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道森和巴克在老白楊路口對峙了大約半分鐘。
誰都沒有先開槍。
道森的右手一直按在腰裡那把轉輪槍的握柄上，但是他沒有拔。巴克的右手也按在自己的柯爾特上，同樣沒有拔。
兩個人都是幹這一行多年的老手，都明白一個道理：在這種三十步的距離上，誰先動手，誰的把握就少一分。這種時候比的不是手快，是耐心。
最後道森先把手從槍上挪開了。
他把右手抬起來，手心朝著巴克，慢慢地舉到肩膀的高度。
「霍金斯，「道森又說了一遍，「我們倆需要談一談。我現在沒有要跟你動手的意思。「
巴克盯著道森看了幾秒。
他沒有立刻把手從柯爾特上拿下來。
「你慢慢下馬。「巴克說，「先把腰裡那把槍解下來，扔在地上，然後你再走過來。「
道森沒有說話，照著做了。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有點僵硬，巴克在三十步外看得清楚，他左肩使不上力，下馬的時候是右手撐著馬鞍下來的。
道森把腰帶連同那把轉輪槍一起解下來，放在地上。然後他又從靴筒里掏出一把小刀，也放在地上。
「就這些。「道森說。
「步槍呢？「
「在馬鞍上，我沒碰。「
巴克這才把手從柯爾特上拿下來，但是他沒有解自己的槍。他下馬，牽著自己的馬，慢慢地走到道森面前十步的位置停下來。
近距離看道森的樣子，比三十步外要狼狽得多。
道森的左肩那一片血跡已經干透了，但是新的血又在外套上洇出了一小片濕色，說明傷口還在滲血。他的臉顏色發灰，嘴唇有點發紫。他的鞋上、褲腿上全是幹掉的泥點，這種泥點的形狀是馬跑得很急的時候濺起來的。
「傷是什麼時候的事。「巴克問。
「兩天前。「
「在哪裡。「
道森看了巴克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霍金斯，「道森說，「我跟你講這件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問。「
「你今天一個人出來，沒帶泰勒，從鎮子上來，朝北走。「道森說，「你在查格蘭頓和莫里斯的事，對不對？「
巴克愣了一下。
道森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傢伙不傻，但是他沒想到道森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道森說，「我猜的。但是你今天的樣子告訴我我猜對了。「
道森苦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因為他臉色發灰而顯得很難看。
「你一個治安官，帶著柯爾特，一個人，朝北走。鎮子北邊沒什麼需要治安官管的事，北邊那一帶住的都是老牧場和老獵人。你這種走法不是去辦案，是去打聽消息。你想打聽的消息能讓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去找，不能讓泰勒知道，也不能讓鎮子上其他人知道，這種消息只能是格蘭頓和莫里斯那檔子事。「
巴克沉默了一會兒。
「行。「巴克說，「算你猜對了。「
「那就好。「道森說，「那我們就有的談了。「
…………
兩個人把馬牽到水窪邊，讓馬喝水。
道森自己也蹲在水窪邊洗了一把臉，冷水澆在臉上他打了個激靈，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
然後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巴克坐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另一塊石頭上。
巴克的柯爾特還在腰裡，道森的槍還在地上。
「霍金斯，「道森開口，「我跟你直說，我現在是來求你救命的。「
巴克皺起眉頭。
「求我救命？「
「對。「道森說，「我從你身上看到的東西，跟我從湯普森那邊、從沃克那邊看到的不一樣。湯普森和沃克這兩天還在按部就班地干他們的事，他們覺得自己在掌握局面。你不一樣，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查，這意味著你不覺得局面在被掌握。所以我賭你一把，把我手裡的東西講給你聽。「
巴克沒有接話。
道森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片布。
很小的一片，大概只有巴掌的一半大，邊緣是被某種東西撕開的，布的紋路被撐得變了形。
布上沾著血，但是血只占了一半的面積。
巴克接過那片布。
他在手裡反覆看了幾遍。
這片布的材質他認得，是邦聯軍的灰呢制服上常用的那種粗紡羊毛。顏色是邦聯軍灰里偏藍的那一種，這種顏色他在亨德森堡的士兵身上見過。
「邦聯軍的制服。「巴克說。
「對。「道森說，「邦聯軍。不是聯邦軍。「
巴克抬頭看道森。
「你這片布是從哪兒撕下來的。「
道森的眼睛在水窪上停了幾秒。
「兩天前，「道森說，「我的隊伍在德維爾斯河上游往西大約四十英里的地方，扎了一個臨時營地。那一帶是個低洼的草原，中間一條小河，周圍有幾個廢棄的牛欄，是當年牧場主放棄的地方。「
「嗯。「
「我手底下九個人。「道森說，「紮下營之後，我讓兩個人去四周探路，另外兩個人去河邊打水，剩下五個人在營地里休息。這種安排我們幹了十幾年，沒出過事。「
「然後呢。「
「探路的兩個人沒回來。「道森說，「按規矩，他們應該在兩個鐘頭之內回來匯報。兩個鐘頭過了沒回來，四個鐘頭過了也沒回來。「
「打水的兩個呢？「
「打水的回來了。「道森說，「但是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個。「
巴克的眼神動了一下。
「少了一個。「
「對。「道森說，「剩下那個叫埃爾金的獵人，跑回營地的時候腿都在抖。他跟我講，他和那個少了的搭檔在河邊打水的時候，他蹲下身子接水，搭檔站在旁邊抽菸，然後他一抬頭，搭檔不見了。「
「被人拖走了？「
「沒有聲音。「道森說，「埃爾金跟我賭咒發誓，他蹲下接水到抬頭，中間不超過半分鐘。半分鐘之內他的搭檔不見了，沒有掙扎的聲音，沒有喊叫，沒有任何動靜。「
「埃爾金有沒有看到什麼。「
「他說他在水面上看到了一道陰影。「道森說，「很模糊，只有一瞬，他自己都不能確定是不是看錯了。「
巴克的後脖頸又涼了一下。
水面上的陰影。
這個細節他剛剛才從科爾的角度聽說過，雖然不是直接聽科爾講的，但是鎮上傳消息的人提了幾句，科爾回到紅馬掌之後說自己路上一切順利，但是臉色不對，跟夥計要了一杯烈酒一口喝下去。
巴克在心裡把兩件事對了一下。
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在兩個不相干的地點，都看到了「水面上的陰影「。
…………
「接著說。「巴克說。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了。「道森說，「我讓埃爾金和剩下的幾個人在營地外圍布崗，自己帶兩個人去河邊找搭檔的屍體。「
「找到了嗎。「
「沒有。「道森說，「河邊的泥地上只找到了腳印，但是不是搭檔的腳印。「
「什麼樣的腳印。「
「光腳。「道森說，「腳趾摳著泥，像是某種動物的爪子。「
巴克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個細節他也聽說過。哈丁那邊在老柳泉發現過同樣的腳印，鎮子上有人傳過。還有艾倫少尉那邊，巴克前幾天聽治安官辦公室的夥計無意中提了一句，說亨德森堡那邊的少尉私下也在打聽什麼「光腳摳地「的腳印。
三個不同的地點，三個不同的隊伍，都發現了同一種腳印。
巴克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
「步距多大。「巴克問。
道森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步距。「
「先回答我。「
「十一英尺。「道森說，「兩個腳印之間相隔十一英尺。「
巴克閉了一下眼睛。
漢森的筆記里有過描述，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神話，不是溫迪戈。是科曼奇人的山獅神，一種獨行的、隱匿的、致命的存在。
道森繼續往下講。
「我跟帶去的兩個人在河邊查看腳印的時候，營地那邊響了槍聲。「道森說，「密集的槍聲，差不多十幾響，然後就停了。「
「停了。「
「對。停了。我們三個人跑回營地的時候，營地里只剩下屍體了。「道森的聲音有點啞，「五個人，全死了。「
「怎麼死的。「
「四個人胸口或者咽喉被撕開。「道森說，「撕開的口子很整齊，不像是子彈打的，也不像是刀劃的，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從外面貫穿了進去。第五個人的脖子斷了，頭朝著不正常的方向。「
「有掙扎的痕跡嗎。「
「有。「道森說，「但是不多。地上有幾顆彈殼，他們開了槍。但是營地周圍沒有任何對方的血跡。子彈打出去了，可能打中了，但是對方沒流血。「
巴克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
子彈打出去沒有流血。這一點跟格蘭頓事發地一樣。
…………
「你左肩的傷怎麼來的。「巴克問。
「我們三個人從河邊回來，看到營地的樣子，我就知道完了。「道森說，「我讓另外兩個人上馬，我們三個人朝東撤退。騎出去大概半英里，我後背上有種感覺，跟你剛才那種後脖頸涼的感覺差不多，我知道有東西在跟著我們。「
「嗯。「
「我轉頭朝身後開了兩槍。「道森說，「槍響完之後，我左肩上挨了一下。「
「挨了一下什麼。「
「我不知道。「道森說，「那個東西沒讓我看見。我只感覺肩膀上像是被釘子扎了一下，然後衣服里就開始流血。「
「另外兩個人呢。「
道森沉默了幾秒。
「騎在我前面的那個，頭被什麼東西從馬上扯下來了。「道森說，「另一個跟在我身後的，我一直沒回頭，但是馬蹄聲在某一刻停了。我也不敢回頭確認。「
「就剩下你一個人。「
「就剩下我一個人。「道森說，「我一個人騎了兩天的馬，繞了一個大圈，從北邊回來。我不敢直接回石溪鎮，因為我不知道沃克會怎麼處置我。一個隊伍的頭目把九個人都丟了，自己一個人活著回去，這不是好事。「
巴克盯著道森看了一會兒。
「你那片布。「巴克說，「邦聯軍制服上的。怎麼回事。「
「對，這是關鍵。「道森說，「我們在河邊的泥地上，除了那串光腳的腳印，還在一棵小樹的樹枝上找到了這片布。布上沾著血，但是只沾了一半，另一半是乾淨的。這意味著這片布是被人撕下來掛在那裡的。「
「掛在那裡給你看。「
「對。「道森說，「掛在那裡給我看。「
巴克盯著那片布看。
這是一個信號。
不是被無意撕下來的，是被故意掛在那裡的。掛的人想讓發現這片布的人，產生某一種特定的聯想。
邦聯軍。
邦聯軍參與了這件事。
…………
巴克在心裡把這一切捋了一遍。
他想到的不是邦聯軍真的參與了這件事。他想到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想起了上個月教堂里普賴斯牧師跟他隨口提過的一件事。
普賴斯牧師說鎮子上有幾個人最近在打聽邦聯軍和聯邦軍的紐扣區別。這種事普賴斯當時只是當作閒話講。但是巴克現在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是有意義的。
道森手裡這片邦聯軍布，跟艾倫少尉抽屜里的聯邦軍紐扣，加在一起說明了一件事。
掛這些東西的人懂得做局。
他們懂得在每一支白人隊伍遭遇襲擊的現場，留下一個讓白人產生錯誤聯想的物證。給艾倫少尉那條線留聯邦軍的紐扣，讓艾倫以為是聯邦軍滲透。給道森這條線留邦聯軍的布，讓道森以為是邦聯軍內訌。
這種做局的水平，不是一群普通印第安人能做到的。
但是巴克知道一件事，這種做局的水平，也不是真正的軍隊會做的。真正的軍隊不會同時給敵我兩邊都留下偽裝。
這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比白人隊伍更聰明、比印第安部落更有組織、比真正的軍隊更擅長心理戰的東西。
巴克的手心又出了一層汗。
…………
「霍金斯。「道森開口，「我現在跟你講明白我的意思。「
「說。「
「我不能回石溪鎮。「道森說，「我一回去，沃克會讓我把我看到的事情講清楚。但是我講清楚之後，沃克會做兩件事。第一，他會覺得我編故事，因為他不會信。第二，就算他信了，他也會讓我去帶新的隊伍重新進去。我不想再進去了，霍金斯。「
「你想幹什麼。「
「我想走。「道森說，「我手裡有一點錢，夠我從這裡去新墨西哥過日子。但是我走之前，我需要一個人知道我看到的事情。我需要這個人是會信我的人。「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今天一個人出來。「道森說，「沃克和湯普森不會一個人出來。一個人出來的人，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人，跟我手裡的東西能對上。「
巴克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幾件事。
道森這個人不是好人。他幹了十幾年剝皮獵人，手裡的印第安人頭皮數不清，他這條命該死十次都不止。從道義上講，巴克應該把道森綁回石溪鎮，交給沃克或者艾倫處置。
但是從巴克自己的事情來看，道森現在的價值比道森這條命大得多。道森手裡那片布、道森講的河邊的事、道森看到的腳印，這些是巴克這一個多月以來收集到的所有線索里最直接的一組物證。
如果他把道森綁回去，這些物證就會被沃克和艾倫那邊消化掉，變成他們敘事的一部分。沃克會拿這片布去給艾倫看，艾倫會把它寫進「聯邦軍和邦聯軍內部串通「的報告裡。這個敘事會繼續往一個錯誤的方向走。
如果他放道森走，這片布就在他自己手裡。
巴克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片布給我。「巴克說，「你自己走。「
道森愣了一下。
「你不抓我。「
「我抓你幹什麼。「巴克說，「我抓你回去也是給沃克添麻煩。「
道森看了巴克好幾秒。
「霍金斯。「
「嗯。「
「我沒看錯你。「
道森站起身，走到他自己丟在地上的腰帶旁邊，彎腰把腰帶撿起來，重新繫上。他沒有撿那把小刀，小刀就那麼留在地上。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動作還是僵硬，巴克看了一眼，他左肩那一片血跡又濕了。
「你那個傷口要找人看看。「巴克說。
「到新墨西哥再說。「道森說，「我撐得住。「
道森調轉馬頭，朝東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又回頭說了一句。
「霍金斯，「道森說，「那個東西看人的時候，你能感覺到。它不是人。「
道森說完，催了一下馬，加速朝東走了。
巴克坐在石頭上，看著道森的背影在荒野上變小。
他把那片邦聯軍的布折好，塞進內袋裡，跟那張草圖放在一起。
然後他朝北望了一眼。
他想了想，改變了主意。
他不去找山姆·里德了。
他要回石溪鎮。
他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一張畫著圓的草圖，一片邦聯軍的布，還有一個圓心。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但是他需要一個人來幫他確認其中一件事。
那個人就是普賴斯牧師。
巴克翻身上馬，朝南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在荒野上拉得很長。
而在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大約一里以外的一處低矮的紅砂岩後面，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那雙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後那雙眼睛的主人，從紅砂岩後面無聲地站起身，轉頭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誰都沒有先開槍。
道森的右手一直按在腰裡那把轉輪槍的握柄上，但是他沒有拔。巴克的右手也按在自己的柯爾特上，同樣沒有拔。
兩個人都是幹這一行多年的老手，都明白一個道理：在這種三十步的距離上，誰先動手，誰的把握就少一分。這種時候比的不是手快，是耐心。
最後道森先把手從槍上挪開了。
他把右手抬起來，手心朝著巴克，慢慢地舉到肩膀的高度。
「霍金斯，「道森又說了一遍，「我們倆需要談一談。我現在沒有要跟你動手的意思。「
巴克盯著道森看了幾秒。
他沒有立刻把手從柯爾特上拿下來。
「你慢慢下馬。「巴克說，「先把腰裡那把槍解下來，扔在地上，然後你再走過來。「
道森沒有說話，照著做了。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有點僵硬，巴克在三十步外看得清楚，他左肩使不上力，下馬的時候是右手撐著馬鞍下來的。
道森把腰帶連同那把轉輪槍一起解下來，放在地上。然後他又從靴筒里掏出一把小刀，也放在地上。
「就這些。「道森說。
「步槍呢？「
「在馬鞍上，我沒碰。「
巴克這才把手從柯爾特上拿下來，但是他沒有解自己的槍。他下馬，牽著自己的馬，慢慢地走到道森面前十步的位置停下來。
近距離看道森的樣子，比三十步外要狼狽得多。
道森的左肩那一片血跡已經干透了，但是新的血又在外套上洇出了一小片濕色，說明傷口還在滲血。他的臉顏色發灰，嘴唇有點發紫。他的鞋上、褲腿上全是幹掉的泥點，這種泥點的形狀是馬跑得很急的時候濺起來的。
「傷是什麼時候的事。「巴克問。
「兩天前。「
「在哪裡。「
道森看了巴克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霍金斯，「道森說，「我跟你講這件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問。「
「你今天一個人出來，沒帶泰勒，從鎮子上來，朝北走。「道森說，「你在查格蘭頓和莫里斯的事，對不對？「
巴克愣了一下。
道森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傢伙不傻，但是他沒想到道森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道森說，「我猜的。但是你今天的樣子告訴我我猜對了。「
道森苦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因為他臉色發灰而顯得很難看。
「你一個治安官，帶著柯爾特，一個人，朝北走。鎮子北邊沒什麼需要治安官管的事，北邊那一帶住的都是老牧場和老獵人。你這種走法不是去辦案，是去打聽消息。你想打聽的消息能讓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去找，不能讓泰勒知道，也不能讓鎮子上其他人知道，這種消息只能是格蘭頓和莫里斯那檔子事。「
巴克沉默了一會兒。
「行。「巴克說，「算你猜對了。「
「那就好。「道森說，「那我們就有的談了。「
…………
兩個人把馬牽到水窪邊，讓馬喝水。
道森自己也蹲在水窪邊洗了一把臉，冷水澆在臉上他打了個激靈，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
然後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巴克坐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另一塊石頭上。
巴克的柯爾特還在腰裡，道森的槍還在地上。
「霍金斯，「道森開口，「我跟你直說，我現在是來求你救命的。「
巴克皺起眉頭。
「求我救命？「
「對。「道森說，「我從你身上看到的東西，跟我從湯普森那邊、從沃克那邊看到的不一樣。湯普森和沃克這兩天還在按部就班地干他們的事，他們覺得自己在掌握局面。你不一樣，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查，這意味著你不覺得局面在被掌握。所以我賭你一把，把我手裡的東西講給你聽。「
巴克沒有接話。
道森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片布。
很小的一片，大概只有巴掌的一半大，邊緣是被某種東西撕開的，布的紋路被撐得變了形。
布上沾著血，但是血只占了一半的面積。
巴克接過那片布。
他在手裡反覆看了幾遍。
這片布的材質他認得，是邦聯軍的灰呢制服上常用的那種粗紡羊毛。顏色是邦聯軍灰里偏藍的那一種，這種顏色他在亨德森堡的士兵身上見過。
「邦聯軍的制服。「巴克說。
「對。「道森說，「邦聯軍。不是聯邦軍。「
巴克抬頭看道森。
「你這片布是從哪兒撕下來的。「
道森的眼睛在水窪上停了幾秒。
「兩天前，「道森說，「我的隊伍在德維爾斯河上游往西大約四十英里的地方，扎了一個臨時營地。那一帶是個低洼的草原，中間一條小河，周圍有幾個廢棄的牛欄，是當年牧場主放棄的地方。「
「嗯。「
「我手底下九個人。「道森說，「紮下營之後，我讓兩個人去四周探路，另外兩個人去河邊打水，剩下五個人在營地里休息。這種安排我們幹了十幾年，沒出過事。「
「然後呢。「
「探路的兩個人沒回來。「道森說，「按規矩，他們應該在兩個鐘頭之內回來匯報。兩個鐘頭過了沒回來，四個鐘頭過了也沒回來。「
「打水的兩個呢？「
「打水的回來了。「道森說，「但是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個。「
巴克的眼神動了一下。
「少了一個。「
「對。「道森說，「剩下那個叫埃爾金的獵人，跑回營地的時候腿都在抖。他跟我講，他和那個少了的搭檔在河邊打水的時候，他蹲下身子接水，搭檔站在旁邊抽菸，然後他一抬頭，搭檔不見了。「
「被人拖走了？「
「沒有聲音。「道森說，「埃爾金跟我賭咒發誓，他蹲下接水到抬頭，中間不超過半分鐘。半分鐘之內他的搭檔不見了，沒有掙扎的聲音，沒有喊叫，沒有任何動靜。「
「埃爾金有沒有看到什麼。「
「他說他在水面上看到了一道陰影。「道森說，「很模糊，只有一瞬，他自己都不能確定是不是看錯了。「
巴克的後脖頸又涼了一下。
水面上的陰影。
這個細節他剛剛才從科爾的角度聽說過，雖然不是直接聽科爾講的，但是鎮上傳消息的人提了幾句，科爾回到紅馬掌之後說自己路上一切順利，但是臉色不對，跟夥計要了一杯烈酒一口喝下去。
巴克在心裡把兩件事對了一下。
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在兩個不相干的地點，都看到了「水面上的陰影「。
…………
「接著說。「巴克說。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了。「道森說，「我讓埃爾金和剩下的幾個人在營地外圍布崗，自己帶兩個人去河邊找搭檔的屍體。「
「找到了嗎。「
「沒有。「道森說，「河邊的泥地上只找到了腳印，但是不是搭檔的腳印。「
「什麼樣的腳印。「
「光腳。「道森說，「腳趾摳著泥，像是某種動物的爪子。「
巴克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個細節他也聽說過。哈丁那邊在老柳泉發現過同樣的腳印，鎮子上有人傳過。還有艾倫少尉那邊，巴克前幾天聽治安官辦公室的夥計無意中提了一句，說亨德森堡那邊的少尉私下也在打聽什麼「光腳摳地「的腳印。
三個不同的地點，三個不同的隊伍，都發現了同一種腳印。
巴克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
「步距多大。「巴克問。
道森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步距。「
「先回答我。「
「十一英尺。「道森說，「兩個腳印之間相隔十一英尺。「
巴克閉了一下眼睛。
漢森的筆記里有過描述，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神話，不是溫迪戈。是科曼奇人的山獅神，一種獨行的、隱匿的、致命的存在。
道森繼續往下講。
「我跟帶去的兩個人在河邊查看腳印的時候，營地那邊響了槍聲。「道森說，「密集的槍聲，差不多十幾響，然後就停了。「
「停了。「
「對。停了。我們三個人跑回營地的時候，營地里只剩下屍體了。「道森的聲音有點啞，「五個人，全死了。「
「怎麼死的。「
「四個人胸口或者咽喉被撕開。「道森說，「撕開的口子很整齊，不像是子彈打的，也不像是刀劃的，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從外面貫穿了進去。第五個人的脖子斷了，頭朝著不正常的方向。「
「有掙扎的痕跡嗎。「
「有。「道森說，「但是不多。地上有幾顆彈殼，他們開了槍。但是營地周圍沒有任何對方的血跡。子彈打出去了，可能打中了，但是對方沒流血。「
巴克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
子彈打出去沒有流血。這一點跟格蘭頓事發地一樣。
…………
「你左肩的傷怎麼來的。「巴克問。
「我們三個人從河邊回來，看到營地的樣子，我就知道完了。「道森說，「我讓另外兩個人上馬，我們三個人朝東撤退。騎出去大概半英里，我後背上有種感覺，跟你剛才那種後脖頸涼的感覺差不多，我知道有東西在跟著我們。「
「嗯。「
「我轉頭朝身後開了兩槍。「道森說，「槍響完之後，我左肩上挨了一下。「
「挨了一下什麼。「
「我不知道。「道森說，「那個東西沒讓我看見。我只感覺肩膀上像是被釘子扎了一下，然後衣服里就開始流血。「
「另外兩個人呢。「
道森沉默了幾秒。
「騎在我前面的那個，頭被什麼東西從馬上扯下來了。「道森說，「另一個跟在我身後的，我一直沒回頭，但是馬蹄聲在某一刻停了。我也不敢回頭確認。「
「就剩下你一個人。「
「就剩下我一個人。「道森說，「我一個人騎了兩天的馬，繞了一個大圈，從北邊回來。我不敢直接回石溪鎮，因為我不知道沃克會怎麼處置我。一個隊伍的頭目把九個人都丟了，自己一個人活著回去，這不是好事。「
巴克盯著道森看了一會兒。
「你那片布。「巴克說，「邦聯軍制服上的。怎麼回事。「
「對，這是關鍵。「道森說，「我們在河邊的泥地上，除了那串光腳的腳印，還在一棵小樹的樹枝上找到了這片布。布上沾著血，但是只沾了一半，另一半是乾淨的。這意味著這片布是被人撕下來掛在那裡的。「
「掛在那裡給你看。「
「對。「道森說，「掛在那裡給我看。「
巴克盯著那片布看。
這是一個信號。
不是被無意撕下來的，是被故意掛在那裡的。掛的人想讓發現這片布的人，產生某一種特定的聯想。
邦聯軍。
邦聯軍參與了這件事。
…………
巴克在心裡把這一切捋了一遍。
他想到的不是邦聯軍真的參與了這件事。他想到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想起了上個月教堂里普賴斯牧師跟他隨口提過的一件事。
普賴斯牧師說鎮子上有幾個人最近在打聽邦聯軍和聯邦軍的紐扣區別。這種事普賴斯當時只是當作閒話講。但是巴克現在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是有意義的。
道森手裡這片邦聯軍布，跟艾倫少尉抽屜里的聯邦軍紐扣，加在一起說明了一件事。
掛這些東西的人懂得做局。
他們懂得在每一支白人隊伍遭遇襲擊的現場，留下一個讓白人產生錯誤聯想的物證。給艾倫少尉那條線留聯邦軍的紐扣，讓艾倫以為是聯邦軍滲透。給道森這條線留邦聯軍的布，讓道森以為是邦聯軍內訌。
這種做局的水平，不是一群普通印第安人能做到的。
但是巴克知道一件事，這種做局的水平，也不是真正的軍隊會做的。真正的軍隊不會同時給敵我兩邊都留下偽裝。
這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比白人隊伍更聰明、比印第安部落更有組織、比真正的軍隊更擅長心理戰的東西。
巴克的手心又出了一層汗。
…………
「霍金斯。「道森開口，「我現在跟你講明白我的意思。「
「說。「
「我不能回石溪鎮。「道森說，「我一回去，沃克會讓我把我看到的事情講清楚。但是我講清楚之後，沃克會做兩件事。第一，他會覺得我編故事，因為他不會信。第二，就算他信了，他也會讓我去帶新的隊伍重新進去。我不想再進去了，霍金斯。「
「你想幹什麼。「
「我想走。「道森說，「我手裡有一點錢，夠我從這裡去新墨西哥過日子。但是我走之前，我需要一個人知道我看到的事情。我需要這個人是會信我的人。「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今天一個人出來。「道森說，「沃克和湯普森不會一個人出來。一個人出來的人，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人，跟我手裡的東西能對上。「
巴克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幾件事。
道森這個人不是好人。他幹了十幾年剝皮獵人，手裡的印第安人頭皮數不清，他這條命該死十次都不止。從道義上講，巴克應該把道森綁回石溪鎮，交給沃克或者艾倫處置。
但是從巴克自己的事情來看，道森現在的價值比道森這條命大得多。道森手裡那片布、道森講的河邊的事、道森看到的腳印，這些是巴克這一個多月以來收集到的所有線索里最直接的一組物證。
如果他把道森綁回去，這些物證就會被沃克和艾倫那邊消化掉，變成他們敘事的一部分。沃克會拿這片布去給艾倫看，艾倫會把它寫進「聯邦軍和邦聯軍內部串通「的報告裡。這個敘事會繼續往一個錯誤的方向走。
如果他放道森走，這片布就在他自己手裡。
巴克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片布給我。「巴克說，「你自己走。「
道森愣了一下。
「你不抓我。「
「我抓你幹什麼。「巴克說，「我抓你回去也是給沃克添麻煩。「
道森看了巴克好幾秒。
「霍金斯。「
「嗯。「
「我沒看錯你。「
道森站起身，走到他自己丟在地上的腰帶旁邊，彎腰把腰帶撿起來，重新繫上。他沒有撿那把小刀，小刀就那麼留在地上。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動作還是僵硬，巴克看了一眼，他左肩那一片血跡又濕了。
「你那個傷口要找人看看。「巴克說。
「到新墨西哥再說。「道森說，「我撐得住。「
道森調轉馬頭，朝東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又回頭說了一句。
「霍金斯，「道森說，「那個東西看人的時候，你能感覺到。它不是人。「
道森說完，催了一下馬，加速朝東走了。
巴克坐在石頭上，看著道森的背影在荒野上變小。
他把那片邦聯軍的布折好，塞進內袋裡，跟那張草圖放在一起。
然後他朝北望了一眼。
他想了想，改變了主意。
他不去找山姆·里德了。
他要回石溪鎮。
他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一張畫著圓的草圖，一片邦聯軍的布，還有一個圓心。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但是他需要一個人來幫他確認其中一件事。
那個人就是普賴斯牧師。
巴克翻身上馬，朝南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在荒野上拉得很長。
而在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大約一里以外的一處低矮的紅砂岩後面，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那雙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後那雙眼睛的主人，從紅砂岩後面無聲地站起身，轉頭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