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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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里斯團伙出發已經八天了。

  按照正常的時間表,他們應該三天前就回來了。

  第一個目標部落離石泉鎮騎馬兩天的路程,十八口人的小部落,十二個武裝獵手去收割,幹活加打掃戰場最多半天,再加上兩天的返程——五天足夠了。

  現在第八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沒有人回來報信,沒有馬跑回來,什麼都沒有。

  沃克坐在二樓的辦公室里,雪茄叼在嘴角,但已經滅了。

  他沒注意到雪茄滅了。

  他在想事情。

  …………

  第一支隊伍失蹤的時候,沃克沒當回事。

  格蘭頓團伙全滅,少尉說是聯邦軍乾的,沃克信了。邏輯上說得通——格蘭頓的實力很強,能全殲他們的只有正規軍。聯邦軍滲透到了德克薩斯,清除地面武裝力量,完全合理。

  沃克當時的反應也很標準——避開聯邦軍活動的區域,在其他方向加快收割,把虧空補回來。

  所以他派了莫里斯去另一個方向。

  格蘭頓出事的地方在東邊,莫里斯的任務在西北方向。兩個地方之間隔了一百多英里的荒野。

  沃克當時想的很清楚——聯邦軍的滲透部隊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同時覆蓋一百多英里的範圍。只要避開東邊那片區域,其他地方照常運營就行了。

  但現在莫里斯也失蹤了。

  西北方向。

  跟格蘭頓出事的東邊完全不搭界。

  沃克拿起桌上那支滅了的雪茄,看了一眼,扔進了菸灰缸里。他沒心情重新點一支。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幅德克薩斯地圖,鋪在桌上。

  格蘭頓出事的位置,他用紅筆畫了個圈,標在了地圖的東邊。

  莫里斯的目標部落位置,他又畫了個圈,標在了西北方向。

  兩個圈之間,直線距離一百二十英里。

  沃克盯著這兩個圈看了很久。

  聯邦軍的解釋在格蘭頓這一起上說得通。

  但在莫里斯這一起上說不通了。

  聯邦軍滲透德克薩斯的目的是什麼?破壞南方邦聯的後方、切斷補給線、製造混亂。如果他們要做這些事,一定會集中兵力在戰略要地附近行動——鐵路沿線、軍事哨站周圍、大型定居點附近。

  他們不會跑到荒野深處去伏擊一支十二人的剝皮獵人小隊。

  一支針對印第安小部落作業的獵人小隊,對聯邦軍來說沒有任何軍事價值。伏擊他們既浪費兵力,又暴露位置,圖什麼?

  格蘭頓那一起還能解釋——也許聯邦軍剛好路過,撞上了,順手滅掉了。

  但莫里斯這一起就解釋不了了。

  兩支隊伍,兩個方向,間隔一百多英里,都被全殲(至少看起來是全殲,因為一個人都沒回來)。

  如果是聯邦軍乾的,意味著聯邦軍在德克薩斯西部至少有兩支獨立的滲透部隊,分別在一百多英里外同時行動。這種規模的滲透行動需要大量的後勤支持——糧食、彈藥、通訊、情報。在德克薩斯西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聯邦軍從哪裡搞來這些後勤?

  沃克做了二十年生意,他最擅長的就是算帳。

  這筆帳算不通。

  …………

  沃克叫來了德里克。

  「去打聽幾件事。「

  德里克拿出小本子準備記。

  「第一,石溪鎮那邊有沒有什麼新消息。格蘭頓的事他們那邊知不知道更多的細節。「

  「第二,我們其他兩支獵人隊伍——克勞福德的和漢密爾頓的——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情況。「

  「第三,「沃克頓了一下,「印第安部落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德里克抬起頭看了沃克一眼。

  這是沃克第一次在部署工作的時候專門提到印第安部落的「動靜「。

  以前沃克關心的只有部落的「狀態「——人口多少、腐蝕進度到哪一步了、什麼時候可以收割。他從來不關心部落有什麼「動靜「,因為在他的認知里,那些部落不具備產生「動靜「的能力。


  「明白了,老闆。「德里克合上本子,出門去了。

  …………

  德里克去了一天。

  他先去了石溪鎮,找巴克·霍金斯聊了聊。巴克的嘴很緊,只說了官方口徑——「印第安人暴動,襲殺了格蘭頓團伙「——其他的一個字都不多說。德里克追問細節,巴克搖頭說自己知道的就這麼多,讓他去問少尉。

  德里克又去布蘭科堡找了少尉艾倫,艾倫跟他說的也是那套——聯邦軍滲透,新式裝甲,化學武器——跟之前寫給沃克的信里說的一模一樣。

  沒有新信息。

  然後德里克去聯絡了另外兩支獵人隊伍。

  克勞福德的隊伍在南邊活動,最近剛收割了一個小部落,二十來張頭皮,一切正常。

  漢密爾頓的隊伍在西南方向,也沒出什麼大事。

  但漢密爾頓隊伍里有個獵人,叫弗蘭克,說了一件讓德里克留心的事。

  弗蘭克說他三天前在荒野上巡邏的時候,路過了一個他們「觀察名單「上的印第安部落——編號35,瓜達盧佩山南麓那個,十二口人的小部落。

  這個部落弗蘭克以前路過好幾次了,每次經過的時候,部落里的印第安人看到他騎馬過來,反應都一樣——要麼躲進帳篷里不出來,要麼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也是那種畏畏縮縮的眼神,馬上就移開。

  但這次不一樣了。

  弗蘭克騎馬經過部落外圍的時候,發現定居點外面站著幾個人。

  兩個年輕男人,身材精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弗蘭克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們的站姿。

  以前這些印第安人站著的時候都是佝著腰、縮著脖子,習慣性的卑微姿態——被打怕了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但這兩個年輕人站得筆直,肩膀打開了,腦袋抬著,眼睛直直地朝弗蘭克的方向看。

  弗蘭克說那種眼神讓他不舒服。

  不是挑釁,不是敵意,就是……不怕了。

  以前那些印第安人看到白人獵手,眼睛裡全是恐懼。現在這兩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

  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弗蘭克是個在荒野上混了多年的老手,直覺很靈。他覺得這個部落有什麼地方變了,但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他沒有靠近,繞了個彎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年輕人還站在那裡,目送著他離開。

  弗蘭克說他當時後脖頸涼了一下。

  …………

  德里克把這些情況帶回來告訴了沃克。

  沃克聽完以後,坐在椅子上,一句話沒說,沉默了很長時間。

  德里克也不敢出聲,站在桌子對面等著。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聽到座鐘的滴答聲。

  「那個部落是幾號來著?「沃克終於開口了。

  「編號35,瓜達盧佩山南麓。「

  沃克把地圖拉過來,找到編號35的位置。

  他用筆在上面畫了第三個圈。

  然後他把三個圈連起來看。

  格蘭頓出事的位置,東邊。

  莫里斯失蹤的位置,西北。

  弗蘭克發現異常的部落位置,西南。

  三個點,三個不同的方向,分布在方圓兩百英里的範圍內。

  如果是聯邦軍,他們得有多少人才能同時在這麼大的範圍內活動?一個營?一個團?在沒有任何後勤基地的德克薩斯荒野上維持一個團級規模的作戰單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沃克盯著地圖上那三個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起來。

  越敲越快。

  「德里克。「

  「在。「

  「弗蘭克說那個部落的印第安人'不怕了'。「

  「是的,老闆。「

  「以前怕,現在不怕了。「


  「弗蘭克是這麼說的。「

  沃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望著天花板。

  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的念頭,正在從腦子的某個角落裡爬出來。

  印第安人。

  從他入行到現在,二十年了,他跟印第安部落打了二十年的交道。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些部落——他們有多少人,有什麼武器,吃什么喝什麼,士氣如何,戰鬥力幾何。

  他的整套生意就建立在一個基本判斷之上:印第安人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們的武器被收繳了,青壯年被酒精和苦力拖垮了,部落之間互不來往,各自為戰。就算個別部落里有一兩個脾氣硬的,也掀不起什麼浪花——一個十幾人的小部落,能有什麼作為?

  二十年來,這個判斷從來沒有出過錯。

  但現在——

  沃克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那三個圈上。

  格蘭頓全滅。莫里斯失蹤。一個「成熟「部落的印第安人突然挺起了腰板。

  三件事,三個不同的方向,看起來毫無關聯。

  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

  沃克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有什麼東西正在把那些印第安部落串聯起來呢?

  如果有一個人、或者一群人,正在各個部落之間遊走,把他們組織起來呢?

  如果那些印第安人「不怕了「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獲得了某種他不知道的力量或者支持呢?

  沃克自己覺得這個推測很荒唐。

  印第安人?組織起來?獲得力量?

  這就好比說雞圈裡的雞突然學會了咬人。

  但沃克是個商人,商人的本能告訴他:當你的判斷連續出錯的時候,問題一定出在你的基本假設上。

  他的基本假設是「印第安人沒有反抗能力「。

  如果這個假設錯了呢?

  沃克不願意往下想了。

  因為如果這個假設錯了,意味著他經營了二十年的整套體系——腐蝕、收割、利潤循環——全部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地基上。

  地基一旦動搖,上面的一切都會塌。

  「德里克。「

  「在,老闆。「

  「把克勞福德和漢密爾頓的隊伍都召回來。所有外勤活動暫停。「

  德里克愣了一下:「全部暫停?「

  「全部暫停。「沃克的聲音很平,但眼神已經變了——那種笑眯眯的和善勁兒不見了,露出來的是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的精明和警覺。

  「另外,你讓人去查一件事。仔細查,用心查。「

  「您說。「

  「最近幾個月,印第安部落那邊有沒有出現什麼新的人物。什麼人在部落之間走動,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一個字都不要漏。「

  德里克點了點頭,快步出去了。

  沃克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他又拿出一支新的雪茄,點上,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辦公室里緩慢地彌散開來。

  沃克透過煙霧看著牆上那幅地圖,看著那些紅色的標記——叉號、星號、圓圈。

  那些標記還在,但沃克忽然覺得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讓他安心了。

  以前看這幅地圖的時候,他看到的是錢。每一個圓圈都是一筆未來的收入,每一個叉號都是一筆已經到帳的利潤。

  現在他看這幅地圖,看到的是另一樣東西。

  漏洞。

  到處都是漏洞。

  那些標著圓圈的「正在腐蝕中「的部落,他們現在在幹什麼?那些標著星號的「待處理「部落,他們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他不知道。他的情報網絡只覆蓋了「頭皮生意「相關的信息——哪個部落可以收割了,哪個部落的保護費到期了。至於那些部落內部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他從來沒有關心過。

  因為他覺得不需要關心。

  雞圈裡的雞在想什麼,有什麼好關心的?

  但如果雞突然會咬人了呢?

  沃克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彈了彈灰。

  他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他要親自去一趟布蘭科堡,找少尉艾倫當面談一談。

  寫信太慢了,有些事情必須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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