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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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克拉克少尉正在寫家書。

  準確地說,他已經對著這張信紙發呆了半個小時,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寫什麼呢?

  親愛的母親,兒子在德克薩斯一切安好,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哨站里數蒼蠅,偶爾騎馬出去巡邏一圈,看看有沒有響尾蛇咬死了誰家的牛。

  這種信寫出來跟遺書差不多,只不過人還沒死,心已經死了。

  艾倫今年二十六歲,西點軍校1857屆畢業生,成績中等偏上,分配到了步兵科。

  按照正常的升遷路徑,西點出來的軍官到了部隊先當排長,干兩三年升中尉,再干幾年升上尉,運氣好的話四十歲之前能混到少校。

  但艾倫的運氣不好。

  他在西點的時候得罪了一個教官,那個教官的舅舅在陸軍部任職。畢業分配的時候,成績比他差的同學去了東部的精銳團,他被一紙調令發配到了德克薩斯邊境的一個哨站。

  布蘭科堡。

  聽名字挺氣派,其實就是一圈木頭圍欄圍起來的土坯房子,駐紮著一個排四十來號人,負責「維護周邊地區的治安與秩序「。

  翻譯成人話就是:什麼也不用干,也什麼都幹不了。

  布蘭科堡離最近的城鎮有六十英里,離最近的鐵路線有兩百英里。補給靠每兩個月來一次的馬車隊,消息靠偶爾路過的郵差。

  艾倫到任的第一天就明白了,這個地方就是陸軍用來流放人的。

  他的前任指揮官在這裡待了十一年,從少尉熬到了上尉,然後以「身體原因「申請退役了。據說那人走的時候頭髮全白了,眼神跟死魚一樣。

  艾倫不想變成那樣。

  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給陸軍部寫過三次調任申請,第一次石沉大海,第二次被駁回,第三次連駁回的公文都懶得給他了。

  國內的局勢越來越緊張,南北兩邊眼看就要打起來。按理說打仗的時候最缺軍官,應該會從各地抽調人手。但德克薩斯在南方邦聯這邊,聯邦軍隊已經開始從南方各州撤離了。

  艾倫的處境很尷尬。

  他是北方人,家在賓夕法尼亞,但他的哨站在南方邦聯的地盤上。德克薩斯脫離聯邦以後,駐紮在這裡的聯邦軍隊理論上應該撤走,但布蘭科堡太偏了,偏到雙方都懶得管。

  聯邦軍不來接他,邦聯軍也不來趕他。他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待著,帶著四十來個同樣被遺忘的士兵,守著一個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的哨站。

  混吧。

  艾倫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混到戰爭結束,不管哪邊贏了,他都可以申請退役。拿著軍官的退役金回賓夕法尼亞,找個教書的活兒乾乾,娶個老婆,生幾個孩子,了此一生。

  少校什麼的,不想了。

  …………

  艾倫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進來的是他的副手,一個叫哈里斯的中士。

  哈里斯是個老實人,在哨站待了五年了,平時話不多,辦事靠譜。

  「長官,石溪鎮的治安官送了一份報告過來。「

  哈里斯把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遞過來。

  艾倫接過來展開,掃了一眼。

  報告寫得很簡短,巴克·霍金斯那個人艾倫見過幾次,是個不廢話的老牛仔,寫東西也跟他說話一樣——能用一句話說完的事絕不用兩句。

  報告的內容大意如下:

  格蘭頓剝皮獵人團伙在執行任務途中遭遇襲擊,全員陣亡,約二十餘人。襲擊者疑似為印第安人武裝力量。現場發現屍體被堆砌,疑為印第安人的戰爭儀式。請求軍方前往調查並評估威脅等級。

  艾倫把報告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第一反應是無所謂。

  格蘭頓那伙人是什麼東西他清楚得很。一群殺人越貨的剝皮獵人,乾的是殺印第安人割頭皮換賞金的買賣。這種人死了就死了,跟他有什麼關係?

  但他的腦子很快轉過了另一個彎。

  二十多人。


  全員陣亡。

  艾倫從椅子上坐直了。

  格蘭頓的人有多少斤兩,艾倫是知道的。他到任以後跟格蘭頓打過幾次交道——主要是收錢。沃克商會每個月給他的「管理費「里,有一部分就是格蘭頓的團伙交的。

  有一次格蘭頓帶人路過布蘭科堡補給,艾倫遠遠看過他們操練。二十多個人,每個人都是在邊境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手,槍法好,經驗足,紀律性也不差。

  艾倫當時的判斷是:這夥人如果編入正規軍,至少能當一個加強排用。在邊境上的小規模衝突中,他們的戰鬥力甚至超過同等人數的正規步兵。

  這樣的一支隊伍被全殲了。

  襲擊者是「印第安人武裝力量「。

  艾倫皺了皺眉。

  印第安人?

  邊境上的印第安部落什麼實力,艾倫雖然不怎麼關心,但基本情況還是了解的。那些部落的武器早就被收繳了,青壯年要麼被征去做苦力,要麼死在了剝皮獵人手下。剩下的老弱婦孺,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讓印第安人全殲格蘭頓的二十多號武裝人員?

  這個說法站不住腳。

  艾倫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想。

  如果幹掉格蘭頓的不是印第安人,那會是誰?

  匪幫?有可能,但德克薩斯這一帶最大的匪幫也就四五十號人,而且匪幫跟剝皮獵人通常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是在邊境上討生活的,沒必要互相拼命。

  艾倫的腦子繼續轉。

  然後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北方。

  聯邦軍隊。

  艾倫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個可能性讓他的心跳加速了。

  現在南北兩邊已經開戰了,戰場主要在東部的維吉尼亞和田納西一帶。但誰說聯邦軍不會往西邊滲透?德克薩斯是南方邦聯的後方,如果聯邦軍派出一支精銳小隊從西部滲透進來,搞破壞、切斷補給線、製造混亂——這完全符合軍事邏輯。

  格蘭頓的團伙是附近最大的武裝力量之一。如果聯邦軍要在這一帶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就是清除這些武裝力量。

  二十多人被全殲,這說明對方的兵力和火力都在格蘭頓之上。至少是一個加強排,甚至可能是一個連。

  艾倫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那這就是一件大事。

  非常大的事。

  聯邦軍隊滲透到了德克薩斯腹地!這個情報如果上報到邦聯軍的指揮部,那就是一級警報。

  而發現這個情報的人,是他艾倫·克拉克。

  艾倫的眼睛亮了。

  他在布蘭科堡蹲了兩年多了,沒有軍功,沒有戰績,連一份像樣的報告都沒寫過。他的軍事生涯就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如果他能第一個發現聯邦軍的滲透行動,並且及時上報,甚至帶兵擊退了對方——

  這份功勞足夠讓他調回東部。

  不,調回東部都是往小了說。如果事情夠大,他甚至可能直接晉升。

  少尉變中尉,中尉變上尉,甚至——

  艾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急,先去看看再說。萬一只是匪幫鬧事,或者真的是印第安人走運了呢?在沒有親眼確認之前,不能下結論。

  但不管怎麼說,他必須去一趟。

  如果真是聯邦軍滲透,他拖著不去,等到聯邦軍在這一帶站穩了腳跟,把布蘭科堡一鍋端了——他艾倫·克拉克就不是升官發財的問題了,是人頭落地的問題。

  最近國內打得熱火朝天,雙方都在拼命抽調兵力。如果聯邦軍真的把手伸到了德克薩斯,那麼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這種兵力薄弱的小哨站。

  他可不想稀里糊塗地當冤死鬼。

  艾倫站起來,走到門口。

  「哈里斯!「

  中士小跑過來:「長官。「

  「集合一個排,全副武裝,明天一早出發。「

  哈里斯愣了一下:「去哪?「


  「格蘭頓出事的地方。我要親自看看。「

  哈里斯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艾倫回到桌前,把巴克的報告又看了一遍。

  「印第安人武裝力量。「他念出這幾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巴克,你這個老牛仔,你自己信嗎?

  艾倫把報告折好,放進抽屜里。

  他從柜子里翻出自己的左輪手槍和佩劍,開始檢查保養。

  這把左輪有多久沒開過火了?半年?八個月?

  艾倫拉開彈巢檢查了一遍,又把佩劍從鞘里抽出來看了看。

  劍刃上有一層薄薄的鏽。

  他嘆了口氣,開始擦鏽。

  一邊擦一邊想。

  這兩年他把自己廢得差不多了。剛從西點出來的時候,每天早上五點起來跑步、練劍、打靶。到了布蘭科堡以後,第一年還能堅持,第二年就徹底躺平了。

  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在辦公室里發呆,晚上喝兩杯威士忌早早上床。

  槍法生疏了,體力下降了,連軍裝的扣子都快扣不上了——腰圍粗了整整兩寸。

  但如果這次真的是一個機會……

  艾倫把佩劍上的鏽擦乾淨,舉起來在油燈下端詳。

  劍刃映出他自己的臉。

  二十六歲的臉,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兩頰的肉也鬆了。

  「振作點,艾倫。「他對自己說。

  他把佩劍插回鞘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布蘭科堡的小院子,幾個士兵在院子裡無所事事地曬太陽。

  明天,他要帶著這些人去現場。

  如果運氣好的話,這一趟就是他翻身的起點。

  如果運氣不好——

  那就跟往常一樣,又是白跑一趟。

  艾倫轉身回到桌前,拿起一張新的信紙。

  這次他提筆寫了下去。

  「親愛的母親,兒子近來一切安好。這邊可能要有一些變動,但請不必擔心。等事情有了眉目,我會詳細告知。「

  他寫完,把信折好,塞進信封。

  然後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聯邦軍滲透。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二十多人被全殲,襲擊者沒有留下任何己方傷亡——至少巴克的報告裡沒有提到發現其他屍體。

  零傷亡全殲二十多個武裝人員。

  這種戰果,只有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才做得到。

  艾倫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明天會是重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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