竹簡,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李元吉窩在對面的胡床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戳面前的碗。

  李秀寧還沒來。李世民也沒有。

  「彥昭來了,」竇氏招招手,「坐。」

  地上沒有椅子,他昨天就發現了,只有一些低矮的坐具——几案,坐席,還有一種帶靠背的「倚子」。

  他在竇氏右側的蓆子上跪坐下來。

  跪坐。

  上輩子獨孤彥昭在日料店體驗過跪坐。

  十五分鐘就腿麻,改成盤膝而坐才好些。

  可這會盤膝而坐就不合禮儀了。

  想到自己要在古代天天跪坐。

  獨孤彥昭就感覺這簡直是酷刑。

  不過這會兒不是抱怨的時候。

  他規規矩矩地跪坐好,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開飯。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似乎在讚許他禮數周全。

  不多時,李世民打著哈欠走了進來,袍子都沒系整齊,衣領半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一副剛被人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樣子。

  他往席上一倒,幾乎是半躺著,一隻胳膊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去夠桌上的胡餅。

  「坐好。」竇氏皺眉。

  「這不是坐著呢嗎?」

  李世民換了個姿勢,從半躺變成了歪靠。

  李建成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表情,但李世民莫名坐正了幾分。

  血脈壓制,獨孤彥昭心中默默想著。

  李秀寧最後出現。

  她今日換了一身銀紅色的窄袖衫,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絛帶,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整個人明艷得像春天裡的一枝桃花。

  她走進來時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獨孤彥昭身上。

  「坐我旁邊。」她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子,不容拒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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