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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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利今年十四歲,干看馬這行當已經兩年了。

  說白了就是給格蘭頓的團伙打雜。餵馬、刷馬、拴馬,偶爾幫忙搬搬東西。一個月兩塊錢,包吃不包住。

  兩塊錢不多,但對一個孤兒來說夠活命了。

  比利的爹媽在他七歲那年死於一場霍亂,之後他在石溪鎮的街上混了幾年,偷麵包、翻垃圾、給酒館老闆倒夜壺,什麼活都幹過。

  十二歲那年,格蘭頓的人路過石溪鎮招人手,比利就跟上了。

  他知道格蘭頓是幹什麼的。

  剝皮獵人,專門殺印第安人割頭皮換賞金。

  比利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鎮上所有人都覺得這很正常,酒館裡那些牛仔聊起剝皮獵人的時候,語氣就跟聊牧場主差不多——都是正經營生。

  何況比利從來不參與動手,他只管馬。

  每次格蘭頓帶人去「幹活「的時候,比利就留在外圍,看著那二十多匹馬,確保它們不會受驚跑散。

  今天也一樣。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格蘭頓帶著人衝進了那個印第安部落。

  比利待在幾百碼外的一處矮坡後面,手裡牽著幾匹馬的韁繩,其餘的馬拴在旁邊的幾棵枯樹上。

  槍聲很快就響了。

  比利早就習慣了。

  每次都是這樣,先是幾聲零散的槍響,然後是一陣密集的射擊,再然後就安靜了。整個過程通常不超過十分鐘。

  印第安人的部落根本撐不了多久。他們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弓箭早就被收繳了,拿什麼抵抗二十多個端著轉輪槍的職業獵手?

  比利靠在一匹馬的肚子上,百無聊賴地嚼著一根乾草。

  槍聲還在響。

  比利皺了皺眉。

  時間有點長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會兒應該已經結束了。獵人們應該在收割頭皮,有人會過來牽馬,把裝頭皮的麻袋綁在馬背上。

  但槍聲沒有停,反而越來越密集。

  比利把乾草從嘴裡吐出來,站直了身子。

  這不對勁。

  密集射擊說明獵人們遇到了抵抗。可那只是一個幾十口人的小部落,連槍都沒有,能有什麼抵抗?

  就在這時,比利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慘叫。

  這個聲音比利也聽過,但通常是印第安人發出來的。

  可這一次不一樣。

  比利聽出來了,那是獵人們的聲音。

  他認識那些聲音——那個嗓門特別大的是大鬍子麥克,那個尖聲尖氣的是「瘦猴「傑克,那個像狼嚎一樣的是一隻耳朵的湯姆。

  他們在尖叫。

  比利的脊背一下子涼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

  馬群也開始躁動起來。那幾匹沒拴住的馬開始原地打轉,鼻子裡噴著粗氣,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馬是能嗅到血腥味的,也能感知到危險。

  槍聲越來越稀疏,慘叫越來越少。

  然後,兩種聲音都停了。

  荒野上安靜下來了。

  比利站在矮坡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安靜了大概有一分鐘。

  比利的腦子飛速轉動。

  格蘭頓的團伙有二十三個人,每個人都是拿過人命的老手。格蘭頓本人更是在邊境上混了十幾年,跟軍隊打過仗,跟匪幫火拼過,跟阿帕切人的戰士交過手,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夥人全加起來,就算遇上一個連的正規軍都能打上幾個來回。

  什麼東西能讓他們發出那種慘叫?

  比利知道自己應該跑。

  掉頭上馬,跑得越遠越好。

  但他沒動。

  好奇心這個東西有時候比恐懼更厲害。比利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說:看一眼,就看一眼,格蘭頓那伙人那麼能打,怎麼可能被印第安人幹掉?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就看一眼。


  比利蹲下來,貓著腰,從矮坡側面繞了過去。

  他找到了兩匹馬之間的一條縫隙,透過馬身往部落的方向看。

  天已經徹底黑了,但月光還算亮。

  比利先看到了地上的屍體。

  到處都是,橫七豎八地倒在泥地里。

  有印第安人的,也有獵人的。

  比利認出了好幾具——那是「瘦猴「傑克,他的身體從腰部被撕成了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隔了好幾米遠。那是大鬍子麥克,他的腦袋不見了,脖子的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扯下來的。

  比利的胃開始翻湧。

  然後他看到了營地中央的那個東西。

  一座屍體堆成的塔。

  獵人的殘肢斷臂被一層一層地壘上去,最頂上掛著一張人皮,在夜風裡慢慢晃動。

  那張人皮比利認識。

  是格蘭頓的。

  格蘭頓左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舊傷疤,這在剝皮獵人圈子裡是出了名的。那張掛在頂端的人皮上,清清楚楚地保留著那道疤痕。

  比利的腦子嗡了一聲。

  格蘭頓死了。

  格蘭頓被人剝了皮。

  就在比利的大腦還在消化這個信息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在京觀旁邊,站著一個身影。

  比利起初以為是個人。

  但那個身影太高了。

  三米。

  至少三米。

  月光照在那具身軀上,皮膚是灰白色的,像凍死的屍體。背部隆起一排骨刺,從脊椎里戳出來,尖端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它的頭不是人的頭。

  一副鹿骨頭骨覆蓋在頭部,上面布滿裂紋,兩側伸出兩根巨大的黑色鹿角,像是枯死的樹枝。

  眼眶裡沒有眼球,有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燃燒,忽明忽暗。

  比利的嘴張開了,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東西正彎著腰,把一具獵人的屍體拖向京觀。它的動作很隨意,就像一個農夫在搬一捆乾草。

  然後它停下了。

  它的頭慢慢轉過來。

  兩團幽藍色的冷火直直地朝比利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比利的全身肌肉瞬間鎖死。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血液全部凍在了血管里。

  它看到我了嗎?

  比利不知道。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那個東西盯了這邊幾秒鐘。

  然後它轉回頭,繼續搬運屍體。

  比利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來,他尿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手腳並用地從兩匹馬之間爬了出去,抓住最近一匹馬的韁繩,手指哆嗦得解了三次才把繩扣解開。

  翻身上馬。

  比利狠狠一夾馬腹,那匹馬像被蛇咬了一樣竄了出去。

  其餘沒拴住的馬也跟著炸了群,四散奔逃。

  比利伏在馬背上,拼命催馬。

  他沒有回頭。

  不敢回頭。

  馬蹄聲在荒野上砸出一連串悶響,夜風呼呼地灌進比利的耳朵里。

  跑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功夫,比利忽然感覺到一件事。

  風變冷了。

  這是德克薩斯的夏末,白天能熱死人,晚上也不該這麼冷。

  但比利現在感受到的冷,跟普通的夜風完全兩碼事。這種冷從外面灌進來,一直冷到骨頭縫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整片荒野的溫度都抽走了。

  比利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身後的荒野空空蕩蕩,月光照著稀疏的灌木叢和乾裂的泥地,看不到任何追兵。


  但比利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自己。

  那種感覺很明確,就像有一雙眼睛掛在天上,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片大地。

  包括他。

  比利猛地轉回頭,死死盯著前方,再也不敢往後看了。

  他使勁打馬,把馬抽得嘶鳴起來。

  「快點……求你快點……「

  比利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的牙齒在打架,整個人縮在馬背上,瑟瑟發抖。

  馬蹄聲在黑夜裡越來越急。

  荒野上的風,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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