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符文
隊伍正在撤離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
二等兵威利——就是之前第一個跪下念主禱文的那個——在經過冰霜邊緣地帶時，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低頭一看，是一塊從地里凸出來的石頭，大概拳頭大小，灰褐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冰霜。
威利本來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但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
冰霜覆蓋在石頭上面，凝結出了一些紋路。
威利蹲下來，把石頭從泥地里摳了出來。
石頭本身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荒野上隨處可見的那種碎石。但上面的冰霜紋路很奇怪——那些紋路不像是自然凝結形成的，有稜有角，彎折的地方都很銳利，像是被什麼東西刻上去的。
威利把石頭翻了個面，另一面也有類似的紋路，更加密集，互相交叉穿插，組成了一個複雜的圖案。
「中士！「威利喊了一聲。
哈里斯走過來：「什麼事？「
威利把石頭遞過去：「你看這個。「
哈里斯接過石頭，看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不出這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太對勁。那些紋路太規整了，自然界的冰霜不會凍出這種稜角分明的幾何圖案。
「拿給長官看看。「哈里斯說。
威利小跑著把石頭送到了艾倫手裡。
艾倫正騎在馬上，接過石頭的時候隨意瞟了一眼，準備敷衍兩句打發掉。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石頭湊到眼前，仔細看了起來。
那些冰霜凝結出的紋路——
艾倫認識。
準確地說，他見過類似的東西。
…………
艾倫在西點軍校讀書的時候，除了標準的軍事課程之外，還選修過一門神學。
選修神學不是因為他信教，恰恰相反，他當時正處於一個「什麼都要弄明白「的階段。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剛接觸了啟蒙思想的著作，滿腦子都是理性和科學，覺得宗教是愚昧的產物，教會是斂財的工具。
他選修神學的目的很簡單——從學術角度搞清楚宗教到底在說什麼，然後用理性把它拆解掉。
教這門課的是一個叫莫里斯的老教授，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圓眼鏡，說話慢吞吞的。
莫里斯教授的課跟其他神學課不太一樣。
別的神學課講的是上帝有多偉大、聖經有多正確、信仰有多重要。
莫里斯講的是「另一面「。
他有一門專題課叫「惡魔學與符號體系「，專門研究基督教傳統中關於惡魔、邪靈和墮落天使的記載。不是為了傳教，純粹是學術研究——這些記載的歷史來源是什麼，不同教派的解讀有什麼區別，相關的符號和儀式體系是怎麼演變的。
艾倫當時選了這門課，聽得津津有味。
倒不是因為他相信惡魔的存在，他覺得這些東西純屬中世紀的迷信，但作為文化現象來研究還是很有意思的。
莫里斯教授在課上展示過大量的圖版，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符號——召喚陣、封印紋、惡魔印記、墮落天使的徽章。
這些符號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線條銳利、稜角分明、幾何化程度很高、多重線條交叉穿插形成複雜的嵌套結構。
跟艾倫手裡這塊石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艾倫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翻轉石頭，把上面的紋路仔細對比了一遍。
有幾個關鍵特徵他能認出來。
第一個是中心點。所有的紋路線條都圍繞著石頭表面的一個點向外輻射展開，像是一個輪轂上的輻條。在惡魔學的符號體系里，這種結構叫做「核心錨點「，代表力量的匯聚中心。
第二個是外圈的環形紋路。在輻射狀的線條外面，有一圈閉合的環線，線條上有規律地分布著一些短橫——像是鋸齒。莫里斯教授把這種結構叫做「封鎖環「，在各類惡魔印記中非常常見，功能是「約束「或者「界定「力量的範圍。
第三個，也是讓艾倫最不舒服的一個——石頭背面那個更複雜的圖案里，嵌套著一組他沒見過的紋路。那些線條不像是屬於基督教惡魔學體系的，更像是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線條的彎折方式帶著一種有機感，像是樹根或者血管的走向。
這不是基督教的符號。
至少不完全是。
像是有什麼東西借用了基督教惡魔符號的外殼，但填入了完全不同的內核。
艾倫想起了莫里斯教授在最後一堂課上說過的一段話。
老教授推了推圓眼鏡，用他慣常的慢吞吞的語氣說：「各位同學，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來上這門課，是覺得好玩，或者是想找證據證明宗教是胡說八道。這都沒關係。但我希望你們記住一件事——人類歷史上所有的宗教、所有的神話、所有的傳說，之所以能延續幾千年，不是因為人類蠢，是因為那些東西裡面，可能有一部分是真實事件的記錄。當然，被誇張了，被扭曲了，被加工成了故事。但最初的那個內核，那個引發一切的種子——誰也不能保證它完全是虛構的。「
艾倫當時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莫里斯教授顯然在這個領域浸淫太久了，開始分不清研究對象和現實了。「
現在他看著手裡這塊石頭，忽然覺得那行字寫得過於輕率了。
…………
「長官？「
哈里斯的聲音把艾倫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艾倫抬起頭，發現哈里斯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疑慮。
「這石頭上的東西……是什麼？「哈里斯問。
艾倫看了他一眼。
該怎麼回答？
告訴他這是惡魔學體系里的符文？告訴他這些紋路跟宗教典籍里記載的邪靈印記高度吻合？
然後呢？
士兵們已經夠緊張了，有一半人剛才跪在地上念主禱文。如果他現在告訴他們這塊石頭上有惡魔的符文，這些人恐怕當場就得炸營。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承認這是惡魔符文，就等於承認了這裡發生的事情跟超自然力量有關。
那他精心構建的「聯邦軍滲透「的推論就全完了。
他的報告就沒法寫了。
他翻身的機會就沒了。
「沒什麼，「艾倫把石頭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語氣平淡，「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冰凍以後出現了一些自然紋路。氣溫驟降的時候經常有這種現象。「
哈里斯的眼神明確地表達了「我不信「這三個字。
但他沒有追問，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隊列里。
艾倫隔著口袋摸了摸那塊石頭的輪廓。
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到了手指上。
他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這塊石頭寫進報告？
如果寫進去，上級看到以後會怎麼想？一個少尉在報告裡寫「發現了疑似惡魔符文的石頭「——這比說「印第安人暴動「還離譜。上級會直接判定他精神失常，把他從布蘭科堡調走，但調的方向不是東部戰場，是軍醫院的精神科。
不能寫。
絕對不能寫進報告。
但也不能扔掉。
這塊石頭是證據。不管它證明的是什麼，它都是證據。
如果真的有什麼超自然的東西——
艾倫在腦子裡急剎了一下。
不對。
他剛才差一點就順著「超自然「這條線往下想了。
不行。他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讀過牛頓，讀過洛克，讀過伏爾泰。這些啟蒙時代的偉人花了幾百年才把人類從宗教迷信的泥沼里拉出來。他不能因為一塊石頭上的幾道冰凍紋路就走回頭路。
那些所謂的神話和宗教典籍，就是編出來騙人的。
編出來斂財的。
如果上帝不讓教會掙錢，那幫神父主教第一個就不信了。
艾倫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可那個聲音還在嘀咕。
很小聲，但很固執。
冰霜在三十度的天氣里不融化，你用化學藥劑解釋。屍體被凍幹了，你用化學藥劑解釋。子彈打不穿，你用新式鐵甲解釋。
那這塊石頭上的符文呢？
也是聯邦軍的化學藥劑凍出來的？
聯邦軍的化學藥劑還會自動排列成惡魔學符號體系里的標準構型？
艾倫用力攥了一下韁繩，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了。
不想了。
回去寫報告。
聯邦軍滲透，新式裝甲，化學武器。
這就是他的結論，也是唯一合理的結論。
至於這塊石頭——
他會留著。鎖在自己辦公桌的抽屜里。等到有一天，如果真的需要拿出來……
到那時候再說。
…………
隊伍回到布蘭科堡已經是深夜了。
艾倫沒有立刻去休息，他點上油燈，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寫報告。
寫了一個多小時。
報告的措辭他斟酌了又斟酌。既不能寫得太誇張讓上級覺得他在危言聳聽，也不能寫得太平淡讓上級覺得不值得關注。
最終定稿的核心內容是：石溪鎮方面報告格蘭頓獵人團伙遭遇武裝襲擊，全員二十三人陣亡。本部親赴現場調查，發現以下異常——第一，襲擊方未留下任何己方傷亡人員或血跡，判斷為零傷亡；第二，現場發現大量彈殼和變形彈頭，彈著痕跡分析表明襲擊方裝備了某種高強度防護裝甲，可抵禦.44口徑手槍彈；第三，現場存在異常低溫現象，疑似使用了某種未知化學製劑。綜合以上發現，本部判斷襲擊方為聯邦軍精銳滲透部隊，裝備有南方邦聯尚未掌握的新式武器和裝備。請求上級增派兵力至本地區，授權進行大範圍搜索和清剿。
報告裡沒有提到冰霜不融化的細節，沒有提到爪印，沒有提到京觀，更沒有提到那塊石頭。
這些東西放進去只會讓上級覺得他在編故事。
他要的是增援和授權，不是一張送進精神病院的轉院單。
艾倫把報告封好，叫來一個傳令兵。
「明天一早出發，送到亨德森堡的貝爾上校手裡。告訴他，緊急軍務。「
傳令兵接過信，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艾倫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在油燈下又看了一遍。
冰霜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藍光，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像是活的一樣，在光影的變換下隱隱蠕動。
艾倫盯著看了幾秒，趕緊把石頭塞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咔噠一聲鎖上了。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紙和筆，又寫了一樣東西。
這次寫的不是報告。
這次寫的是一封私人信件，收件人是沃克商行的老闆塞拉斯·沃克。
格蘭頓是沃克商行的「外包商「，格蘭頓的團伙被滅了，這事跟沃克有直接關係。而且艾倫每個月從沃克那裡拿錢，這層關係他也得維護。
如果讓沃克從別的渠道得知格蘭頓出事了，而艾倫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他，沃克會覺得艾倫在隱瞞什麼，兩人之間的信任就會出問題。
信任出了問題，錢就沒了。
信的內容很簡短：格蘭頓團伙在執行任務時遭遇襲擊全員陣亡，初步判斷襲擊者為聯邦軍滲透部隊，已上報軍方請求增援。建議沃克商行暫停該區域的一切外勤活動，等待軍方調查結論。
簡短、客氣、公事公辦。
艾倫封好信，放在桌角。明天讓人一併送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終於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荒野，什麼也看不見。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艾倫忽然覺得這股涼意有些熟悉。
跟白天在冰霜區域感受到的那種冷很像。乾燥的、滲透性的、從皮膚表面一直冷到骨頭縫裡。
他快步走到窗前，把窗戶關緊了。
然後他站在原地，心跳加速了幾拍。
布蘭科堡離事發地點有大半天的路程。
那種冷不應該蔓延到這裡。
應該不會。
艾倫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悶下去。
酒液的灼燒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暖和了一些。
他爬上床，拉過毯子裹緊。
閉上眼睛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鎖著石頭的那個抽屜。
抽屜關得好好的，鎖頭沒有異常。
但艾倫總覺得，那塊石頭正在抽屜里散發著什麼東西。
冷的。
幽藍色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睡吧。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二等兵威利——就是之前第一個跪下念主禱文的那個——在經過冰霜邊緣地帶時，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低頭一看，是一塊從地里凸出來的石頭，大概拳頭大小，灰褐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冰霜。
威利本來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但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
冰霜覆蓋在石頭上面，凝結出了一些紋路。
威利蹲下來，把石頭從泥地里摳了出來。
石頭本身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荒野上隨處可見的那種碎石。但上面的冰霜紋路很奇怪——那些紋路不像是自然凝結形成的，有稜有角，彎折的地方都很銳利，像是被什麼東西刻上去的。
威利把石頭翻了個面，另一面也有類似的紋路，更加密集，互相交叉穿插，組成了一個複雜的圖案。
「中士！「威利喊了一聲。
哈里斯走過來：「什麼事？「
威利把石頭遞過去：「你看這個。「
哈里斯接過石頭，看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不出這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太對勁。那些紋路太規整了，自然界的冰霜不會凍出這種稜角分明的幾何圖案。
「拿給長官看看。「哈里斯說。
威利小跑著把石頭送到了艾倫手裡。
艾倫正騎在馬上，接過石頭的時候隨意瞟了一眼，準備敷衍兩句打發掉。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石頭湊到眼前，仔細看了起來。
那些冰霜凝結出的紋路——
艾倫認識。
準確地說，他見過類似的東西。
…………
艾倫在西點軍校讀書的時候，除了標準的軍事課程之外，還選修過一門神學。
選修神學不是因為他信教，恰恰相反，他當時正處於一個「什麼都要弄明白「的階段。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剛接觸了啟蒙思想的著作，滿腦子都是理性和科學，覺得宗教是愚昧的產物，教會是斂財的工具。
他選修神學的目的很簡單——從學術角度搞清楚宗教到底在說什麼，然後用理性把它拆解掉。
教這門課的是一個叫莫里斯的老教授，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圓眼鏡，說話慢吞吞的。
莫里斯教授的課跟其他神學課不太一樣。
別的神學課講的是上帝有多偉大、聖經有多正確、信仰有多重要。
莫里斯講的是「另一面「。
他有一門專題課叫「惡魔學與符號體系「，專門研究基督教傳統中關於惡魔、邪靈和墮落天使的記載。不是為了傳教，純粹是學術研究——這些記載的歷史來源是什麼，不同教派的解讀有什麼區別，相關的符號和儀式體系是怎麼演變的。
艾倫當時選了這門課，聽得津津有味。
倒不是因為他相信惡魔的存在，他覺得這些東西純屬中世紀的迷信，但作為文化現象來研究還是很有意思的。
莫里斯教授在課上展示過大量的圖版，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符號——召喚陣、封印紋、惡魔印記、墮落天使的徽章。
這些符號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線條銳利、稜角分明、幾何化程度很高、多重線條交叉穿插形成複雜的嵌套結構。
跟艾倫手裡這塊石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艾倫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翻轉石頭，把上面的紋路仔細對比了一遍。
有幾個關鍵特徵他能認出來。
第一個是中心點。所有的紋路線條都圍繞著石頭表面的一個點向外輻射展開，像是一個輪轂上的輻條。在惡魔學的符號體系里，這種結構叫做「核心錨點「，代表力量的匯聚中心。
第二個是外圈的環形紋路。在輻射狀的線條外面，有一圈閉合的環線，線條上有規律地分布著一些短橫——像是鋸齒。莫里斯教授把這種結構叫做「封鎖環「，在各類惡魔印記中非常常見，功能是「約束「或者「界定「力量的範圍。
第三個，也是讓艾倫最不舒服的一個——石頭背面那個更複雜的圖案里，嵌套著一組他沒見過的紋路。那些線條不像是屬於基督教惡魔學體系的，更像是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線條的彎折方式帶著一種有機感，像是樹根或者血管的走向。
這不是基督教的符號。
至少不完全是。
像是有什麼東西借用了基督教惡魔符號的外殼，但填入了完全不同的內核。
艾倫想起了莫里斯教授在最後一堂課上說過的一段話。
老教授推了推圓眼鏡，用他慣常的慢吞吞的語氣說：「各位同學，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來上這門課，是覺得好玩，或者是想找證據證明宗教是胡說八道。這都沒關係。但我希望你們記住一件事——人類歷史上所有的宗教、所有的神話、所有的傳說，之所以能延續幾千年，不是因為人類蠢，是因為那些東西裡面，可能有一部分是真實事件的記錄。當然，被誇張了，被扭曲了，被加工成了故事。但最初的那個內核，那個引發一切的種子——誰也不能保證它完全是虛構的。「
艾倫當時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莫里斯教授顯然在這個領域浸淫太久了，開始分不清研究對象和現實了。「
現在他看著手裡這塊石頭，忽然覺得那行字寫得過於輕率了。
…………
「長官？「
哈里斯的聲音把艾倫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艾倫抬起頭，發現哈里斯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疑慮。
「這石頭上的東西……是什麼？「哈里斯問。
艾倫看了他一眼。
該怎麼回答？
告訴他這是惡魔學體系里的符文？告訴他這些紋路跟宗教典籍里記載的邪靈印記高度吻合？
然後呢？
士兵們已經夠緊張了，有一半人剛才跪在地上念主禱文。如果他現在告訴他們這塊石頭上有惡魔的符文，這些人恐怕當場就得炸營。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承認這是惡魔符文，就等於承認了這裡發生的事情跟超自然力量有關。
那他精心構建的「聯邦軍滲透「的推論就全完了。
他的報告就沒法寫了。
他翻身的機會就沒了。
「沒什麼，「艾倫把石頭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語氣平淡，「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冰凍以後出現了一些自然紋路。氣溫驟降的時候經常有這種現象。「
哈里斯的眼神明確地表達了「我不信「這三個字。
但他沒有追問，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隊列里。
艾倫隔著口袋摸了摸那塊石頭的輪廓。
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到了手指上。
他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這塊石頭寫進報告？
如果寫進去，上級看到以後會怎麼想？一個少尉在報告裡寫「發現了疑似惡魔符文的石頭「——這比說「印第安人暴動「還離譜。上級會直接判定他精神失常，把他從布蘭科堡調走，但調的方向不是東部戰場，是軍醫院的精神科。
不能寫。
絕對不能寫進報告。
但也不能扔掉。
這塊石頭是證據。不管它證明的是什麼，它都是證據。
如果真的有什麼超自然的東西——
艾倫在腦子裡急剎了一下。
不對。
他剛才差一點就順著「超自然「這條線往下想了。
不行。他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讀過牛頓，讀過洛克，讀過伏爾泰。這些啟蒙時代的偉人花了幾百年才把人類從宗教迷信的泥沼里拉出來。他不能因為一塊石頭上的幾道冰凍紋路就走回頭路。
那些所謂的神話和宗教典籍，就是編出來騙人的。
編出來斂財的。
如果上帝不讓教會掙錢，那幫神父主教第一個就不信了。
艾倫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可那個聲音還在嘀咕。
很小聲，但很固執。
冰霜在三十度的天氣里不融化，你用化學藥劑解釋。屍體被凍幹了，你用化學藥劑解釋。子彈打不穿，你用新式鐵甲解釋。
那這塊石頭上的符文呢？
也是聯邦軍的化學藥劑凍出來的？
聯邦軍的化學藥劑還會自動排列成惡魔學符號體系里的標準構型？
艾倫用力攥了一下韁繩，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了。
不想了。
回去寫報告。
聯邦軍滲透，新式裝甲，化學武器。
這就是他的結論，也是唯一合理的結論。
至於這塊石頭——
他會留著。鎖在自己辦公桌的抽屜里。等到有一天，如果真的需要拿出來……
到那時候再說。
…………
隊伍回到布蘭科堡已經是深夜了。
艾倫沒有立刻去休息，他點上油燈，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寫報告。
寫了一個多小時。
報告的措辭他斟酌了又斟酌。既不能寫得太誇張讓上級覺得他在危言聳聽，也不能寫得太平淡讓上級覺得不值得關注。
最終定稿的核心內容是：石溪鎮方面報告格蘭頓獵人團伙遭遇武裝襲擊，全員二十三人陣亡。本部親赴現場調查，發現以下異常——第一，襲擊方未留下任何己方傷亡人員或血跡，判斷為零傷亡；第二，現場發現大量彈殼和變形彈頭，彈著痕跡分析表明襲擊方裝備了某種高強度防護裝甲，可抵禦.44口徑手槍彈；第三，現場存在異常低溫現象，疑似使用了某種未知化學製劑。綜合以上發現，本部判斷襲擊方為聯邦軍精銳滲透部隊，裝備有南方邦聯尚未掌握的新式武器和裝備。請求上級增派兵力至本地區，授權進行大範圍搜索和清剿。
報告裡沒有提到冰霜不融化的細節，沒有提到爪印，沒有提到京觀，更沒有提到那塊石頭。
這些東西放進去只會讓上級覺得他在編故事。
他要的是增援和授權，不是一張送進精神病院的轉院單。
艾倫把報告封好，叫來一個傳令兵。
「明天一早出發，送到亨德森堡的貝爾上校手裡。告訴他，緊急軍務。「
傳令兵接過信，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艾倫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在油燈下又看了一遍。
冰霜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藍光，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像是活的一樣，在光影的變換下隱隱蠕動。
艾倫盯著看了幾秒，趕緊把石頭塞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咔噠一聲鎖上了。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紙和筆，又寫了一樣東西。
這次寫的不是報告。
這次寫的是一封私人信件，收件人是沃克商行的老闆塞拉斯·沃克。
格蘭頓是沃克商行的「外包商「，格蘭頓的團伙被滅了，這事跟沃克有直接關係。而且艾倫每個月從沃克那裡拿錢，這層關係他也得維護。
如果讓沃克從別的渠道得知格蘭頓出事了，而艾倫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他，沃克會覺得艾倫在隱瞞什麼，兩人之間的信任就會出問題。
信任出了問題，錢就沒了。
信的內容很簡短：格蘭頓團伙在執行任務時遭遇襲擊全員陣亡，初步判斷襲擊者為聯邦軍滲透部隊，已上報軍方請求增援。建議沃克商行暫停該區域的一切外勤活動，等待軍方調查結論。
簡短、客氣、公事公辦。
艾倫封好信，放在桌角。明天讓人一併送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終於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荒野，什麼也看不見。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艾倫忽然覺得這股涼意有些熟悉。
跟白天在冰霜區域感受到的那種冷很像。乾燥的、滲透性的、從皮膚表面一直冷到骨頭縫裡。
他快步走到窗前，把窗戶關緊了。
然後他站在原地，心跳加速了幾拍。
布蘭科堡離事發地點有大半天的路程。
那種冷不應該蔓延到這裡。
應該不會。
艾倫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悶下去。
酒液的灼燒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暖和了一些。
他爬上床，拉過毯子裹緊。
閉上眼睛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鎖著石頭的那個抽屜。
抽屜關得好好的，鎖頭沒有異常。
但艾倫總覺得，那塊石頭正在抽屜里散發著什麼東西。
冷的。
幽藍色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睡吧。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