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什麼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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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克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爪印。

  身後的三個民兵各有各的狀態,但巴克顧不上管他們了。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四趾爪印,每個有成年人的頭那麼大。

  巴克在德克薩斯的荒野上跑了大半輩子,各種動物的腳印他都見過。狼的、郊狼的、美洲獅的、灰熊的。

  這些爪印跟以上任何一種都對不上。

  形狀上最接近的是灰熊。灰熊也是四趾著地的,爪印也很大。但灰熊最大的個體,前掌印也就巴掌大小。

  眼前這些爪印,是灰熊的三到四倍。

  而且灰熊的爪印趾縫之間間距很寬,腳掌圓鈍。這些爪印的趾縫窄,前端尖銳,每個趾尖都深深嵌入冰霜里,留下了明顯的刺穿痕跡。

  這東西的爪子帶尖刺。

  巴克站起身,開始在現場走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觀察地面。

  爪印的分布有規律。大部分集中在京觀周圍,應該是那個東西在搬運屍體時留下的。但有一串爪印從京觀延伸出去,往東邊走了幾十碼,然後折返回來。

  巴克順著那串爪印走了一段,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這串爪印的間距有變化。

  前半段間距很大,每兩個爪印之間隔了將近兩碼,而且爪印壓得很深,前趾比後趾深得多——這說明那個東西在全力奔跑。

  後半段間距突然縮小,爪印變淺了,四個趾的深度也變得均勻——它減速了,停下了。

  巴克順著爪印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具獵人的屍體,準確地說是半具,上半身,從腰部被撕斷的。

  這個獵人試圖跑掉,那個東西追上來把他撕成了兩截。

  巴克走回京觀附近,繼續觀察。

  他注意到了地面上的另一些痕跡——彈殼。

  散落得到處都是。

  巴克彎腰撿起幾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44口徑,標準的轉輪槍彈殼。格蘭頓的人用的就是這種槍。

  彈殼的數量非常多。巴克粗略數了一下他視線範圍內的,少說有上百顆。

  這說明獵人們進行了密集的射擊。

  二十多個人,每人六發子彈的轉輪槍,大部分人應該至少打完了兩輪到三輪。

  上百發子彈傾瀉出去了。

  巴克開始在周圍尋找彈著點。

  如果獵人們朝那個東西開了上百槍,那周圍應該有大量的彈痕和彈頭。

  巴克找了一圈。

  彈痕找到了一些,在京觀後面的泥地里和幾塊石頭上。這些是偏了的流彈。

  但在京觀正面的區域——也就是那個東西應該站立的位置——地面上找不到任何彈頭。

  一顆都沒有。

  上百發子彈打過去,沒有一顆留在目標身上或者目標周圍的地面上。

  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所有獵人都脫靶了。二十多個老練槍手在幾十碼的距離內全部脫靶,這個概率基本等於零。

  第二,子彈打中了目標,但被彈開了。彈飛到了其他地方。

  巴克選擇相信第二種。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爪印的深度和周圍的冰霜,嘴角抽了一下。

  子彈打不穿。

  比利說的是真的。

  巴克搓了搓手指上沾的冰碴子,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掛在西邊,雖然已經偏低了,但陽光依然強烈。三十度以上的氣溫,地面被曬得燙腳。

  但他腳下的冰霜紋絲不動。

  這違反常識。

  不管什麼東西製造了這些冰霜,它用的方法已經超出了巴克的認知範圍。

  巴克站在京觀旁邊,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念頭。

  灰熊?排除了。灰熊的爪印對不上,灰熊不會剝人皮,灰熊更不會在三十度的天氣里製造冰霜。


  匪幫?也不對。匪幫是人,人的腳印不長這樣,人也做不出這種冰霜來。那些彈殼的分布方式也說明獵人們是朝著一個方向集中射擊的——如果是跟匪幫交火,彈殼應該散布在多個方向。

  印第安人?更不可能。

  巴克排除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剩下的東西讓他渾身發冷。

  他想起了一個詞。

  溫迪戈。

  巴克在騎兵團的時候,跟過一個老中士叫麥奎因。麥奎因是蘇格蘭人,在北美待了三十多年,跟各種印第安部落都打過交道。

  有一次深夜值崗的時候,麥奎因給巴克講過一個故事。

  他說北方的印第安部落里流傳著一種怪物的傳說,叫溫迪戈。那東西原本是人,但因為在荒野上挨餓受凍,最後吃了人肉,被一種邪靈附身,變成了半人半獸的怪物。

  個頭極高,皮膚灰白,頭上長著鹿角,眼睛裡燃燒著冷火,刀槍不入,力大無窮,行動迅捷,到哪裡就把嚴寒帶到哪裡。

  巴克當時只是笑了笑,當野營故事聽了,沒往心裡去。

  但麥奎因說過一句話,巴克記到了現在。

  麥奎因說:「巴克,你別笑。我在北邊的密林里待過一個冬天,那個冬天發生的事情我這輩子都解釋不了。印第安人的傳說不一定都是真的,但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巴克當時覺得老中士是喝多了在胡說。

  現在他蹲在一片不該出現在夏天的冰霜上面,看著一個成年人腦袋大小的四趾爪印,忽然覺得麥奎因可能沒有胡說。

  個頭極高——三米。

  皮膚灰白——比利說的。

  頭上長鹿角——比利說的。

  眼睛裡有冷火——比利說的。

  刀槍不入——彈殼和彈著點的分布證明了。

  到哪裡就把嚴寒帶到哪裡——冰霜。

  全部對上了。

  每一條都對上了。

  巴克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三個民兵面前。

  路易斯已經吐完了,蹲在地上擦嘴。卡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根木樁。湯普森被巴克喝住以後沒有再跑,但他站得遠遠的,不肯再靠近京觀一步。

  「聽好了,「巴克的聲音壓得很低,「所有人。「

  三個人看向他。

  「回去以後,這裡的事只能這麼說——有一夥印第安人暴動了,襲擊了格蘭頓的團伙。就這些,別的一個字都不要提。「

  「可是——「路易斯張了張嘴。

  「沒有可是。「巴克打斷了他,「你想想,如果你回到石溪鎮跟人說,格蘭頓被一個三米高的怪物殺了,頭皮被剝下來掛在一座用屍體搭的塔上面,地上還有半人高的冰霜和臉盆大的爪印——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你?「

  路易斯閉上了嘴。

  「他們會覺得你瘋了。「巴克替他回答了,「就跟他們覺得比利瘋了一樣。「

  卡特終於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巴克:「那……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巴克說。

  他撒了謊。他心裡有一個答案,但他不打算說出來。

  說出來也沒用。溫迪戈三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的那一刻,他就會變成第二個比利。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回去如實上報有武裝襲擊發生。至於細節,到了那一步再說。「

  三個民兵沉默了一會兒,都點了頭。

  他們也不想成為下一個比利。

  巴克正要轉身往馬匹那邊走,忽然停住了。

  他的後頸猛地一緊。

  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就像有一根冰涼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後脖頸上,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盯著他的脊梁骨。

  巴克握緊了手裡的溫徹斯特步槍,猛地回頭。

  什麼也沒有。

  身後是京觀,京觀後面是空蕩蕩的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沒有人,沒有動物,沒有任何活物。

  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沒有消失。

  巴克活了四十七年,上過戰場,殺過人,跟印第安勇士近身搏鬥過。這輩子真正讓他後脊發涼的時刻屈指可數。

  此刻就是一次。

  那種注視感不像是來自某一個方向,更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從頭頂,從腳下,從左邊,從右邊,從空氣里,從風裡。

  像是整片荒野本身在看著他。

  巴克強迫自己轉回頭,大步朝馬走去。

  「走。「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五個人翻身上馬,掉頭往石溪鎮的方向趕。

  沒有人說話。

  路上,巴克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回去以後要做兩件事。

  第一件,寫報告,送到最近的軍事哨站。內容就按他剛才說的來——印第安人暴動,襲殺了格蘭頓團伙。

  第二件——

  巴克看了一眼遠處地平線上石溪鎮教堂的尖頂。

  他要去做一次禮拜。

  巴克已經很多年沒有去過教堂了。自從上了戰場以後他就不怎麼信上帝了。上帝不會讓你親眼看著戰友被長矛捅穿肚子,上帝不會讓你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啃馬肉。

  但今天不一樣了。

  巴克不確定上帝是不是真的,但他現在非常確定有些東西是真的。

  既然魔鬼可能是真的,那上帝最好也是真的。

  否則的話——

  巴克不願意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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