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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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已經等了十二天了。

  他的報告是用快馬送出去的,從布蘭科堡到聖安東尼奧的軍區指揮部,騎快馬三天,回信再三天,算上貝爾上校審閱報告的時間,十天之內應該有回音。

  第十天沒來。

  第十一天沒來。

  第十二天,信使終於回來了。

  艾倫從信使手裡接過回信的時候,注意到了信封。

  很薄。

  艾倫寫出去的報告有七頁紙——現場分析、彈道推演、人員傷亡統計、假設推理、增援請求——事無巨細,字斟句酌。他生怕漏掉任何一個能引起上級重視的細節。

  回信只有一頁。

  艾倫的心沉了一下。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貝爾上校的字跡跟他本人一樣刻板——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著寫的。

  內容很簡短。

  「克拉克少尉:已閱報告。目前無情報顯示聯邦軍在德克薩斯西部有滲透行動。你的報告缺乏直接證據——無俘虜、無繳獲聯邦軍裝備、無目擊聯邦軍士兵。建議繼續監視該區域,如有新發現及時上報。現階段不予增援。——貝爾上校「

  艾倫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攥在手裡。

  「不予增援。「

  四個字。

  他寫了七頁紙的詳細報告,花了三天時間字斟句酌,反覆修改措辭確保語氣足夠嚴肅但又不顯得大驚小怪——結果上級用四個字就打發了他。

  艾倫把揉成一團的信紙扔在桌上,坐在椅子裡,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貝爾上校為什麼不當回事。

  原因很簡單——他是艾倫·克拉克。

  一個因為在軍事學院頂撞教官、被發配到德克薩斯西部邊境站的倒霉少尉。在貝爾上校的眼裡,他就是一個需要「冷卻「的年輕人,發配到布蘭科堡是為了讓他學會規矩,老老實實待著別惹事就行了。

  現在這個年輕人突然送來一份措辭激烈的報告,說什麼聯邦軍滲透、二十三人全滅、請求增援——貝爾上校的第一反應大概是:這小子待不住了,想搞個大新聞給自己撈表現。

  艾倫能理解這個邏輯。

  換成他是貝爾上校,收到一個邊境站小少尉的報告,說有聯邦軍滲透但沒有任何實物證據,他大概也不會太當回事。

  但理解歸理解,窩火歸窩火。

  他的翻身機會就這麼泡湯了。

  至少泡湯了一半。

  …………

  艾倫窩在椅子裡生了一會兒悶氣,然後坐直了。

  他不是那種會被一封回信打倒的人。

  貝爾上校說缺乏直接證據?那就去找直接證據。

  沒有俘虜?那就去抓俘虜。

  沒有繳獲聯邦軍裝備?那就去現場再搜一遍。

  沒有目擊聯邦軍士兵?那就帶人去那片區域拉網搜索,總能搜出點什麼來。

  艾倫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面。

  布蘭科堡駐紮的兵力不多——一個連,但實際上只有兩個排的編制,總共不到五十人。其中一個排負責堡壘的日常守衛和巡邏,另一個排是機動力量。

  艾倫打算帶機動排出去搜索。

  二十來個人,配備標準的恩菲爾德步槍和轉輪手槍,在荒野上拉網搜索格蘭頓出事的那片區域。如果聯邦軍真的在那裡活動,一個排的兵力雖然不算多,但至少能跟對方交上火。只要打上一仗,抓到一個俘虜,或者繳獲一件聯邦軍的裝備——哪怕是一個水壺、一顆紐扣——那就是鐵證。

  有了鐵證,貝爾上校想不重視都不行。

  艾倫的腦子轉得很快。他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搜索範圍——以格蘭頓出事的地點為圓心,方圓二十英里。

  然後他開始寫行動計劃。

  日期、路線、補給清單、通訊方案、遭遇敵軍時的接戰規則——一項一項地列下來。

  艾倫寫了半個小時,寫完以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他把行動計劃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明天一早就出發。

  …………

  忙完了正事,艾倫坐回椅子上,目光掃過了辦公桌。

  他的視線停在了抽屜上。

  那個抽屜。

  鎖著的那個。

  艾倫猶豫了兩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抽屜打開了。

  符文石安靜地躺在抽屜里,被一塊舊布包著。

  艾倫把布掀開,拿起石頭,放在油燈下面。

  灰色的石頭表面,那些冰霜紋路依然清晰。

  纖細的線條蝕刻在石面上,組成了某種他看不懂的圖案——像是文字,但不屬於任何他學過的語言。

  艾倫把石頭轉了一圈,仔細地看了每一個面。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紋路變了。

  他上次看這塊石頭是五天前。他很確定,因為他每次打開抽屜看石頭都會在日記本上記一個日期。五天前他看的時候,石頭正面的紋路有三條主線和若干分支。

  現在變成了五條主線。

  多出了兩條。

  分支也更密了。

  艾倫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他把石頭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沒有錯。紋路確實比上次複雜了。新增的兩條主線從石頭的右下角延伸出來,跟原來的三條主線在中央匯合,形成了一個更大的圖案。

  石頭上的符文在自己生長。

  沒有人動過這塊石頭——抽屜一直鎖著,鑰匙只有他一把,他可以排除任何外部干擾的可能性。

  這塊石頭的紋路在自行增殖。

  艾倫的手指緊了一下,差點把石頭捏掉。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用化學藥劑解釋?某種緩慢的化學反應持續在石頭表面析出結晶?

  不對。化學反應可以解釋紋路的緩慢變化,但不能解釋紋路在增殖——新的主線、新的分支,位置精確,圖案對稱,這種規律性的增長不可能是隨機的化學反應產生的。

  礦物自然生長?某些礦物晶體確實會在特定條件下繼續生長。

  但這塊石頭不是晶體。它的質地是普通的灰色河卵石,表面光滑緻密,沒有任何晶體結構。

  艾倫把石頭放回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的「理性防線「又裂開了一條縫。

  上次的縫是比利描述現場那些「不可能存在的冰霜「時裂開的。這次的縫更大。

  因為化學藥劑和礦物生長這兩個解釋都說不通了。

  如果這些紋路既不是化學反應,也不是礦物生長——那是什麼?

  有一個答案正在他腦子裡成形,但他不願意去碰它。

  超自然。

  這個詞在他的認知體系里等同於「荒唐「。他是西點軍校出來的,受過系統的科學和軍事教育,他的世界觀里沒有超自然的位置。

  但事實就擺在他面前。

  一塊石頭上的紋路在自行生長。

  艾倫趕緊把石頭用布包好,塞回抽屜,鎖上了。

  他坐在椅子裡,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

  艾倫坐了一會兒,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桌上拿起紙和筆,開始寫信。

  收信人:亨利·莫里斯教授,西點軍校自然哲學系。

  莫里斯教授是艾倫在西點讀書時最敬重的老師。老頭六十多歲了,在軍校教了大半輩子的自然科學——物理、化學、地質、天文。他是那種既有深厚學術功底又不排斥異端思想的學者,學生們私下管他叫「好奇心永動機「——因為他對任何新鮮的、反常的、無法解釋的現象都充滿興趣。

  艾倫在校的時候跟莫里斯教授關係很好。正是莫里斯教授鼓勵他多想多問,也正是這種「多想多問「的習慣讓他在另一位教官面前頂了嘴,最終被發配到了邊境。

  但艾倫一直跟莫里斯教授保持著通信。


  這一次,艾倫決定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他。

  不是那份給貝爾上校的「聯邦軍滲透「版本,是真實版本——所有他在現場看到的、想到的、無法解釋的東西。

  他在信里寫了以下內容:

  第一,格蘭頓團伙全滅事件的完整細節。包括屍體的狀況(撕裂而非射殺)、現場的冰霜(七月的德克薩斯)、散布在荒野上的「狂奔痕跡「(獵人們在極度恐懼中四散奔逃的證據)。

  第二,那塊符文石。他詳細描述了石頭的外觀、紋路的特徵,以及最重要的——紋路在自行增殖的現象。

  第三,他用一張薄紙覆在石頭上,用鉛筆仔細地做了一份拓本。每一條線、每一個分支、每一個細節都儘可能準確地描下來了。

  第四,他的困惑。他在信的最後寫道:「教授,我知道這些描述聽起來匪夷所思。如果換成別人跟我說這些,我大概會覺得他瘋了。但我親眼看到了現場,親手摸到了這塊石頭,親自記錄了紋路的變化。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如果您有任何想法——哪怕是最不靠譜的猜測——也請回信告訴我。「

  艾倫寫完信,把拓本仔細地折好,連同信紙一起裝進了信封。

  他在信封上寫了莫里斯教授在西點軍校的地址,封好口,滴上火漆。

  明天一早讓信使跟行動計劃一起送出去。

  行動計劃送軍區指揮部,信送西點軍校。

  兩封信,兩個方向,兩種希望。

  一種是翻身的希望,一種是解惑的希望。

  艾倫不知道哪一種會先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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