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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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克·霍金斯這一天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坐在自家門廊上抽菸。瑪莎在屋裡翻身的聲音他聽見了一兩次,但她沒有起來——這兩個月她已經習慣了。

  巴克手裡捏著一張紙。

  紙上是他自己用鉛筆畫的一張圖。

  這張圖他畫了三天,畫了改、改了畫,最後留下來的是一張簡化到不能再簡化的草圖——石溪鎮周圍方圓三十英里的範圍內,他這一個多月以來收集到的所有「異常「標記。

  雜貨店那個伊萊·野草第一次講價的位置——主街中段,畫了一個叉。

  馬丁牧場——西北方向兩小時馬程,畫了一個叉,旁邊還有一個小數字「4「——表示那裡有四個變化了的印第安工人。

  馬掌鋪奧利弗那裡——主街盡頭,畫了一個叉,旁邊寫著「刀疤、銀元、西北「。

  …………

  巴克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再走一趟。

  不是去馬丁牧場,也不是去其他幾個零散的印第安定居點——這些地方他已經摸過一遍了。

  他要去一個他這一個多月以來一直沒去的地方。

  ——格蘭頓事發地。

  …………

  巴克進屋的時候,瑪莎已經在爐灶邊熱咖啡了。

  「今天去哪。「瑪莎沒有回頭,問了一句。

  「出趟遠門。「巴克說,「兩三天才能回來。「

  瑪莎的手在爐灶邊停了一下。

  「是為了那件事嗎。「

  巴克愣了一下。

  瑪莎從來沒有問過他在查什麼。但是瑪莎不是傻子——一個枕頭邊的男人這一個多月以來讀什麼書、跟誰說話、出門去哪兒,她全看在眼裡。

  「嗯。「巴克說。

  瑪莎轉過身。她的眼睛紅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你要小心。「瑪莎說。

  「我知道。「

  「巴克。「

  「嗯。「

  「你回來。「

  巴克點了點頭。

  他把咖啡一口喝完,把那張草圖小心地折好,塞進上衣的內袋裡。然後他取下掛在牆上的轉輪槍帶——那把柯爾特他擦了一晚上——別在腰裡。

  出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瑪莎站在爐灶邊,沒有送他。

  巴克知道她不送是因為送不出口。

  他戴上帽子,出了門。

  …………

  巴克一個人騎馬走的。

  他沒有帶泰勒。泰勒是個老實孩子,二十四歲,跟著他幹了三年的副手——但是泰勒經驗太淺,這種事情帶上他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是個累贅。

  他也沒有跟治安官辦公室留任何記錄。他出門的時候只在桌子上壓了一張紙條:「出鎮巡查三日。霍金斯。「——這種事他以前也幹過幾次,泰勒看到不會多想。

  騎馬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太陽爬到天上一半的位置,他到了一處叫「雙柏樹「的路口。

  這裡向北是去馬丁牧場的路,向西是去幾個小印第安定居點的路,向西南——是格蘭頓事發地。

  巴克勒住馬,看了一眼西南方向。

  那個方向的荒野上沒什麼明顯的標記,只有遠處一道低矮的紅色台地——他一個多月以前就是從那道台地的南面繞過去的。

  他催了一下馬,朝西南方向走了。

  …………

  騎了大約一個鐘頭以後,巴克注意到了一件事。

  風變了。

  不是風向變了——是風的溫度變了。

  德克薩斯的夏末,下午兩三點鐘,太陽曬在身上能把後脖頸曬出一層油。這個時候吹過來的風應該是熱的,帶著干土的味道,吹在臉上像是有人在你臉上貼了一塊溫毛巾。

  但是這一會兒的風——

  是涼的。


  不是涼爽的那種涼。是帶著一點點冷意的涼。

  巴克在馬背上微微皺起眉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上沒有雲。太陽還在頭頂上烤著。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但是風是涼的。

  巴克伸出手,把手心朝上,讓風從手心吹過。

  風帶著一點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潮氣。

  這種潮氣在德克薩斯西部夏末的下午是不應該出現的。

  巴克的腦子裡立刻冒出了一段話——

  他這一個多月以來在漢森的筆記里讀過無數遍的那一段——

  「走過的地方盛夏也會結霜。「

  巴克勒住馬。

  他沒有立刻繼續往前。

  他在馬背上坐了很久,眼睛望著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和零散的紅砂岩。視野里沒有任何活物——沒有鳥,沒有牛,沒有郊狼。

  巴克想了想,從馬鞍旁邊的水壺套里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身邊一棵矮樹上,自己蹲在馬邊一塊石頭後面,從內袋裡掏出那張草圖。

  他在草圖的西南方向那一塊空白上,用鉛筆點了一個小點。

  旁邊他寫下了一行字——

  「下午三點。風冷。距格蘭頓現場西北方向約六英里。「

  寫完以後他把草圖收好。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的事情。

  他從口袋裡掏出漢森的那本筆記,翻到溫迪戈那一頁,把那一段描述又讀了一遍。

  讀完以後他把筆記合上,放回口袋。

  他從地上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上馬。

  他在石頭邊站了大約兩分鐘,眼睛慢慢地掃過西南方向的整片荒野。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不去格蘭頓事發地了。

  …………

  巴克轉身上馬,調頭朝東走。

  他不是回石溪鎮——他不能空手回去。他朝東走是因為東邊五英里處有一個小型的印第安定居點,叫「紅泥「,二十幾口人,給鎮上幾家小牧場打零工。這個定居點他這一個多月以來還沒去過。

  他想去那裡看一眼。

  具體看什麼他自己也不太說得清——大概就是想看一看,他從馬丁牧場觀察到的那種「肩膀打開了「的狀態,在紅泥定居點裡是不是也存在。

  騎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到了紅泥定居點。

  定居點的樣子和德克薩斯西部所有的印第安小定居點都差不多——七八個泥房,幾頂補了又補的帳篷,中間一個簡陋的火塘。

  巴克進定居點的時候,幾個印第安人在幹活。

  一個老人在編草繩。

  兩個中年婦女在火塘邊攪一鍋什麼東西。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在劈柴。

  定居點裡沒有壯年男人——這個時候他們應該都去白人那邊打零工了。

  巴克在定居點入口處下了馬。

  那個編草繩的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巴克認得這個老人——叫「老貓「,紅泥定居點的事實上的領頭人,七十多歲了,按印第安人的標準已經是高壽。

  巴克朝他點了點頭。

  「老貓。「

  老人回了一句巴克聽不懂的話——可能是個招呼,也可能是個別的什麼——然後繼續編他的草繩。

  巴克站在那裡沒動。

  他在等。

  幹這一行八年,他知道一個道理:你要觀察一個人是不是有變化,最簡單的辦法不是去問,是站在他面前,什麼也不做,等他自己露出來。

  …………

  巴克站了大約十分鐘。

  老貓沒有再抬頭。

  那兩個中年婦女偶爾朝他看一眼,但是看完很快就低下頭去。


  那個劈柴的男孩幹完了手裡的活兒,站起來,朝巴克的方向瞥了一眼。

  巴克注意到了。

  ——那個男孩的眼神。

  不是平視。也不是那種七八年裡印第安人慣有的「朝下看「。

  是一種很短的、幾乎只有半秒鐘的——

  打量。

  那個男孩在打量他。

  打量一個白人的腰裡有沒有槍,腰帶上有沒有子彈,眼睛裡有沒有殺氣。

  這種打量的眼神巴克太熟悉了——他干治安官見過太多次,是鎮上的混混和小偷打量他的眼神。

  但是這種眼神從來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十來歲的印第安男孩臉上。

  那個男孩的眼神掃過巴克的腰,又掃過他的臉,然後很自然地收回去,彎腰把劈好的柴抱起來,走進了一間泥房。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如果巴克不是一直在等著這種瞬間,他會以為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是他等的就是這種瞬間。

  巴克的後脖頸涼了。

  …………

  巴克在紅泥定居點又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再有更多的發現。但是那個男孩的兩秒打量已經夠了。

  一個十來歲的印第安男孩,敢用打量的眼神看一個腰裡別著柯爾特、胸口別著治安官徽章的白人——這種事在這片地方上從來沒有發生過。

  至少不應該在七八年裡都沒有發生過的地方,突然發生。

  巴克朝老貓又點了點頭。

  老貓沒有抬頭。

  巴克翻身上馬,朝石溪鎮的方向走了。

  …………

  回程的路上巴克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那個男孩的眼神。

  想到了馬丁牧場上那四個肩膀打開了的印第安工人。

  想到了伊萊·野草跟雜貨店老闆講價的事。

  想到了一個多月以前他自己在格蘭頓事發地後脖頸發涼的感覺。

  想到了漢森筆記里「走過的地方盛夏也會結霜「那一句。

  這些事情零零碎碎地在他腦子裡轉,轉著轉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是一種東西在擴散。

  不是從一個點擴散到另一個點。是從一個中心,向四面八方一起擴散。

  巴克想到的是疾病。

  霍亂、黃熱、痢疾——這些病在邊境上他都見過。一種病的傳播是有規律的:從一個病人開始,傳給身邊的人,再傳給更遠的人,擴散的範圍每天都在擴大。

  如果你在地圖上把所有發病的地點標出來,連起來,你會看到一個圓——這個圓的圓心,就是最早的那個病人。

  巴克在馬背上停了一下。

  他從內袋裡掏出那張草圖。

  他在馬背上把那張圖展開。

  雜貨店的叉。馬丁牧場的叉。馬掌鋪的叉。馬掌鋪那個外鄉刀疤印第安人去的西北方向。今天下午「風冷「的那個標記。紅泥定居點的位置——他還沒標,但他記得在哪。

  巴克用鉛筆在心裡把這些點連起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用鉛筆在草圖上畫了一個粗略的圓。

  這個圓剛好把所有他標過的「異常點「包在裡面。

  圓心。

  圓心在哪兒。

  巴克盯著那個圓看了很久。

  圓心大約在——

  ——格蘭頓事發地的位置。

  巴克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他原來一直以為格蘭頓事發地是一個獨立的事件——一個地點。

  但是現在他意識到,那個地點不是一個事件——

  那是一個起點。

  …………

  巴克在馬背上發了很久的呆。

  他沒有繼續往石溪鎮走。

  他又一次調轉了馬頭。

  這次他朝北走。

  北邊,比馬丁牧場還要遠的方向——那裡他有一個老相識。

  那個相識叫山姆·里德,五十多歲,是個老獵人,幹了三十多年。山姆現在已經不干獵人了,在北邊一處叫「狼坡「的地方守著一個小小的獸皮收購站。山姆這個人見過太多事,是巴克認識的所有白人里——見識最廣、最不容易把人當瘋子的一個。

  巴克決定去找山姆。

  不是為了把他這一個多月以來收集到的所有線索都講給山姆——那樣他自己聽上去就是個瘋子。

  他只是想問山姆一個問題。

  ——你這輩子,聽過「溫迪戈「這個東西嗎?

  …………

  巴克朝北騎了大約一個多小時。

  太陽已經開始斜了。

  他在一處叫「老白楊「的路口停了下來,讓馬喝水。

  就是在這個路口,他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白人。

  一個他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的人。

  那個白人也騎著馬,從北邊過來——和巴克的方向正好相反。

  那個白人穿著一件普通的牛仔外套,戴著一頂寬邊帽,腰裡別著一把轉輪槍。從外表上看就是一個普通的過路人。

  但是巴克認得他。

  那個白人也認得巴克。

  兩個人在老白楊路口的小水窪邊——大約三十步的距離上——同時勒住了馬。

  那個白人是道森。

  弗蘭克·道森,沃克商行下面西線那支獵人隊伍的領頭。

  巴克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道森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道森的隊伍按照沃克的安排,這幾天應該在西邊——德維爾斯河上游一帶活動。從骨頭灘到這裡,直線距離差不多一百英里。

  而道森現在一個人,騎著馬,從北邊過來——往石溪鎮方向走。

  道森也在愣神。

  但是道森的愣神只持續了一秒鐘。

  下一秒鐘,道森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腰裡的轉輪槍。

  巴克的右手——同時摸到了腰裡的柯爾特。

  兩個人隔著三十步,互相看著。

  誰都沒有先開槍。

  但是誰都沒有把手從槍上放下來。

  道森的臉——巴克在三十步以外看得不太清楚——但是有一樣東西他看得清楚。

  道森的左肩。

  道森的牛仔外套的左肩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跡。

  那是幹掉的血。

  血是從外套裡面滲出來的——傷口在道森自己身上。

  道森受了傷。

  一個西線的獵人隊伍的頭目——一個人,受了傷,從北邊過來。

  巴克在心裡飛快地把這件事拼出了一個大概的樣子。

  但是他沒有時間想下去。

  因為道森開口了。

  道森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嗓子裡被什麼東西刮過。

  「霍金斯。「道森說,「我們倆……需要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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