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魚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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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炷香之前,驛站大堂內。

  匪首阿澤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就這樣明晃晃的放在了桌面上。

  「白老闆,你這趟活兒可是害慘了我們兄弟。」

  阿澤一隻腳踩在凳子上,身體前傾,那隻僅存的獨眼裡滿是狠厲。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書生。

  那書生約莫二十五六歲,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襲白衫勝雪,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破舊驛站格格不入的儒雅氣度。

  他看起來就像是從某座繁華城池的豪門大宅里走出來的世家公子,本應該在詩會上吟風弄月,在畫舫上紅袖添香。

  坐在此地,倒像是被劫掠而來的肉票。

  然而寒光一閃,阿澤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眨眼之間就插在了口袋上。

  「那掌柜的,你想如何?」

  獨眼阿澤嘴巴一挑,「得加錢!」

  書生聽見阿澤的話,微微一笑,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布袋。

  寒光一閃!

  阿澤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電光火石之間,那匕首已然插在了布袋的口子上,入木三分。

  白衣書生的手停在半空,距離布袋不過三寸。

  他的笑容沒有變,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那掌柜的,你想如何?」

  獨眼阿澤嘴巴一挑,「得加錢!」

  白衣書生笑容不變,「好說好說。你開個價。」

  阿澤用他那隻獨眼環顧了一下身邊的幾個弟兄。

  那些匪徒個個虎背熊腰,滿臉橫肉,此刻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書生,仿佛一群餓狼盯著一塊肥肉。

  阿澤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黑玉山屬於大寧、北狄和咱們鄴北三地交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為了你這趟活兒,我可是花了重金才買了六個軍籍。六個!」

  阿澤豎起六根手指,晃了晃,「而且其中二人可都是咱們鄴北國尋龍點穴的好手,在陰司衙門掛過號的!這個價,不過分吧?」

  說著,六根手指變成了五根。

  大堂內一片寂靜。

  到了這裡,鏢局之人也算是看明白了,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書生,竟然在和這群草莽做交易,而且竟然毫不避諱。

  秦烈看在眼中,心裡也是犯著嘀咕,不由得有些好奇那布袋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東西。

  而那書生則從腳邊的一個舊書箱中拿出一個靛藍色的錢袋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兒,從裡面掏出五條金燦燦的「小黃魚。」

  「黃魚」算是江湖行話,一條大黃魚是十兩黃金,而小黃魚則是一兩。

  所以那白衣書生拿出來的,可是整整五兩黃金!

  要知道,在這荒年之下,米珠薪桂,民不聊生,尋常百姓一年的嚼穀不過三五兩銀子。

  整個長盛鏢局,上上下下幾十號人,一年的總收入也不過是一百兩銀子左右。

  這書生一出手,就是鏢局大半年的收入!

  不說那些劫財的匪徒,就連鏢局中的趟子手們,看到那五根金燦燦的金條,也是挪不開眼。

  幾個年輕力壯的鏢師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眼睛裡幾乎要冒出光來。

  而曾經有上頓沒下頓的雜役三人組——秦烈、李狗蛋、王二,更是不斷地吞咽著口水,眼睛瞪得像銅鈴。

  李狗蛋湊到秦烈耳邊,壓低聲音道:「秦哥,我沒看錯吧?那是……金子?」

  秦烈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也被那五條小黃魚牢牢吸引住了。

  行走江湖,第一大忌諱,就是財不外露。

  金銀動人心,何況是在這深山野嶺、法外之地?

  露了財,就等於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

  可是那白衣書生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圍人群異樣的目光,甚至不在乎那些匪徒眼中不加掩飾的貪慾。

  他伸手就去拿桌上的布袋,動作從容得仿佛他只是在自家書房裡拿一本書。

  這一次,阿澤並沒有阻攔。

  他一把將那五條小黃魚攬到自己面前,一條一條地拿起來,放在嘴裡咬了咬,又對著燭光看了看成色。


  「白老闆果然爽利!」

  阿澤哈哈大笑,將金條塞進懷裡,拍了拍,心滿意足。

  書生沒有言語,笑容短暫收斂。

  打開布袋,從中拿出一塊十分不起眼的器物,似乎是一塊殘缺的玉珏。

  可除了書生的臉色變得僵硬,大堂之內,還有一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此人正是秦烈!

  因為距離不遠,秦烈哪怕根本就不用上前就能看出來,那半塊玉珏,竟然和自己當初反殺的那鄴北邊軍身上得來的一樣。

  尤其是那古樸的成色,一看就是個老物件兒,絕對錯不了!

  「怎麼只有這一塊兒?」書生面色變冷。

  「一塊兒?這一塊兒就折了我多少人,你知道嗎!」

  說話間阿澤已經把那五根小黃魚塞進內懷,顯然是不可能再「吐」出來。

  「過邊關的時候本來是三塊。白老闆你下的定金,我可是拼了命去辦的。只不過好巧不巧的,遇到了李涯的白狼團。一人直接折了,當場就被白狼團的弓箭手射成了刺蝟。剩下兩人過邊關之時走散,屍體都沒找著,連骨頭渣子都不一定還在。回來的,就這一塊兒!你愛要不要!」

  阿澤拿著匕首面露兇相,顯然是想讓那白衣書生知難而退。

  然而還不等白魚機開口——

  呼——

  七八道人影從驛站二樓飛身躍下,衣袂獵獵,身形矯健。

  這些人頭戴斗笠、腰挎長刀,正是那楚七口中的斬金客。

  「白魚機!」

  阿澤一伙人見對面來勢洶洶,瞬間起身退到了一旁,只剩下書生一人被斬金客團團圍住。

  可後者面色不改,穩坐如山,只是將那殘缺玉珏塞進袖袋之中,反手掏出一把摺扇。

  「我說各位好漢,是哪家小姐芳心未泯,讓哥兒幾個不遠千里追殺到這。倒是有趣……」

  其中的一名刀客回道:「哼!白魚機,要你人頭的不是什麼哪家小姐,可是樁天大的買賣。」

  「大買賣?什麼買賣值得你們把命丟在這裡。」

  名叫白魚機的書生扇子一合,竟然從扇子後面變出一壺酒來,其中的幾名刀客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惹得白魚機輕蔑的一笑。

  「少廢話!」

  嘡嘡幾聲,刀客們長刀出鞘,對準了桌子上的白魚機,卻沒有一人敢先出手。

  與此同時,鏢局之人與阿澤那些匪寇倒是作起了壁上觀。

  而那些斬金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一個率先出手。

  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退縮豈不是成了縮頭烏龜,再說了難道十幾個人還打不過他一個。

  於是,也不知道誰先上前一步揮刀而下,眾人跟隨其後,卻見白魚機將手中的酒壺扔到空中,單手撐著凳子,一圈飛踢,周圍五六個人瞬間飛了出去。

  而其他人還來不及驚訝,白魚機又是白扇一甩,順著扇骨飛出十幾根鋼針,面前幾人橫刀想要阻攔卻為時已晚。

  鋼針穿過縫隙,直插在幾人的面門之上,而白魚機衣袂飄飄,順手奪過一把長刀。

  寒光閃過,幾人的喉嚨瞬間破開,鮮血直冒。

  再看白魚機單手持刀,轉身過後,另一隻手攤開扇子,白色的扇面穩穩地接住了剛才扔到空中的酒壺。

  這一波操作行雲流水,飄逸斐然。

  「哎,可惜了這件衣服。」

  原來,那幾人脖子噴出來的鮮血,還是沾染到了白魚機的衣擺上,他看著衣角那一點紅印,像是雪地中盛開的臘梅花,自顧自地說道:「不過還是蠻有品的。」

  最開始倒在地上的幾名刀客,看著自己的同伴就這樣乾脆利落地被人解決了,才真正知道他們與這個男人之間的差距。

  白魚機看著地上幾人顫巍巍地神態,知道這些刀客都是些不入流的貨色,和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那幾位斬金客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接著一刀插在地上剛才答話那人的褲腿上,拎著酒壺跳下木桌。

  「俗話說,聽人勸吃飽飯,你們這些人呢,就是不長記性。我白魚機仇家如此之多,說吧,這次又是什麼人?」

  「流雲莊,沈……」

  那人話沒說完,便再也說出一個字,只得捂住自己冒血的咽喉。

  白魚機這時打開酒壺輕飲了一口,接著朝著後廚方向喊道,「有人嗎?出來洗地了!」

  緊接著坐回木桌旁,對著目瞪口呆的匪寇眾人笑著說道:「阿澤當家,可以繼續談我們的事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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