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商人
石泉鎮，德克薩斯西部。
比石溪鎮大三倍，人口六百多，是這一片方圓百里內最繁華的定居點。
之所以繁華，不是因為牧場多，不是因為地段好，是因為這裡有頭皮生意。
石泉鎮的主街上，左邊是一排普通的木頭房子——雜貨店、鐵匠鋪、酒館、理髮店，跟德克薩斯其他小鎮沒什麼區別。
右邊也差不多，但在主街的盡頭，有一棟明顯跟周圍格格不入的建築。
兩層樓，白色的外牆，窗戶上嵌著從東部運來的玻璃，門口還有兩根希臘式的圓柱。門楣上方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沃克商行。
這棟樓比鎮上的教堂氣派。
比鎮長的辦公室更氣派。
事實上，石泉鎮的鎮長每個月從沃克商行領一份「顧問津貼「，數目比他當鎮長的薪水還高。
沃克商行的老闆塞拉斯·沃克今年五十二歲。
中等身材，微微發福，面相和善，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灰色鬍子，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
如果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初次見面的人多半會覺得他是個開雜貨店的慈祥老頭。
沃克的辦公室在二樓。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桃花心木的辦公桌，從紐奧良買來的真皮轉椅，牆上掛著一幅德克薩斯的地圖，上面用紅色墨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那些都是印第安部落的位置。
有些標記上面畫了叉，意思是「已處理「。
沃克此刻正坐在他的真皮轉椅上，嘴裡叼著一支雪茄，眉頭微微皺著。
他在看帳本。
不是看利潤，是看應收款。
格蘭頓的團伙已經好幾天沒有回信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格蘭頓每次帶隊出去「作業「，最多三四天就會派人回來報信——幹掉了幾個人，收了多少張頭皮，什麼時候回鎮上交貨。
這次出去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沃克倒也沒太往心裡去。
遲個一兩天很正常。荒野上什麼情況都可能遇到——馬跛了、迷路了、目標部落臨時轉移了、或者單純就是多跑了幾個地方多收了幾張皮。格蘭頓是老江湖了，不需要他操心。
讓沃克稍微有點在意的是錢。
格蘭頓這一趟出去，目標是三個小部落，加起來大概一百來口人。按照目前的市價，成年男性的頭皮一張一百美元，女性八十，兒童五十。如果這三個部落全部「清理「完畢，總收入應該在八千到一萬美元之間。
扣掉格蘭頓團伙的佣金——按慣例是總收入的四成——沃克商行能淨賺五千到六千。
這筆錢對沃克來說算不上大數目，但也不是小數目。足夠覆蓋商行一個月的運營開銷，外加給鎮長、少尉和其他需要打點的人的「管理費「。
沃克正盤算著這些的時候，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爬樓梯，而且爬得很急。
「篤篤篤！「
敲門聲又急又重。
「進來。「沃克把雪茄從嘴裡取下來，放在桌上的銅質菸灰缸里。
門推開了，進來的是他的手下，一個叫德里克的年輕人。德里克是商行的外勤主管，負責跟各個獵人團伙和部落之間的聯絡工作。
德里克的臉色不太好。
「老闆，有消息了。「
「格蘭頓回來了？「沃克靠在椅背上。
「沒有。「德里克咽了一下口水，「格蘭頓回不來了。「
沃克的表情沒變，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麼意思？「
「布蘭科堡的克拉克少尉送了一封信來。「德里克把一個信封遞過來，「格蘭頓的團伙全滅了，二十三個人，一個沒剩。「
沃克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開。
他看著德里克的臉，沉默了三秒。
「你確定？「
「信上寫的。少尉親自去現場看過了。「
沃克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看。
艾倫的字跡很工整，內容也很簡短。格蘭頓團伙遭遇襲擊全員陣亡，初步判斷為聯邦軍滲透部隊所為，已上報軍方請求增援，建議商行暫停該區域外勤活動。
沃克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他把信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雪茄，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辦公室里散開。
「全滅了。「沃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認識沃克的人都知道，他越平淡的時候，心裡越不平靜。
「老闆，您覺得……「德里克試探著開口。
「坐。「沃克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德里克坐下了。
「少尉說是聯邦軍乾的？「沃克彈了彈雪茄上的菸灰。
「信上是這麼寫的。「
沃克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嘴裡叼著雪茄，慢悠悠地想了一會兒。
「聯邦軍。「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有道理。「
德里克明顯鬆了一口氣。
沃克繼續說：「格蘭頓那伙人你是知道的，二十多號人，清一色的轉輪槍，什麼場面沒見過。能把他們一鍋端了，一個不剩，普通的匪幫做不到。印第安人就更不用提了。「
沃克吐出一口煙，聲音不緊不慢：「能做到這種事的，要麼是正規軍，要麼是比正規軍還厲害的東西。少尉說是聯邦軍，我覺得說得通。現在南北打得厲害，聯邦軍要是想在德克薩斯搞事情，第一步就是清掉地面上的武裝力量。格蘭頓那幫人雖然不是軍隊，但在這一帶算是能打的了，聯邦軍要站穩腳跟，先收拾他們很合邏輯。「
沃克的分析思路跟艾倫差不多。
這很正常。
在他們的認知框架里，「聯邦軍滲透「是唯一能解釋「格蘭頓全滅「這個結果的合理原因。格蘭頓的實力他們都清楚，能碾壓格蘭頓的力量，翻遍整個德克薩斯西部，也就聯邦軍的正規部隊了。
至於印第安人——
沃克連想都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他太清楚那些部落的狀態了。
沃克商行的生意模式就是建立在印第安部落的軟弱之上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部落還剩下多少青壯年、還有什麼武器、士氣如何、糧食儲備多少。這些信息他的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部落連自保都做不到，還指望他們反殺格蘭頓？
笑話。
「德里克。「沃克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
「在。「
「算一筆帳。「
沃克從抽屜里拿出那本精緻的帳冊，翻開，推到桌面中央。
「格蘭頓這一趟出去，目標是三個部落。第一個是阿卡切塔的部落，五十口人左右。第二個是佩科斯河邊上的那個小部落，三十來口人。第三個是石溪鎮以南二十英里的那個定居點，也是三十來口人。「
沃克的手指在帳本上划過，邊說邊算。
「阿卡切塔那個部落，按人頭估算，成年男性大概十五個，女性二十個，兒童十五個左右。男性頭皮一百，女性八十，兒童五十——這一個部落就值三千八百五十美元。「
「三個部落加起來，我之前估計的是八千到一萬。「
沃克停下來，嘆了口氣。
「現在格蘭頓全軍覆沒，這筆錢一分都收不回來。「
他拿起筆，在帳本上寫了幾個數字。
「格蘭頓團伙的預支佣金，上個月給了他們一千二。武器彈藥的墊付款，六百。馬匹的租賃費，兩百。加起來兩千整。「
「再加上這個月給少尉的管理費三百，給鎮長的顧問津貼一百五，給格蘭頓經過那幾個鎮子的過路費兩百——「
沃克的雪茄滅了，他也沒注意，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算算。
「格蘭頓這一趟，直接損失兩千，間接損失——就是那些本來應該到手的頭皮錢——八千到一萬。總計虧損一萬到一萬兩千美元。「
沃克放下筆，靠回椅背上。
「一萬多塊錢，打水漂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丟了一頭牛。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頻率越來越快。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壓火氣。
「該死的北方佬。「沃克低聲罵了一句。
「老闆，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德里克問。
沃克想了一會兒。
「第一，格蘭頓那三個目標部落暫時不動了。既然那個區域有聯邦軍出沒，我們的人過去就是送菜。等少尉那邊的增援到了，軍隊把聯邦軍趕走了，我們再去收割。「
「第二——「沃克翻了翻帳本，找到另一頁，「我們在其他區域還有四支獵人隊伍在外面跑。讓他們加快進度，多跑幾個部落，儘量把這個月的虧空補回來。「
「第三，「沃克從抽屜里拿出另一本冊子，這本冊子比帳本小得多，封皮是黑色的，「清單上還有幾個部落一直沒動過，因為之前覺得油水不大，懶得去。現在虧了這麼大一筆，那些小部落也得收拾了，蚊子腿也是肉。「
德里克一一記下來。
「還有一件事，「沃克加了一句，「跟其他幾個鎮子上合作的獵人團伙打個招呼，如果他們在外面撞見什麼可疑的軍事力量——穿著聯邦軍制服的、扛著新式步槍的、或者任何來路不明的武裝人員——立刻回報，不要硬碰。「
「明白。「
德里克站起來準備走。
「等等。「沃克又叫住了他。
「老闆？「
沃克從桌上拿起艾倫的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給少尉回一封信。感謝他及時通報消息，同時告訴他，格蘭頓團伙損失造成的商業影響很大，希望軍方儘快查明真相、恢復該區域的安全秩序。「
沃克頓了一下，補充道：「信里順便提一下，鑑於目前的特殊情況，商行決定把下個月給他的管理費提高五十塊，算是感謝他這次的配合。「
德里克點了點頭，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沃克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標滿紅色記號的地圖上。
那些叉號代表「已處理「的部落，星號代表「待處理「的部落，圓圈代表「正在腐蝕中「的部落——就是那些還在接受沃克商行「合法生意「供貨的部落。劣質威士忌和過期麵粉正在慢慢瓦解他們的戰鬥力和求生意志，等腐蝕到一定程度，獵人們就可以上門「收割「了。
這套流程沃克運行了將近十年，從來沒出過岔子。
直到今天。
沃克重新點上那支滅掉的雪茄，深吸了一口。
他對「聯邦軍滲透「這個說法沒有任何懷疑。
在他的世界裡，能威脅到他的只有兩種東西——聯邦軍和邦聯政府。印第安人連威脅都算不上，他們只是待宰的牲口，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宰、誰來宰。
所以他的應對方案也很簡單——避開有聯邦軍的區域，在其他地方加快收割速度，把虧的錢補回來。
至於那些印第安人會不會趁亂鬧事——
沃克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比石溪鎮大三倍，人口六百多，是這一片方圓百里內最繁華的定居點。
之所以繁華，不是因為牧場多，不是因為地段好，是因為這裡有頭皮生意。
石泉鎮的主街上，左邊是一排普通的木頭房子——雜貨店、鐵匠鋪、酒館、理髮店，跟德克薩斯其他小鎮沒什麼區別。
右邊也差不多，但在主街的盡頭，有一棟明顯跟周圍格格不入的建築。
兩層樓，白色的外牆，窗戶上嵌著從東部運來的玻璃，門口還有兩根希臘式的圓柱。門楣上方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沃克商行。
這棟樓比鎮上的教堂氣派。
比鎮長的辦公室更氣派。
事實上，石泉鎮的鎮長每個月從沃克商行領一份「顧問津貼「，數目比他當鎮長的薪水還高。
沃克商行的老闆塞拉斯·沃克今年五十二歲。
中等身材，微微發福，面相和善，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灰色鬍子，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
如果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初次見面的人多半會覺得他是個開雜貨店的慈祥老頭。
沃克的辦公室在二樓。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桃花心木的辦公桌，從紐奧良買來的真皮轉椅，牆上掛著一幅德克薩斯的地圖，上面用紅色墨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那些都是印第安部落的位置。
有些標記上面畫了叉，意思是「已處理「。
沃克此刻正坐在他的真皮轉椅上，嘴裡叼著一支雪茄，眉頭微微皺著。
他在看帳本。
不是看利潤，是看應收款。
格蘭頓的團伙已經好幾天沒有回信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格蘭頓每次帶隊出去「作業「，最多三四天就會派人回來報信——幹掉了幾個人，收了多少張頭皮，什麼時候回鎮上交貨。
這次出去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沃克倒也沒太往心裡去。
遲個一兩天很正常。荒野上什麼情況都可能遇到——馬跛了、迷路了、目標部落臨時轉移了、或者單純就是多跑了幾個地方多收了幾張皮。格蘭頓是老江湖了，不需要他操心。
讓沃克稍微有點在意的是錢。
格蘭頓這一趟出去，目標是三個小部落，加起來大概一百來口人。按照目前的市價，成年男性的頭皮一張一百美元，女性八十，兒童五十。如果這三個部落全部「清理「完畢，總收入應該在八千到一萬美元之間。
扣掉格蘭頓團伙的佣金——按慣例是總收入的四成——沃克商行能淨賺五千到六千。
這筆錢對沃克來說算不上大數目，但也不是小數目。足夠覆蓋商行一個月的運營開銷，外加給鎮長、少尉和其他需要打點的人的「管理費「。
沃克正盤算著這些的時候，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爬樓梯，而且爬得很急。
「篤篤篤！「
敲門聲又急又重。
「進來。「沃克把雪茄從嘴裡取下來，放在桌上的銅質菸灰缸里。
門推開了，進來的是他的手下，一個叫德里克的年輕人。德里克是商行的外勤主管，負責跟各個獵人團伙和部落之間的聯絡工作。
德里克的臉色不太好。
「老闆，有消息了。「
「格蘭頓回來了？「沃克靠在椅背上。
「沒有。「德里克咽了一下口水，「格蘭頓回不來了。「
沃克的表情沒變，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麼意思？「
「布蘭科堡的克拉克少尉送了一封信來。「德里克把一個信封遞過來，「格蘭頓的團伙全滅了，二十三個人，一個沒剩。「
沃克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開。
他看著德里克的臉，沉默了三秒。
「你確定？「
「信上寫的。少尉親自去現場看過了。「
沃克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看。
艾倫的字跡很工整，內容也很簡短。格蘭頓團伙遭遇襲擊全員陣亡，初步判斷為聯邦軍滲透部隊所為，已上報軍方請求增援，建議商行暫停該區域外勤活動。
沃克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他把信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雪茄，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辦公室里散開。
「全滅了。「沃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認識沃克的人都知道，他越平淡的時候，心裡越不平靜。
「老闆，您覺得……「德里克試探著開口。
「坐。「沃克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德里克坐下了。
「少尉說是聯邦軍乾的？「沃克彈了彈雪茄上的菸灰。
「信上是這麼寫的。「
沃克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嘴裡叼著雪茄，慢悠悠地想了一會兒。
「聯邦軍。「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有道理。「
德里克明顯鬆了一口氣。
沃克繼續說：「格蘭頓那伙人你是知道的，二十多號人，清一色的轉輪槍，什麼場面沒見過。能把他們一鍋端了，一個不剩，普通的匪幫做不到。印第安人就更不用提了。「
沃克吐出一口煙，聲音不緊不慢：「能做到這種事的，要麼是正規軍，要麼是比正規軍還厲害的東西。少尉說是聯邦軍，我覺得說得通。現在南北打得厲害，聯邦軍要是想在德克薩斯搞事情，第一步就是清掉地面上的武裝力量。格蘭頓那幫人雖然不是軍隊，但在這一帶算是能打的了，聯邦軍要站穩腳跟，先收拾他們很合邏輯。「
沃克的分析思路跟艾倫差不多。
這很正常。
在他們的認知框架里，「聯邦軍滲透「是唯一能解釋「格蘭頓全滅「這個結果的合理原因。格蘭頓的實力他們都清楚，能碾壓格蘭頓的力量，翻遍整個德克薩斯西部，也就聯邦軍的正規部隊了。
至於印第安人——
沃克連想都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他太清楚那些部落的狀態了。
沃克商行的生意模式就是建立在印第安部落的軟弱之上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部落還剩下多少青壯年、還有什麼武器、士氣如何、糧食儲備多少。這些信息他的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部落連自保都做不到，還指望他們反殺格蘭頓？
笑話。
「德里克。「沃克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
「在。「
「算一筆帳。「
沃克從抽屜里拿出那本精緻的帳冊，翻開，推到桌面中央。
「格蘭頓這一趟出去，目標是三個部落。第一個是阿卡切塔的部落，五十口人左右。第二個是佩科斯河邊上的那個小部落，三十來口人。第三個是石溪鎮以南二十英里的那個定居點，也是三十來口人。「
沃克的手指在帳本上划過，邊說邊算。
「阿卡切塔那個部落，按人頭估算，成年男性大概十五個，女性二十個，兒童十五個左右。男性頭皮一百，女性八十，兒童五十——這一個部落就值三千八百五十美元。「
「三個部落加起來，我之前估計的是八千到一萬。「
沃克停下來，嘆了口氣。
「現在格蘭頓全軍覆沒，這筆錢一分都收不回來。「
他拿起筆，在帳本上寫了幾個數字。
「格蘭頓團伙的預支佣金，上個月給了他們一千二。武器彈藥的墊付款，六百。馬匹的租賃費，兩百。加起來兩千整。「
「再加上這個月給少尉的管理費三百，給鎮長的顧問津貼一百五，給格蘭頓經過那幾個鎮子的過路費兩百——「
沃克的雪茄滅了，他也沒注意，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算算。
「格蘭頓這一趟，直接損失兩千，間接損失——就是那些本來應該到手的頭皮錢——八千到一萬。總計虧損一萬到一萬兩千美元。「
沃克放下筆，靠回椅背上。
「一萬多塊錢，打水漂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丟了一頭牛。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頻率越來越快。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壓火氣。
「該死的北方佬。「沃克低聲罵了一句。
「老闆，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德里克問。
沃克想了一會兒。
「第一，格蘭頓那三個目標部落暫時不動了。既然那個區域有聯邦軍出沒，我們的人過去就是送菜。等少尉那邊的增援到了，軍隊把聯邦軍趕走了，我們再去收割。「
「第二——「沃克翻了翻帳本，找到另一頁，「我們在其他區域還有四支獵人隊伍在外面跑。讓他們加快進度，多跑幾個部落，儘量把這個月的虧空補回來。「
「第三，「沃克從抽屜里拿出另一本冊子，這本冊子比帳本小得多，封皮是黑色的，「清單上還有幾個部落一直沒動過，因為之前覺得油水不大，懶得去。現在虧了這麼大一筆，那些小部落也得收拾了，蚊子腿也是肉。「
德里克一一記下來。
「還有一件事，「沃克加了一句，「跟其他幾個鎮子上合作的獵人團伙打個招呼，如果他們在外面撞見什麼可疑的軍事力量——穿著聯邦軍制服的、扛著新式步槍的、或者任何來路不明的武裝人員——立刻回報，不要硬碰。「
「明白。「
德里克站起來準備走。
「等等。「沃克又叫住了他。
「老闆？「
沃克從桌上拿起艾倫的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給少尉回一封信。感謝他及時通報消息，同時告訴他，格蘭頓團伙損失造成的商業影響很大，希望軍方儘快查明真相、恢復該區域的安全秩序。「
沃克頓了一下，補充道：「信里順便提一下，鑑於目前的特殊情況，商行決定把下個月給他的管理費提高五十塊，算是感謝他這次的配合。「
德里克點了點頭，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沃克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標滿紅色記號的地圖上。
那些叉號代表「已處理「的部落，星號代表「待處理「的部落，圓圈代表「正在腐蝕中「的部落——就是那些還在接受沃克商行「合法生意「供貨的部落。劣質威士忌和過期麵粉正在慢慢瓦解他們的戰鬥力和求生意志，等腐蝕到一定程度，獵人們就可以上門「收割「了。
這套流程沃克運行了將近十年，從來沒出過岔子。
直到今天。
沃克重新點上那支滅掉的雪茄，深吸了一口。
他對「聯邦軍滲透「這個說法沒有任何懷疑。
在他的世界裡，能威脅到他的只有兩種東西——聯邦軍和邦聯政府。印第安人連威脅都算不上，他們只是待宰的牲口，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宰、誰來宰。
所以他的應對方案也很簡單——避開有聯邦軍的區域，在其他地方加快收割速度，把虧的錢補回來。
至於那些印第安人會不會趁亂鬧事——
沃克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