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惶惶天將暗,不如痴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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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城。

  一道掠影俯衝而下,捲起煙塵,穩穩落在南殿大門前。

  「宮中重地,止步!」護衛執矛攔住來者,待煙塵散去,看清了來著面貌後,又變得恭恭敬敬。

  「藥人。」兩名護衛垂頭迎接。

  來者面生長疤,如蜈蚣般纏繞整個光禿禿的腦袋,駭人無比。

  正是紫藥人。

  他嗓音低沉,聽不出聲音里的情緒:「皇上呢?」

  其中一名護衛思索半晌,趕忙回答:「若是以往,此刻皇上應該在東宮。」

  紫藥人嘴角抽了抽,那青紫色的疤痕更像蠕動的蜈蚣了。

  「去稟報,說我求見。」紫藥人下達命令。

  護衛不敢耽擱,連忙快速掠進宮內。

  紫藥人拍拍身上的道袍,也跟著快步進宮,心中腹誹不已。

  都登基了,皇上怎得老待在東宮?

  他搖搖頭,撇去無用的思緒,雙手揉捏著臉頰,在無人看得見的當下,瞬間露出一副諂媚的模樣。

  ……

  「進來吧。」

  殿門內,傳出一道慵懶的男聲。

  紫藥人不敢耽擱,清清嗓子大步踏入殿內,嗓子瞬間尖銳起來:「皇上聖躬安!」

  殿內案後,兩側屏風中,側臥著一名精壯男子,穿著常服。

  紫藥人進門的一瞬間,無邊的威壓瞬間浸軟了他的膝蓋,跪了下來。

  男子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端著書籍,劍眉下的明目緩緩看向門檻前跪著的紫藥人。

  只一眼,紫藥人連忙將腦袋埋在地板上,冰冰涼涼的,冷入骨。

  「朕安。」周墨知合上書籍,坐穩身形,淡淡回應,

  「你身後無人,是沒帶他回來,還是沒找到他?」

  紫藥人一聽,頓時抖得跟個篩子一樣,顫顫巍巍開口:

  「皇上,他…他瘋了。」

  啪!

  周皇手中的書籍猛地砸到紫藥人頭上,頓時嚇得紫藥人一顫。

  「放肆!」周皇站起身,大步踏向前,一腳踹翻了他,「瘋了?」

  「朕讓你好生帶他回京,半點苦不能受!」

  周皇的每一步都重如千鈞,東宮本是與那人一同裝修的,此刻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在他的步伐下,寸寸龜裂。

  「一群廢物,連他被掉包走了都無人察覺。」周皇青筋頓起,一腳將紫藥人抽飛到承柱上,怒不可遏,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們這些廢物!」

  他再走上前,彎腰伸手鉗著紫藥人的腦袋,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看著他口鼻滲血的噁心模樣,沉聲道:

  「你最好帶了消息回來。」

  紫藥人眼神驚恐,連呼吸都一抽一抽的,但心中卻在慶幸。

  因為宮中缺人,皇帝不會真的殺自己。

  他當然找到了季弦和蘇安晴的去處,但途中也見到了那數十名影衛的屍體。

  那時候紫藥人就明白,季弦與當初那名殘廢靈根之人,不可一概而論了。

  冒然追上去,自己大概率會淪落到影衛一般的下場。

  他又不是愣頭青,當然活命重要。

  「皇上……平安,縣城。」紫藥人臉色發白,趕忙擠出線索,「蘇家長女,帶他回縣了。」

  「蘇安晴?」周皇蹙眉,喃喃道,「他倆不是沒有交集嗎?」

  京城裡的一切都瞞不過周墨知的眼,他清楚季弦和蘇安晴並沒有任何交集。

  當初將季弦從平安縣抓回來入贅蘇家,只是不想讓那小子亂跑。

  災難降臨前,欽天監就已經耗死了近半數人,預測到大災會降臨。

  欽天監給出結果的那一天,周墨知第一次從自己父皇身上看到孩童般的無助。

  雖說那時他早已登基,可底氣依舊是踏入渡劫期的父皇。

  那可是能遨遊寰宇的強者!

  災難那日,天上的渡劫、大乘強者如雨般墜落,父皇也死在了他面前,皇宮幾乎被毀了大半。


  那種無助終究還是轉移到了周墨知臉上。

  他明白,這個世界已經是苟延殘喘,離死不遠了。

  周墨知鬆開手,紫藥人癱坐在地,劫後餘生的脫力讓紫藥人心跳狂蹦。

  「太吵了。」周墨知瞥了他一眼。

  紫藥人連忙垂首,肌膚上的紫色蔓延至心臟,竟是給自己下毒讓心跳緩了下來。

  而周墨知望向殿外,眉頭緊皺:「蘇家,蘇安晴恨我是人之常情。」

  「可季弦與你何干?」

  他下旨讓季弦入贅蘇家,一方面是自己當時清楚大災將至,為了保護季弦,別讓這小子亂跑而作出的決定。

  將他軟禁在京城是迫不得已,又不能讓宰相起疑心,所以才選擇入贅這種看似侮辱季弦的方法。

  否則周墨知完全可以讓蘇安晴下嫁季弦。

  周墨知比任何人都明白,蘇安晴不可能對季弦感興趣。

  而季弦因為自己這道旨意,滿腦子都在想怎麼跟自己拼命,那小子只顧著擺弄他那些小玩意,對女色根本不感興趣。

  「所以……」周墨知呢喃著,「蘇安晴,你這是在用季弦,逼朕出面?」

  他低頭看了眼紫藥人,這群連一個凡人都看不好的廢物。

  紫藥人又是一激靈。

  「我讓你煉的瘋子呢?」周墨知冷冷開口。

  紫藥人不敢耽擱,連忙雙手捧起,一團氤氳濃郁的紫色物質,懸浮在掌心:「皇上,加上這些,便可著手煉製痴渡門了。」

  「痴渡門…」周墨知輕笑了下,像是在自嘲般自言自語,

  「當初朕一拍腦門起的名字,沒想到如此貼切。」

  他眺望著殿外天際,天亮得不顯眼,再也沒有紫氣東來。

  這世界,又苟活了一天。

  周墨知深吸一口氣,心中激動漸起,再等等……自己就能離開這裡了。

  「上朝!」

  ……

  ……

  「皇上聖躬安!」

  「朕安。」

  金鑾殿內,空曠的大殿裡只剩寥寥無幾的官員。

  他們眼神狂熱,眉宇間卻看不出一絲生氣,仿若死人般詭異,語氣和聲調一致,像是傀儡。

  基本上都瘋了。

  他們不再投身社稷,更不再為自己或家族牟利,變成了只會聽宣的機器。

  周墨知掃過大殿正前的相位,他不止一次幻想過,季弦有朝一日也會成為自己的宰相,站在那個位置上。

  沒有那些老頭的固執,更不會將自己氣個半死。

  這一潭死水的朝堂,總有一天會因為他的存在,變得不一樣。

  儘管他只是個凡人。

  可終究只是黃粱一夢。

  周墨知沒有多說太多,只是淡淡掃過眾人:「欽天監,找到門扉的位置了嗎?」

  一名青衣星雲袍的老者,帶著狂熱的眼神站出來:

  「蘇家有女,魂分二層。」

  「門扉落地……」

  「平安縣城!」

  「蘇安晴?」周墨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上次你們還說,只有通過季弦的靈魂,才能穿越門扉,為何這次變成了蘇安晴?」

  老者噎了一下,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敢開口回答:「皇上……季弦大人的魂燈已經…」

  「滅了。」

  「混帳!」周墨知一掌將案台震得粉碎,「他明明還活得好好的!」

  「你給我說清楚,此事與蘇安晴有何關係!」

  紫藥人明明跟他說,季弦還活著,只是瘋了。

  魂燈怎麼會滅!

  老者額頭滲汗,磕絆著解釋:「立冬二十一日那天,季大人的魂燈在午夜熄滅,同一時間,蘇家長女蘇安晴的魂燈卻生出了虛影。」

  「那道虛影,就在門扉後的世界。」

  周墨知聽著,眼中的光徹底消散。

  他那好友……死了。


  那如今蘇安晴帶走的是誰?

  「呵呵…」周墨知悽慘笑著,低聲自語,「你這傻逼,明明我都要煉出丹了,很快就能帶你回家了。」

  「你不是總說,這裡不是你的家,這輩子不可能再落葉歸根了嗎?」

  「你跟我講的那些,電視、手機、飛機,朕很快就能帶你回去再見一面了……」

  威壓瞬間將殿內眾人壓在地面動彈不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咯咯響起。

  周皇暴怒:「為何偏偏你死了!」

  他再看向眾臣的目光,變得陰冷無比,強行將情緒壓至心底。

  冷聲道:

  「今日煉丹,備好影衛,待丹成之時,隨朕前往平安縣城!」

  眾臣聽罷,不顧身上疼痛,激動大喊著:

  「恭喜皇上,得見新日!」

  「恭喜皇上,得見新日!!」

  在這黯淡冷日下的皇宮裡,聲音響徹天穹。

  周皇即位後,天便塌了下來。誅望族,苦萬民,是千年來最恐怖的暴君。

  他放棄了這個世界,說不清是他還是這個世界,將人逼成了瘋子,但他不在乎了。

  碾骨成渣,鑄魂搭橋。

  周墨知閉上眼,低聲道:「惶惶天將暗,不如痴渡門。」

  父皇阻擋不住這個崩潰的世界,那些天仙地仙也撐不起這片塌下來的天。

  他何德何能?

  「對不起爹,兒臣想逃了。」周墨知滿臉苦澀。

  他要踏過那道門扉,前往好友曾向他訴說的那方只有凡人的世界。

  只是,原本他身旁還有一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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