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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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利騎了一整夜。

  馬跑到後半夜的時候已經開始打晃了,嘴角全是白沫,喘得像拉風箱一樣。比利不管,繼續抽。

  他不敢停。

  一閉眼就是那副鹿骨頭顱,那兩團幽藍色的冷火,還有格蘭頓那張掛在京觀頂上隨風飄動的人皮。

  天快亮的時候,比利終於看到了石溪鎮的輪廓。

  幾排歪歪扭扭的木頭房子,一座教堂的尖頂,一條塵土飛揚的主街,街尾有個牲口棚,街頭有個酒館。

  石溪鎮不大,滿打滿算兩百來號人,但在德克薩斯的荒野上,這已經算是個像模像樣的定居點了。

  鎮上的人正在開始一天的活計。

  鐵匠鋪的老皮特在門口生爐子,雜貨店的寡婦瑪莎在擺貨架,幾個牛仔趕著牲口從街上走過,酒館老闆吉姆正往門口潑昨晚客人吐的髒東西。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然後他們聽到了馬蹄聲。

  很急,很亂,從鎮外的方向傳來。

  老皮特抬起頭,眯著眼朝鎮外看去。

  一匹馬從土路上狂奔而來,馬背上趴著一個人,整個人幾乎掛在馬脖子上,隨著馬的顛簸一上一下地晃。

  那匹馬已經跑到了極限,衝進主街的時候前蹄一軟,差點直接栽倒。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揚起一片塵土。

  最先跑過去的是酒館老闆吉姆,他扔下手裡的水桶,小跑著過來。

  「嘿!你沒事吧——「

  吉姆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他認出了地上那個人。

  比利。

  格蘭頓手下那個看馬的小鬼。

  比利的樣子把吉姆嚇了一跳。

  這小子渾身上下全是土,臉上分不清是泥還是幹掉的汗漬,嘴唇發白,眼眶通紅,頭髮上還粘著些草屑和碎石。

  但最讓吉姆不舒服的是比利的眼神。

  渙散的,失焦的,瞳孔放大,像是受了極度驚嚇以後還沒緩過來。吉姆在戰場上見過這種眼神——那些第一次上陣的新兵被炮彈炸懵以後,就是這副德行。

  「比利?比利!「吉姆拍了拍他的臉,「出什麼事了?「

  比利的嘴唇在哆嗦,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半天才擠出聲音來。

  「魔鬼……「

  吉姆愣了一下:「什麼?「

  「魔鬼!「比利突然抓住吉姆的衣領,聲音尖利起來,「有魔鬼!格蘭頓死了!全死了!都死了!「

  這一嗓子把周圍的人都驚動了。

  老皮特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寡婦瑪莎探出半個身子張望,幾個正在街上晃悠的牛仔也圍了過來。

  很快,比利身邊聚了一圈人。

  「你說什麼?格蘭頓死了?「老皮特彎下腰,滿臉疑惑。

  「全死了!「比利跪在地上,語無倫次,「那個東西……三米高……有鹿角……眼睛裡有藍色的火……它把他們全殺了……把格蘭頓的皮……皮剝下來了……「

  人群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笑了。

  最先笑出來的是牛仔「紅鼻子「迪克。他在石溪鎮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自稱跟格蘭頓一起幹過幾票,平時最愛吹噓自己當年的「英雄事跡「。

  「哈!「迪克拍了一下大腿,「你們聽到了嗎?三米高!有鹿角!眼睛裡有藍色的火!「

  他學著比利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誇張地揮舞著手臂。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比利,你是不是在荒野上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一個牛仔笑著喊道。

  「就是!你小子該不會是偷喝了印第安人的仙人掌酒吧?那玩意兒喝多了是會看到魔鬼的!「另一個人接腔。

  更多的人被笑聲吸引過來了。

  鎮上的人大部分都認識比利,也都知道這小子的底細——格蘭頓手下一個看馬的小鬼頭,膽子比兔子還小,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

  格蘭頓的人每次帶頭皮回來在酒館裡炫耀的時候,比利都縮在角落裡,臉色發白,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種人跑回來說格蘭頓死了,還說是什麼魔鬼乾的?

  誰信?

  「格蘭頓手底下二十多條漢子,「老皮特掰著手指頭算,「個個都是能打的,人手一把轉輪槍,彈藥充足,你跟我說他們被什麼三米高的魔鬼全滅了?「

  老皮特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你在放屁「四個字。

  「是真的!「比利幾乎是在嚎叫了,「我親眼看到的!那個東西……子彈打上去一點用都沒有!它一爪子就把人撕成兩半!它把格蘭頓的皮剝下來掛在……「

  「行了行了,「迪克大步走上來,伸手在比利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能不能編個靠譜點的?子彈打不穿?一爪子撕成兩半?你當格蘭頓手下那些人是紙糊的?「

  比利被拍得一個趔趄,差點又摔倒。

  「我說的是真的……「比利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哭腔。

  「你說的是屁。「迪克叉著腰,掃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人,聲音拔高了幾分,「我跟你們說,這小子的膽子你們是知道的。八成是格蘭頓帶人去幹活,這小子看馬的時候聽到幾聲槍響,嚇得屁滾尿流就跑了。「

  迪克頓了一下,鼻孔里哼出一聲冷笑:「然後呢?跑都跑了,總得給自己找個理由吧?總不能說自己是被幾聲槍響嚇跑的吧?那多丟人?所以就編了這麼一出——魔鬼,三米高,有鹿角,眼睛冒藍火。嘖嘖,比利,你這想像力可以去東部當小說家了。「

  人群又笑了起來。

  有人吹了聲口哨。

  「就是啊比利,你跑了不丟人,大不了讓格蘭頓揍你一頓就完了。可你編這種鬼話騙誰呢?「

  「我沒有編!「比利幾乎要瘋了,他跪在地上,拼命拽住身邊一個人的褲腿,「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裡有一座用屍體堆成的塔!格蘭頓的皮就掛在最上面!你們去看看啊!「

  那個被拽住褲腿的人皺著眉把腿抽出來,嫌惡地後退了一步。

  「屍體堆的塔?「迪克笑得更大聲了,「格蘭頓的皮掛在上面?比利,你這故事越編越離譜了。你等著吧,等格蘭頓帶著人回來,我第一個告訴他你在鎮上說他死了,你猜他會怎麼收拾你?「

  周圍的人起鬨:「對對對,到時候讓格蘭頓把比利吊在馬後面拖兩圈!「

  「不用那麼麻煩,讓比利給格蘭頓跪下磕三個響頭就行了!「

  比利跪在塵土裡,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這些人不信他。

  一個人都不信。

  他親眼看到了那個東西——那副鹿骨頭顱,那排從脊椎里戳出來的骨刺,那兩團幽藍色的冷火。他看到格蘭頓的人被像破布一樣撕碎,看到子彈打在那灰白色的皮膚上叮叮噹噹地彈開,看到那座由殘肢斷臂堆成的京觀。

  那些畫面刻在他的腦子裡了,這輩子都忘不掉。

  可現在他把這些說出來,換來的只有嘲笑。

  比利明白他們為什麼不信。

  換成自己,他也不會信。

  格蘭頓那伙人是什麼實力?二十三個職業獵手,每個人手上都有人命,每個人都是在邊境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江湖。這種隊伍被全滅?被一個三米高的魔鬼全滅?

  說出去確實像瘋話。

  何況說這話的人是他比利——一個出了名的膽小鬼,一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看馬小工。

  「散了散了,「吉姆走過來,把比利從地上拽起來,「這小子八成是在荒野上曬糊塗了,給他弄點水喝,讓他歇歇。「

  吉姆是個生意人,不想在自家酒館門口鬧出太大動靜。

  幾個人幫著把比利架進了酒館,按在一張椅子上,塞了杯水過去。

  人群漸漸散了,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經過酒館門口的時候,還有人朝裡面喊一嗓子:「比利!等格蘭頓回來記得給他磕頭啊!「

  然後哈哈大笑著走遠了。

  比利坐在酒館的角落裡,雙手捧著水杯,整個人縮成一團。

  水灑了他一身,因為他的手抖得拿不穩杯子。

  他知道自己說的是真話。

  他也知道沒人信他。


  格蘭頓不會回來了。

  那些獵人一個都不會回來了。

  可這些人還在笑著說「等格蘭頓回來「。

  比利忽然覺得一陣說不上來的恐懼湧上心頭。

  那個東西殺光了格蘭頓所有人以後,會不會繼續殺下去?

  它會不會來石溪鎮?

  比利的目光掃過酒館裡那些喝酒吹牛的人,看著他們毫不在意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荒誕的感覺。

  這些人還在正常地過日子,喝酒、吹牛、嚼舌根。

  他們不知道荒野上出了什麼東西。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比利又想起了昨晚騎馬逃跑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有那陣不該出現在夏末的寒風。

  他打了個寒戰,把水杯放在桌上,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不行,他得找個人信他。

  鎮上那些普通人不行,他們只會笑話自己。

  他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

  比利想了想,站起身來,朝酒館門口走去。

  「喲,比利這是要去哪兒?去給魔鬼報信?「一個牛仔在後面喊道。

  又是一陣鬨笑。

  比利沒理他,推開門,朝街對面走去。

  街對面有一棟掛著星形徽章的小木屋。

  那是治安官巴克·霍金斯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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